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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三日 何为魔(1 ...

  •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两天他到底是怎么了?

      昨天被问星大人骂得狗血淋头,今天早上被阿蛊大人一巴掌扇飞两颗牙。

      现在……现在又惹上了这位煞星!

      他看着令牌,又抬头看了看邀月的眼睛。
      不用邀月吩咐,“啪!”他抬起完好的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大护法饶命啊!”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扇得很重,原本就肿胀的脸颊此刻更是惨不忍睹。

      可他不敢停,越扇越响,生怕扇轻了这位姑奶奶不满意。

      “行了。”邀月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她没工夫看他在这儿演苦肉计。
      “说正事,问星怎么了?为何一夜未归?”

      熊齐停下了动作,跪在地上不敢再有半分隐瞒。

      “回……回大护法的话……”他颤颤巍巍地说道。
      “是因为……玉兰坡。”

      邀月的眼神骤然一凝。

      “玉兰坡那边急需药人。昨日……昨日教主下了亲令。让问星大人和小的去抓人……”
      他咽了口唾沫,偷眼去瞧邀月的神色,见她神色未变,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小的……小的不知道那药人只要女的。问星大人当时……也没提醒小的。结果……”
      “结果抓了个男的回去……”
      “今早……阿蛊大人去验货,发了好大的火。这事儿……这事儿怕是已经传到教主耳朵里了……”

      他说完了,缩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邀月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下去。

      玉兰坡是整个净教最碰不得的死穴,关乎这个地方的事,教主从来就没有“仁慈”二字可言。

      这些年她见过太多人,因为玉兰坡的事消失得无声无息。

      问星这次是犯了大忌。

      阿蛊这个老毒物向来与问星不对付,这次抓住了把柄,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受罚?
      恐怕都算是轻的。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邀月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转过头,目光刮过熊齐的脸:“去打听。”
      “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要知道他现在人在何处,受了什么罚,还有——”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是死,是活。”

      熊齐一听脸都绿了。
      “大……大护法……”他嘴唇哆嗦着,“这……这小的哪敢啊……”

      打探教主的行事?
      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不去?”她的声音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邀月微微俯身,冷艳的脸庞逼近熊齐。

      “我只是让你打听个消息。又没让你去劫狱。你怕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熊齐这张肿胀的猪头脸。

      “再说了。”

      她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这两日,得罪我的地方可不少,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我这个人,脾气不太好。你是知道的。”

      熊齐浑身一抖,差点瘫在地上。

      他知道!他太知道了!
      大护法的恶名在教中谁人不知?

      据说她发起火来,那是连教主都要让三分的主儿!

      据说上一任主侍就是因为不小心踩了她心爱的玩偶,第二天就人间蒸发了!

      据说——
      不能再据说下去了!

      比起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教主责罚,眼前这个随时可能捏断他脖子的女煞星,显然更可怕一万倍!

      “去!小的去!小的这就去!”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也不顾身上的伤痛,跌跌撞撞地跑远。

      邀月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连滚带爬消失在晨雾里。

      这差事问星办砸了,而且知情不告,按照教规他大概是少不了一顿责罚。

      可比起责罚,更让她心里发沉的是另一件事,既然抓错了人,这数量上的缺口便还在。

      玉兰坡那边的“药人”,是绝对不能断的,依照教主偏执到近乎癫狂的性子,这寻找新药人的任务,怕是很快就要提上日程了。

      教主能派谁去?
      她闭上眼,答案已经浮现在脑海里。
      只有她。

      整个净教,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至纯之血的,只有她。

      邀月睁开眼,望着雾气氤氲的长街,轻轻叹了口气,她脚步一转,朝着总坛的方向走去。

      既然躲不过,那便只能迎上去,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去探探虚实。

      殿内燃着不知名的香料,烟气袅袅,熏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酥软。

      邀月走进大殿,单膝跪地:“属下拜见教主。”

      教主今日心情似乎不错,手里拿着一把银亮的剪刀,细致地侍弄着一盆名贵的兰花。

      “咔嚓。”
      剪刀落下,一根枯枝应声而断落在案上。

      “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教主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闲聊,“怎么不多休息几日,倒跑到我这儿来了?”

      邀月跪在地上,没有起身,斟酌着每一个字:“属下是有事想问。”

      “哦?”
      教主终于放下了剪刀,转过身来。

      晨光从窗棂斜斜落在他身上,衬得慈悲和蔼的面容愈发温润,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邀月,嘴角噙着一丝笑:“何事?”

      邀月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恼怒与不解。

      “敢问教主,问星这家伙死哪儿去了?”
      “属下今日在镇上转了一大圈,愣是没瞧见他的人影!”她攥紧拳头,声音里满是愤愤不平。
      “这混蛋!昨日明明约好了去东广场看杂耍,结果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害我白等了一整日!”
      “属下特来寻他,若是让属下找到,非得好好揍他一顿不可!”

      教主看着她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忽然发出一阵爽朗大笑,眼角甚至沁出了泪花,指着邀月,无奈地摇了摇头。

      “原来是为了这个。”
      “你这丫头,还是这般急脾气。”

      他走下高台,伸手将邀月从地上扶了起来。

      “本座派他出去办点私事,”他拍了拍邀月的手背,语气温和,“大概是走得急,没来得及知会你。”
      “等他回来了,本座让他亲自去给你赔罪。要打要骂,随你。”

      邀月闻言,脊背那根绷紧的弦微不可察地松了一松,脸上立刻绽出喜色,拱手道:“谢教主成全!到时候,您可别心疼!”

      教主笑着摇了摇头,又问了问她此行路上的见闻,邀月拣些有趣的说,教主听得频频颔首,偶尔插一两句闲话,气氛颇为融洽。

      殿内的熏香袅袅地燃着,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移。

      “邀月啊。”
      教主忽然话锋一转,邀月心头微微一跳,恭顺地抬起头。

      教主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这么多年了,你心里可曾怪过本座?”
      “当年,若非本座执意让你接下这大护法的位子,你也该像教中寻常女子那般,过些安稳日子。何至于如今这般整日里刀口舔血。”

      邀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教主会突然提起这个,下一瞬,脸上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感激与通透。

      “教主言重了。”她摇了摇头,语气诚恳。
      “属下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识了不少人情冷暖。”
      “这世道,女子艰难,若是没有半分倚仗,便是嫁了人也不过是依附男人的浮萍,随波逐流罢了。”
      “而净教之中大多都为女子,在外人看来是总觉得不是正经路数,抛头露面,舞刀弄剑,不守闺阁本分。可那不过是世俗人的眼光罢了,他们觉得女子就该相夫教子、依附男人过活。”
      “是教主让女子成为一个人,教中大多数姐妹,或孤苦无依,或走投无路,是教主给了我们生的希望。若不是净教,我们恐怕早就饿死街头,或被卖进火坑,哪有今日的安稳?”
      “教主不仅让属下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领,更让属下明白,一个人在外,若是没有靠山便是寸步难行,而净教便是属下最大的靠山。”
      “能为教主效力,为净教效忠,是属下的福分,何来怪罪一说?”

      她在外面为纯血之人走南闯北多年,才深知境泽一地与外界有多么不同。
      外界女子大多都生于后院,死于后宅,而境泽一带民风开放,民生安康,女子当家作主、外出劳作皆与男子无异,甚至连在境泽一带的官员很少有主动调离。

      她说完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坦荡。

      教主听了这话,显然极为受用,满意地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拍拍邀月的肩膀。

      “你能这么想,本座很欣慰。”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懂得分寸,也识得大体。”
      “若是应澄也能像你这般想得开,那就好了。”

      邀月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这才是教主今日真正想说的话。
      她在试探教主,教主又何尝不是在敲打她?

      她面上不显,顺着他的话,笑着宽慰道:“净者大人年纪尚小,少年心性,难免有些贪玩。等他再大些,自然就明白教主的用心良苦了。”

      她说了很多,从应澄的性格说到教主的栽培,字字句句,都在回忆情分和感悟,每一字都恰到好处,每一句都说到人心坎里。

      教主听着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还是你懂事。”

      他看着邀月,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行了,你这趟出去也累了,这几日多歇着吧。”

      邀月垂首,恭敬地行礼,一步步向殿门退去。

      殿门缓缓开启,外面微凉的晨风透了进来,就在她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教主的声音再次在身后轻飘飘地响起。

      “邀月。”

      她的脚步顿住。

      “别学应澄。”
      “不然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的。”

      邀月转过身,郑重地跪地叩首:“属下明白。”

      殿门在她身后轰然合上,沉重的木门隔绝了满室的明亮与异香,邀月站在殿外的阴影里,一直维持着镇定与笑容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脸色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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