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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 109 章 如梦令(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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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男人崩溃的控诉,游涂眼底闪过一丝悲悯。
“你也说了——”
“我们在这里几百年了。”
她站起身,低头蜷在珊瑚椅旁边的男人,黑发铺了一地,整个人像一堆坍塌的废墟。
“我们是妖,几百年不过是大梦一场,可他是人。”
“凡人的魂魄脆弱得很,他一直在用逆天的秘法强行留着执念,这是有违天道。若被发现降下天罚,这是足以毁掉整个人间秩序。”
“这片土地好不容易安宁了数百年……”
她转过身,不再去看颓丧在地的男人。
随着她的步伐,盘旋在半空中的成千上万只荧光飞虫仿佛接到神明的旨意,呼啸着汇聚到她的脚下。
万千点幽蓝的光芒在虚空中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一只叠着一只一层托着一层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筑成一道通向穹顶的光之台阶。
她赤着脚踩上,光尘在她足底微微发亮。
裙摆边缘碎成半透明的光尘,随着她的步伐一点一点散落在身后的台阶上。
她仰着头,朝着穹顶的方向拾级而上。
萤光在她周身流转,映得她的面容更加苍白而庄严,整个人散发着悲凉而浩瀚的神性。
她走到最高处。
层云低垂,日光被挡在后面,透过穹顶巨大树冠看见外头清朗的天空,她看到不远处的云尾拉着一条金晕,而金尾所指方向是长安。
她望着金尾所指方向眼底浮起一点暖意。
阴冷的风从背后裹挟而上,庞大的黑蛇顺着台阶游弋而上,冰冷的鳞片擦过荧光飞虫的身躯,留下道暗色裂隙。
看到站定的游涂,它一圈一圈地盘绕上来,将站在高处的她圈在怀里,硕大的头颅从肩后探出,轻轻搁在她的肩膀上,顺着她目光所向,金色竖瞳映着长安方向的薄薄微光,喉咙里发出低沉嘶哑的声响,瞳孔里是浓浓的不甘。
察觉的身边的低气压,游涂望着长安解释道:“他一个凡人不该受这种折磨。”
“几百年了,他早该去轮回了。”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肩头的头颅上,“你说是不是?”
黑蛇听着这句话,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冷笑。
冰冷的鳞片隔着蓝纱压进她的腰侧、手臂、肩胛骨,勒得她呼吸微微一滞。
“他不该受折磨?”
“那我就活该留在这里,受你的折磨?”
它的头颅又凑近几分,金色竖瞳贴着她的侧脸,殷红的信子几乎触到她的耳廓,滚烫的吐息落在她冰凉的皮肤上,激起层层战栗。
“你可真狠心啊。”
他看她。
“你明明知道,我舍不得,偏偏利用这点来折磨我。”
游涂叹气:“你看,最后不正是我们一同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吗?”
她侧过头,看着他:“不正如我们最初约定的一样吗?”
黑蛇看着她清冷的双眼似乎溢出星星点点的温柔。
百年恩怨,烟消云散。
“是啊,最终还是我和你一起走完这一程。”它被安抚,缱绻地环住她,“那你想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不是也是我?”
游涂听着耳畔的质问,唇角漾开一抹笑意,她微微偏过头靠在冰冷的黑色鳞片上,可偏偏没有给出答案。
蓬莱岛的森林静谧幽森,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带着细碎的窸窣声。
小鱼低着头,走几步就看一眼手里巴掌大小的琉璃小灯。这灯的样式十分古朴,罩子晶莹剔透,青铜底座上雕刻着繁复的水纹,灯里面没有灯芯却燃着一团微弱的淡紫色火焰。
就在刚刚临走前,游涂将这盏灯塞进她的手里告诉她,她们的海船在穿过迷雾阵法时,众人之所以被拉入幻境,全都是因为这盏“天衍灯”在作祟。
“它在找一个人。”
找人?
“它要找谁?”
游涂也不知道。
但这个灯的确在找一个人,所以她和它做了一个交易,她帮它找人,它帮她去看故人最后一眼。
小鱼有点泄力。
连游涂都不知道它要找谁,那她要如何是好?
一个连是男是女,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她要如何去找?
在长安人海茫茫里找连这样一个人,这简直比海底捞针还要离谱。
“带着它去长安。只要遇上那个它要找的人,这灯里的火焰,自然会指引你。”
可是这是游涂嘱咐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她必须完成。
她用力攥紧灯点点头。
绕过两片发光的蘑菇丛,小鱼便看到寻微,而木藤圆桌旁初一和应澄也到了,他们相对而坐。
可此刻空气里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喜悦,反而弥漫着一股凝重到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就连应澄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都失去鲜活的表情,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桌面上的落叶独自出神。
初一脊背笔直坐着一侧,满脸破碎地盯着自己的手掌发呆,温和澄澈的眼睛里显少出现了迷茫,此刻的他更像一尊被人遗忘的石雕,风化多年,一碰就碎。
小鱼做出询问口吻:“他们怎么样?”
寻微摇头。
小鱼放轻脚步,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只好奇的小猫般探头出去,正好挡在了初一低垂的视线前方。
“初一?”
她歪着脑袋,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在梦里被人欺负啦?”
发尾扫过初一交握膝上的手指尖,细细的痒意拉回初一的神思。
听到这个声音。
初一的肩膀剧烈地瑟缩了一下。
他抬起眼。
小鱼的脸近在咫尺。
她歪着脑袋,瞳孔映着庭院里漏下来的天光。
眼前的这双眼睛亮得像两枚被溪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琥珀。
真漂亮啊。
这双眼里满满的都是他。
真好啊。
她看见了他的现在的懦弱。
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初一看眼前的脸,他好像又看到那个倒在多宝阁废墟里的少女,她满眼绝望。
“初一。”
她也在喊他的名字。
初一的心脏猛烈抽搐,胸腔里传来闷响,一双不知从何处伸来的手死死攥住,连着指骨都深深陷进肉里。
那个梦!
在荒谬真实的梦境里,他没了记忆,他成了一具由别人操控的木偶。
一身肃杀之气,一柄乌黑铁剑,一套熟稔到几乎刻进骨头里的终南山剑法。
他看见“自己”拔剑,看见“自己”步步紧逼,看见“自己”的剑试图阻挡的小鱼将她逼入绝境。
而他站在“自己”的身体里,眼睁睁地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握剑的手,不属于他。
行动的体,不属于他。
最让他感到恐惧和窒息的不是这些,而是他在挥出最后一掌时内心汹涌澎湃的杀意。
呼吸迅速急促,视线急急地从小鱼脸上撕开,他偏过头,嘴唇抿成一条泛白的线,不再看她。
那根本不是他的意志!
就仿佛在他的灵魂深处,在他的血肉骨髓里,一直沉睡着另一个陌生冷酷的灵魂。
而这个灵魂蛮横地夺走他对身体的控制权,强迫他成为一个重伤挚友的刽子手,一个不问是非只追求道的愚昧者。
幻境里的那一掌,打在小鱼的胸口,也劈碎了他引以为傲的道心。
初一低头看着右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没事。”他慌乱地移开视线。
他不敢看她,随后又将收收从膝盖上抽回,不动声色地藏进袖里,他甚至不敢让右手暴露在她视线,小鱼看着一幕,笑容慢慢收回。
“只是在阵法里……耗费了些心神。”
小鱼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一般直起身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初一的肩膀:“没事就好!”她心有余悸地道,“你都不知道我在那个梦里有多惨!我变成了一条都不会化行说话的笨鱼,还眼睁睁看着令燕姐姐变成了一个男的去骗人!”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出来。
“最离谱的是——”
她偏过头来看他,“我居然梦见你变成了一个冷血道士,还要拿剑劈我!”说到这里她拍了拍心口,“幸好都是梦,要是真的,我非拔光你的头发不可。哼哼!”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笑,尾音上扬,可落在初一的耳朵里,就如同晴空惊雷一般。
雷声炸在他胸腔最柔软的地方,将他最后一块还勉强撑着的自欺欺人炸得粉碎。
她知道。
她经历了梦境的每一个细节,和他一样。
她也经历了那个梦境,并且清清楚楚地记得他拔剑相向的每一个细节。
初一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当场发抖,钻心的疼痛从掌心蔓延上来,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神经里,他用最原始的方式替他拽住了那根快要断掉的弦。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视线被阻断之后,听觉变得格外清晰,他听见小鱼的笑声,听见风穿过藤蔓的声音,看见自己骨头都在作响的声音。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具身体从小在终南山长大,日日习剑夜夜打坐,他以为自己清明通透,道心稳固,不曾被任何外物侵扰过,可在幻境里涌上来的杀意道法,分明也是从他的血肉里长出来的。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掌推出去时,自己经脉里流转的罡气骨骼间蓄积的力道,每一寸都是属于他的。
可那颗心不是他的。
那一刻操控着他的东西,也不是他。
这具躯壳,陌生得让他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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