《只此八万春》钱潮来

53、第三日 何为魔（2

　　夜色如墨，无梦乡西郊的林子寂静无声，风穿过密密麻麻的玉兰树，发出类似呜咽的沙沙声。

　　王钧指着前方被浓雾笼罩的树林道：“小鱼姑娘你看。”

　　小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团团白雾像活物一样缓缓涌动在树林里，将里面的树影吞吞吐吐。

　　“这玉兰坡的阵法，乃是按奇门遁甲中的阴阳顺逆所布。”

　　王钧蹲下身子捡了根枯枝，就着月光在地上画了起来，几笔下去一个简易的图便显了出来。

　　“此地玉兰树皆按九宫八卦排列，白日里阳气盛，阵法顺行，生门紧闭，死门大开，进去就是个死胡同，只有到了子时前后，阴气上涌，天地交泰，阵法才会逆转，这唯一的生门便会随着月影的移动而显现。”

　　小鱼借着光，看着地上复杂的图样，挠了挠头，她虽然不懂什么九宫八卦，但她听懂了刚刚逆转的意思。

　　“就是说现在正是时候？”

　　“对。”王钧点头，用树枝点了点图中某个方位。

　　“只有一个时辰！若是一个时辰你们找不到中心阵眼，待阳气回升阵法复位，你们就会被困死在里面。”

　　方怜看着二人，站在一旁补充了一句：“同理，午时你们一定要出来。”

　　小鱼深吸一口气：“多谢。”

　　她攥紧手转身就要往林子里走，一只微凉的手拉住了她。

　　“我跟你去。”
　　小鱼一愣，随即急了：“不行！寻微姐姐，里面太危险了！这是我一个人的事，不能连累你！”

　　寻微笑着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傻丫头。”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小鱼，望向漆黑的玉兰林，夜风吹起鬓边几缕碎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也想进去看看。”
　　“看看那位传说中的玉兰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小鱼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一直温柔从容救死扶伤的寻微姐姐，身上也藏着许多故事，但她也知道寻微想进去不仅仅因为何玉兰。

　　“好。”小鱼不再推辞，反手握紧她冰凉的手，“那我们一起。”

　　两人转身，对着王钧和方怜郑重一拜，随即扎进玉兰树林。

　　林子里的路远比想象中难走。

　　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一脚踏进了烂泥里，随时会被什么拽下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玉兰花的味道浓烈得像是为了掩盖什么气息。

　　小鱼对照着王钧教的法子，艰难地在树影间穿梭。

　　“左三……退二……右转……”
　　她嘴里念念有词，每一步都小心谨慎。

　　寻微跟在她身后，步履轻盈，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时不时伸手拨开挡路的横枝，动作娴熟得不像是第一次来这种荒山野岭，月光透过雾气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眼前的迷雾忽然散了，一座宏伟古朴的建筑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们面前。

　　宅院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四周用一根根巨大雕刻着符文的石柱围成了一个圈，正中间朱红色的大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玉兰坡！

　　小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到了！

　　初一就在里面。

　　她下意识地就要往前冲，一只手猛地将她拽了回来，按在树后的阴影里。

　　“嘘。”寻微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小鱼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脏狠狠一缩，石柱周围，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黑衣守卫，若不细看，完全无法发现他们！
　　他们手持长矛隐匿在黑暗之中，一动不动地盯着四周，整个宅院被围得铁桶一般，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么多守卫……”小鱼咬着嘴唇，泄气地将身子缩回树后，“这怎么进去？”

　　寻微眯着眼，目光在守卫身上扫过，又看了看宅院的布局，片刻后，她轻声说：“跟我来。”

　　说完，她便猫着腰沿着树林的边缘，向宅院的侧后方绕去，小鱼连忙跟上。

　　两人绕到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小土坡上。从这里俯瞰下去，正好能看见宅院一角的假山石林，这里虽然也有守卫巡逻，但比起正门明显松懈了许多。

　　停留片刻后二人悄无声息地滑下土坡，摸到假山石林附近。

　　“看好了。”她低声说了一句，从怀里摸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石子，夹在指尖手腕轻轻一抖。

　　石子落在假山另一侧的草丛里，发出一声脆响。

　　“谁！”
　　两名守卫猛地转头，握紧长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寻微一把拉起小鱼：“走！”

　　两道身影如同两只轻盈的狸猫，无声无息地掠过草地，绕过假山，翻过半人高的石栏，稳稳地落在了院墙内的一处花丛后。

　　月影下，花丛轻轻晃动了两下，随即归于平静。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小鱼蹲在花丛里，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她一脸茫然地看看寻微，又扭头看看身后几个毫无察觉的守卫，他们正对着那片草丛骂骂咧咧，压根没发现有人已经翻进来了。

　　“这……这就进来了？”
　　她压低声音，眼睛里写满不敢置信。
　　这也太容易了吧？

　　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落在寻微从容的脸上，她不紧不慢地整理衣袖，拍去袖口沾着的一片草叶。玉兰坡的外面有阵法保护，少有人无声无息地闯入，所以这点雕虫小技对付他们绰绰有余。

　　“寻微姐姐，”小鱼的眼睛亮了起来，满是崇拜，“你也太厉害了！这本事是跟谁学的呀？”

　　寻微手上动作一顿，她侧过头，看着蹲在花丛里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忽然弯起嘴角，俏皮地眨了眨眼。

　　“百年前，跟一位故人学的。”

　　小鱼愣了一下，随即追问道：“他一定很厉害吧？”

　　“嗯。”
　　寻微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花丛，望向远处被月光笼罩的飞檐。

　　“油嘴滑舌，”她轻声说，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倒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小鱼看着她，忽然笑眯眯地说：“看来寻微姐姐很想他。”

　　寻微一愣。

　　“我很想他吗？”她转过头，看着小鱼，眼底闪过一丝波动，“你如何看出来的？”

　　小鱼笑眯眯地回道：“百年了，你都还记得这么清楚，难道这不是想念吗？”

　　寻微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

　　宅院极大，回廊曲折，若是一间间找过去，只怕天亮了也找不完。

　　寻微拉着小鱼，躲在一根粗大的廊柱后，探出半边脸，观察着四周的地形。

　　“小鱼，这找人也有技巧。”她低声分析。

　　“你那位朋友初一，既然是终南山的道士身负法力，净教抓了他，定然不会像关押普通人那样随意。”

　　她伸出手，指了指左边那座灯火通明守卫森严的主院。

　　“要么，是关在那里。重兵把守，寸步难行。”

　　她的手指又移向指漆黑一片的偏僻右院。
　　“要么——”

　　她顿了顿。
　　“就是那里。”

　　小鱼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不解地问：“守卫多我能理解。”

　　“可是初一为什么可能会被关在守卫少的地方？”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寻微解释道。
　　“这些年净教发展极快，搜罗了不少奇门异术，如果他们寻到了什么可以安然无恙锁住人的东西，或许是有什么特殊的刑具，又或许是有什么厉害的阵法，总之他们觉得这样万无一失，对关住人也很有信心，他们便不用派很多人看守，也不需要浪费很多人力。”

　　这些年她一直在暗中寻找何玉兰，不是没有怀疑过净教，只因净教发展太快，她也不愿暴露太多，导致至今她都没有寻到她，连带着那位故人也没有任何消息。

　　她转过头，看着小鱼。
　　“你觉得，他在哪边？”

　　小鱼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在这个充满了花香和宁静的院子里，努力地去分辨属于初一清冽如山泉的气息。

　　片刻后，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右边的院落。

　　“右边。”
　　“为何？”寻微笑问。

　　小鱼扬了扬下巴，眼底有几分小得意。
　　“感觉。”

　　她顿了顿，又认真起来：“而且寻微姐姐你也说了，右边守卫少，守卫少就说明不容易被发现。就算找错了，我们也能全身而退。”
　　“若是去了主院，一旦打草惊蛇就全完了。”
　　“所以先去右边，最划算！”

　　寻微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小鱼看着天真迷糊，关键时刻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不论身处何种境地，对局势始终有着独到的见解。

　　“聪明。”她轻轻夸了一句。
　　“走。”

　　两人借着夜色掩护，朝着偏僻的右院潜去。

　　相比主院，右边的屋子少了很多，守卫也就零星几个，懒懒散散地靠在廊柱下打哈欠，二人一间间探查过去，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又缓缓从西边沉下去，天边泛起一丝蟹壳青，终于，探到了最后一间孤零零的石屋，门口只有一个守卫，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睡得好不香甜。

　　小鱼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她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只一眼，眼泪差点掉下来。

　　初一。
　　是初一。

　　昏暗的光线里，平日里总是衣冠楚楚温润如玉的初一此刻被关在黑色的铁笼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