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妖》钱潮来

54、第四日 何为魔（3

　　“找到了！”小鱼激动得差点叫出声。

　　身后，一道身影无声掠过，寻微瞬间便到了守卫身后，抬手在他后颈上利落一劈，守卫身子一软，她顺势伸手接住倒下的身体，轻轻放在地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随后又在守卫身上摸出一串钥匙，回过头，冲着目瞪口呆的小鱼点点头，将钥匙抛了过去。

　　“接着。”

　　门外的异响惊动了笼中人。

　　初一浑身戒备地睁开眼，他实在不清楚净教的意图，这样被动的关押让他的警觉早已绷到了极致。

　　昏暗的光线中，一张脸正探头探脑地从门缝里挤进来。

　　初一愣住了。

　　小鱼？
　　是小鱼！

　　她身上穿着一件略显不合身的宽大黑色袍子，身后跟着的寻微也是同样的打扮。

　　小鱼撸起袖子推开门。
　　这两套黑袍还是临行前王钧从箱底翻出来的，据说是他前些年无意中撞见两个玉兰坡的守卫在河边洗野澡，他不敢杀人怕惹麻烦连累方怜，便只偷了他们的衣服，想着若是哪天方怜不需要他了，他就扮作守卫混进来报仇，没曾想这复仇的战袍如今也用不上，倒也可以顺水推舟送份人情。

　　在这阴森恐怖的暗房里，在这生死未卜的绝境中，看着正向他跑来的身影，初一心脏颤抖着跳动。

　　她来了。
　　她竟然真的找到了这里。

　　手掌不觉发软，掌心微微出汗，粘湿的触感让他无法控制情绪，无法呼吸，无法移动，所有的目光只能束缚在她身上，混杂着后怕与狂喜的热流瞬间冲遍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仿佛站在悬崖边缘，全身回荡着被人一把拉住的战栗。

　　心脏不受控制地叫嚣着狂跳，比在终南山上任何一次比试获胜时跳得快，比她第一次亲他时跳得快，比任何时候都要快！

　　“初一！”小鱼笑嘻嘻地凑到笼子前，“不要怕，我们来救你了！”

　　初一喉咙发紧，静静看着她，紧紧地盯着她。
　　“你怎么来了？”

　　小鱼没有听到他的低语，从怀里掏出刚刚寻微给她的钥匙。

　　“看我的！”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将钥匙插进锁孔。

　　“呀！”手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钥匙当啷掉在地上，白嫩的手指尖瞬间红了一片。

　　“小鱼！”初一脸色大变，整个人扑到笼边，“有没有事？”

　　小鱼甩了甩手，眉头皱成一团。
　　“好奇怪，这锁咬人。”

　　她不信邪，弯腰捡起钥匙又要往上凑。

　　“别动！”初一神色凝重，“这笼子上有禁制，专门克制——”

　　话没说完，小鱼已经把钥匙捅了进去。
　　“呀！”

　　钥匙再次掉在地上，手这回红了一片，疼得她直吸冷气。

　　寻微一直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随后上前：“我来试试。”

　　“不行！”小鱼急了，挡在笼子前，“会被电的！很疼的！”

　　寻微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安抚道：“无妨，我试试看。”

　　她弯下腰，捡起钥匙，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将钥匙缓缓送入锁孔。

　　“咔哒”锁开了。

　　小鱼瞪大眼睛，惊喜地喊出声：“开了！真的开了！寻微姐姐你好厉害！”
　　“为什么你不怕电？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寻微笑着摇摇头，这个笼子上面的符文，还有这种禁制的手法，都太熟悉了，就像是百年前，她亲手为一个故人设计的一模一样。

　　她取下锁，对光细看。
　　真的是她！

　　这世上，除了她，再没有人知道这锁的解法，她竟然用她给的东西来囚禁别人！

　　“寻微姐姐？”小鱼察觉到她的异样。

　　寻微猛地回神，眼底翻涌的波澜瞬间被压了下去。

　　初一跨出笼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对寻微郑重一礼：“多谢。”

　　他深深地看了寻微一眼，方才这把锁开启的瞬间，他分明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但此时不是深究的时候。

　　寻微点点头，对上初一的目光，侧身看向门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夜色正在一寸一寸地退去。

　　“天快亮了，我得去个地方查证一件事。”

　　“去哪？我们也去！”小鱼立刻说道。

　　“不行。”
　　寻微直接拒绝，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她指了指地上昏迷的守卫：“这里必须有人守着。若是有人来巡逻，发现人晕倒了，暗房里的人不见了——”她顿了顿，“整个玉兰坡都会被惊动。到时候，谁也走不了。”

　　她看着小鱼，目光平静，不容置疑。

　　刚刚开锁的时候她用了法力，恐怕初一这个道士发现了异常，如果此时再带着他们二人一起，恐怕难以收场。

　　“你把这人的衣服扒了，初一换上，再把守卫关进笼子，你们两个假扮成守卫，守在这里等到午时出去。”

　　“可是……”小鱼急了。

　　“没有可是。”
　　寻微打断了她，“小鱼你听我说，你想救的是初一，你救到他了，现下你只需要离开玉兰坡即可！”
　　“不用担心我，我自有脱逃之法。”

　　看着小鱼焦急担忧的眼神，安抚地拍拍她的手，随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黑暗里。

　　东方既白，高处被死封死的窄窗缝隙里终于挤进了一丝冷灰色的天光，光线细若游丝，悬浮在空气里的灰尘慢悠悠地飘荡。

　　小鱼站在铁门边，看着外面被浓雾笼罩的玉兰树影，心理越发不安宁，空气里属于寻微的气息，早已在这浓郁到发腻的玉兰花香里被吞噬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座宅院像一头蛰伏在雾气里的巨兽，此刻正一点一点收紧它的胃袋。

　　“我不放心。”
　　小鱼收回视线，转过头看向初一。

　　初一迎上她的目光，看着她的眼睛，他便知道她在想什么，小鱼是锦鲤，天生对一切都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此刻她直言担忧，那寻微的处境定是凶险。

　　看着她清亮的杏眼里布满血丝，裙摆上还沾着昨夜穿过灌木丛时留下的泥泞，这些都是昨夜她不惧危险来救他的痕迹，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衣料边缘。

　　“不如，我们去找她。”
　　“不行。”

　　她的目光落在刚被扒下来的守卫黑袍上，寻微姐姐说的并无道理，再过片刻便会有守卫巡逻，如果他们贸然离开一切努力就白费了，而且说不定还会连累到寻微姐姐。

　　“如果我们现在离开，这里就空了。这暗房是重地，只要有巡逻的教众路过，看一眼门外没人守着，立刻就会发现异常。玉兰坡的守卫这么多，一旦他们敲响警钟开始搜山，这宅子里的阵法又到处是死门，谁也逃不掉。”

　　她咬了咬牙，把心底这股想要冲出去的冲动强压下去，她从王钧那里知道这个地方的诡异，她也清楚在这龙潭虎穴里莽撞行事，不仅救不了寻微，还会把所有人都搭进去。

　　初一静静地听着她条分缕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与心疼。

　　“如果是担心这个。”初一往前一步，温润清隽的脸上浮现出羞涩的笃定。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小鱼愣了一下，视线随之移动。

　　只见初一探手入怀，从贴身的里衣夹层中，摸出了一张叠得方正的黄纸，他将黄纸摊平在掌心，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中飞快地画了一道繁复的符咒。

　　随后，他将指尖凑到唇边，一滴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鲜血滴在黄纸的正中央，血珠瞬间被吸收转而化作一道暗红色的脉络，黄纸掷入笼中阴暗的角落。

　　“起。”他低喝一声。

　　诡异的一幕随之发生，轻飘飘的黄纸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猛地立起来，只见它迎风见长，发出令人牙酸的“簌簌”声，不过眨眼之间，纸片骨骼拔高，皮肉丰满，当变化彻底停止时，一个穿着月白色暗纹长衫的“初一”安静地盘腿坐在了铁笼的最深处。

　　小鱼瞪大眼睛，快步走到笼子前。

　　这纸人的身形、衣着甚至是低垂的眉眼、发丝的弧度，都和站在她身边的初一别无二致，在这昏暗无光的铁笼里，若不走近细瞧，根本看不出半分破绽。

　　“这也太神了！”
　　小鱼惊叹出声，忍不住伸出白嫩的手指，想要穿过铁栏去戳一戳纸人的脸颊。

　　“别碰。”初一赶忙出声。

　　他伸出手虚虚地拦在小鱼的手腕前，耳根泛起一层薄红，他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了小鱼的眼睛。

　　这是取他血做成的纸人，纸人与他连同五感，一旦纸人被发现他就可以感知，他可以操控纸人自燃避免有心之人追踪他的气息。

　　又担心小鱼多想，他顿了顿，认真解释：“这纸人没有体温，也没有呼吸。只是最粗浅的障眼法。”

　　“只要将它安置在笼子深处，巡逻的守卫通常只是在门外看一眼，只要他们不凑近细看，就不会发现异常。”

　　有了这个假人拖延时间，他们就能放开手脚了，小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这已经足够了。”她扬起脸，冲着初一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有了它拖延时间，我们就能去找寻微姐姐了。”

　　二人手脚麻利地将纸人搬到笼内外，安置在最里面的角落里，细心地将纸人的头微微向下按了按，伪装出熟睡的模样，又将昏迷的守卫搬到外面，做出打瞌睡的姿态。

　　做完这一切，他将厚重的铁门虚掩上问：“现在，我们该去哪里找寻微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