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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如梦令(2 ...

  •   初一整个人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颓丧,他看看小鱼,半天没有开口,温和澄澈的眼睛垂下去,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一动不动,此时此刻他就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竹子,茎秆还立着,叶子却全都垂下去了。

      小鱼蹲下身来,双手扒着膝上,毛茸茸的脑袋探过去,钻进了他低垂的视线里。
      “好啦——”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初一紧绷的下颌。
      “我都说了,那只是幻境里的道士,又不是你。”

      日光从她身后落下来,在她发丝边缘镀上毛茸茸的淡金色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又暖又软,像一只蹲在太阳底下晒太阳的猫。

      “你平时连我偷看你日记你都不打我——”她说着说着“嘿嘿”笑起,“怎么会拿剑劈我呢?别在意啦。”

      是的。
      她信他。
      可这事怎么能和这件事相提并论。

      自从他发现她学会认字并且会偷偷摸摸看他日常记录之后,他便不在那卷上记录他的日常想法了。

      她每次偷看的卷籍早就被他换成对道经的日常解读,平日里她翻看两页就会撇着嘴小声嘀咕“最近怎么光写这些看不懂的”,但这依然阻止不了她依然经常偷偷翻看。

      他不是圣人,他也有私欲。
      他不想将他的私欲呈现在她面前。

      初一看着小鱼近在咫尺毫无防备的笑脸,喉咙又干又涩,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她离他那样近。
      可他觉得她离他隔了很远很远。

      “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沙的,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纸,上面全是细碎的褶痕。
      他别过头,不敢去看她澄澈的眼眸。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

      小鱼见他这副钻牛角尖的模样,无奈叹气,站起身抬手有模有样地拍拍初一的头顶。

      落下去的手掌落带着点点力道,温度隔着发丝传下,受伤的大型犬似乎感觉到了安抚,紧绷地身体稍稍放松。

      “行啦,别跟自己过不去——”
      “以往那些是不是你,我不知道,也不会去探究。”
      “但是初一,我信你,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初一定定地看着她。

      安抚完初一,小鱼的视线落在了圆桌对面的应澄身上。

      应澄坐在木藤椅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桃花眼低垂着,向来玩世不恭嘴里没一句正经话的人,此刻正捏着一片落叶,低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小鱼凑到寻微身边,“寻微姐姐,应澄他怎么了?话也不说,动也不动的。”

      寻微端起桌上的花露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在应澄身上轻轻扫过:“方才问过他,他什么也不肯说。”
      “想必是在那片迷雾幻境里,看到了一些让人伤怀的旧事吧。”

      听到这话。
      一直低着头的应澄,手指微微停滞了一息。

      薄如蝉翼的枯叶在他指腹间发出断裂声,细细散散的碎叶轻飘飘地落下来。

      看到了伤怀的旧事?
      应澄的唇角扯出个讥讽弧度。

      是啊,他确实看到了。
      他回到了百年前一个艳阳高照的秋日,看到了她心心念念纠缠了百年都忘不掉的过去。

      看到让她绽出这样笑容的人,看到一个年轻眉眼温润的白衣男子。

      那个人低头跟她说着什么盛世惊人的搞笑话一样,引得她听一句就笑一声。

      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间倾泻下来,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笼罩在一片柔和到近乎奢侈的金色光晕里。

      她笑得欢喜,习以为常地任他靠近。
      这样的欢喜,这样的眼神,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

      可它确确实实出现在以前的寻微脸上。
      这是被时光打磨过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缝隙的亲密。

      而他像个不合时宜闯入的局外人,在那个男人身体里。

      在幻境里最后一刻,男人的生命到了尽头,他忽然偏过头来,像是感觉到什么,目光直直地落在应澄身上。那双眼睛温润而明亮,没有半分敌意,他安静地看他,像在看一个晚来的过客,嘴角含着微微的弧度,温和慈悲。

      应澄被他的眼神钉在原地。

      这不是他可以推开门走进去的屋子。
      这是她的。
      这是属于她的过去的,属于他们的旧梦。

      应澄松开手指,任由碎裂的枯叶落在青苔上,将后背重重地靠在木藤椅上,闭上眼睛。

      清脆的甲壳敲击声从蘑菇丛的方向传来,“吧嗒,吧嗒”细碎而又有节奏,众人的目光都朝声音的方向投了过去。

      小螃蟹横着冲出蘑菇丛,细腿倒腾得像踩了风火轮,急急刹在令燕的脚边,

      “各位客人!鱼灵大人传下话来了!”
      它停顿了一下,许是刚才跑太猛了,需要换口气,头顶的小灯笼随着它的呼吸一摇一晃的,光影在令燕的衣摆跳来跳去。

      “鹤望大人未能及时发现阵法异常,导致诸位误入幻境,是蓬莱岛之过!”它咬字清楚,像是专门背过的,“大人说了,等风波平息,要罚鹤望大人去深海的海沟里闭门思过三个月呢!”
      小螃蟹继续挥舞着两只小钳子,“令燕客人,鱼灵大人还说了让你不要误会——”
      “鹤望大人在人间待的日子短,学艺不精,把人间的那些词汇给记混了!”

      它顿了顿,两只小钳子高高举过头顶,郑重其事地宣布:“她和令宜姑娘要在岛上结的契约,不是大家以为的'成婚'!”
      ”用你们的话来说那叫——'义!结!金!兰!'”

      这句话一出,庭院里的空气凝滞。

      令燕紧绷多日的脊背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义结金兰。
      早说啊。
      早知道这只是一场拜把子的结拜仪式,他何至于在船上辗转反侧一整夜睡不着,何至于上船时面色铁青,何至于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脑补出那么多强抢民女、跨越物种、惊世骇俗的戏码。

      他连万一打不过要怎么把令宜偷出来的逃跑路线都想好了。

      结果——
      义结金兰。

      令燕放下手,眼终于从混沌中慢慢聚起了光。
      “义结金兰——”他慢慢地笑出来。

      “行,好。”
      他抬头看了一眼还举着灯笼仰着脸等回话的小螃蟹,“替我多谢鱼灵大人。”

      小螃蟹被他笑得有点懵,然后“哦”了一声,举着灯笼转身,几条腿又开始倒腾着往蘑菇丛的方向横冲直撞地跑回去。

      灯笼的光在它身后拖出一道摇摇晃晃的光尾,像一颗迷你的流星贴着地面溜走了。

      令燕偏过头,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低枝上。

      灰白色的雨燕站在一根横生的细枝上,尾羽微微翘着,姿态松弛又矜持。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它灰白的羽毛上镀了一层暖暖的淡金色,让它整个轮廓都柔和了许多,唯独那双黑豆般的眼睛清亮,带着一种旁人轻易不敢冒犯的倨傲。

      在方才那片荒谬而真实的幻境里,他是旁观者,是参与者,甚至可以说破坏者。

      他切身感受到凌颜被困在深宅大院里的窒息,感受到她被送上祭坛前的那种绝望,他终于明白,他今日能光明正大地穿着这身衣服能用双腿走在这世间,全都是因为那个叫凌颜的少女,把她鲜活的肉身让给了他。

      令燕看着灰燕,眼底涌上复杂的情绪。
      “抱歉——”

      “闭嘴。”
      灰燕冷冷打断他的话,它斜睨着令燕,鸟喙微张,尾羽轻轻抖了一下,浑身上下透着倨傲。

      “少摆出那副感恩戴德的恶心嘴脸。”
      “当年在后花园,这是你我心甘情愿做下的交易。你想要两条腿走路,我想要一双翅膀飞出那座笼子。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你用不着往自己脸上贴什么'承了恩情'的玩意儿。”

      灰燕扇扇翅膀,梳理带着紫色的尾羽,“现在的生活,是我们当年自己选的。我很满意,我可受不了一个人类来可怜我。”

      它转过头来眼睛直直地盯着令燕。
      “你若是也满意,就闭上你的嘴。”

      令燕喉结上下滚了一滚,他看着站在日光里的灰白色雨燕,它昂着脑袋,羽毛蓬松,尾羽上紫色在风里轻轻晃,它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写着“不快乐”,最终他将满腔的愧疚与歉意尽数咽回肚里。

      他依旧欠她一句谢谢,但她不要。
      因为她能要的东西她已经拿到了。

      令燕释然地笑笑,他直起身双手抱拳,衣摆拂过青苔地面,朝着树枝上的灰燕,郑重地拱手。

      灰燕站在树枝上,黑豆般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轻轻抖动翅膀偏过头去。

      令燕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里,仰头看天,日光在他眼底碎成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他闭上眼睛,唇角弯起弧度。

      一切都尘埃落定。

      小螃蟹领着众人,穿过发光的森林,来到一处宽阔的草甸上。

      这里已经摆下一场宛如童话梦境般的盛大宴席。

      巨大的荷叶被当做桌案,上面摆满散发着异香的灵果,花苞作杯盏,里面盛着清亮的花露。成百上千的荧光飞虫在半空中盘旋,洒下柔和的星光,无数淡蓝色的野花星星点点地缀在草丛间,头顶着橡果壳的小树精们排着队从草甸边缘的灌木丛中钻出来,排成一列歪歪扭扭的长队,哼哧哼哧地端着一盘盘刚烤好的松子。

      走在最前面的小树精个子最矮,橡果壳比它的脑袋还大一圈,举着盘子的时候整张脸都藏在壳后面,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小眼睛,好奇的看着外界的客人。

      虽然鱼灵游涂没有露面,但这场见证鹤望与令宜义结金兰的宴席依旧温馨隆重。

      小鱼盘腿坐在一张荷叶垫子上,双手捧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红色灵果,啃得满脸汁水。

      初一坐在她身旁,安静地替她剥着松子壳,把剥好的果仁推到她的面前。

      寻微坐在另一张荷叶桌案旁,目光安静地落在远处在风里起伏的草甸上,嘴角挂着一抹平和的笑意,应澄刻意将自己坐远半寸,他靠在一棵低矮的珊瑚木旁,手里捏着一颗青色的灵果,对着日光翻来覆去地看,始终没有咬下去。

      令燕坐在灰燕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张荷叶桌案的距离,谁也没看谁,却谁也没有再往更远处挪开。

      小螃蟹已经完成带路的使命,此刻趴在小鱼的荷叶边缘,举着一颗比它自己还大的蓝莓,吭哧吭哧地啃着。

      小鱼啃完最后一口果子,把果核放在荷叶边上,伸手去够松子仁,手指在荷叶里摸索中,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正在剥松子的初一。

      他的侧脸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小鱼弯起眼睛从荷叶上摸走他刚剥好的那颗松子仁,丢进嘴里。

      每个人都在这仙境般的宴席里,默默地吃着东西,咀嚼着各自在幻境中得到的心事与秘密。

      酒过三巡,初一端着炙烤好的蟹肉,走到应澄面前。

      应澄这餐都没怎么吃东西,估计是幻梦中发生的事情对他打击很大。
      而他也是。

      应澄接过,看着根本没有发现他有任何异常的寻微,心里的难受更加翻涌。
      她怎么如此薄情寡义?
      连初一这个木头都发现他的不对劲,为何她却不管不问!

      他扭头对初一道:“谢了。”

      初一拍拍他的肩膀。
      应澄突然眼角一酸。

      应澄: “你说她们女人都这么薄情寡义吗?”

      初一一愣,没太懂应澄的意思。

      应澄耸耸鼻子:“她怎么吃着碗里还忘不了馊的东西!”

      初一更加疑惑,听这意思应澄在幻梦中遇到的事情和他的还不一样。
      他一时间不好安慰,只道:“馊了不能吃。”

      应澄转过视线:“你说得有几分道理。”
      “他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死人哪有新人好!”
      他自我安慰,“反正我是不会放手的!”

      初一看着应澄咬牙切齿的模样,顿时心神清明,他大致猜到应澄看到什么,宽慰道:“感情一事,不可强迫。”

      应澄嗤笑:“你也就是说说而已。你说小鱼要是和其他鱼在一起了,不要你了怎么办?”

      初一沉默片刻,道:“那是她的选择,我尊重她的选择。”

      应澄仿佛见到神经病一般:“你难不成想和小鱼一直做朋友?你不是喜欢小鱼吗?你怎么……”

      喜欢小鱼?
      我喜欢小鱼?
      怎么可能!
      明明和小鱼是朋友啊…
      应澄后面的话初一感觉自己一个字都没听见,他只感觉到心脏在打鼓,脸颊在烤火。

      他的表现怎么这么奇怪啊?
      是啊,这是为什么啊?

      应澄看着初一这幅模样,翻了一个白眼。
      一窍不通!
      真对牛弹琴!

      次日清晨。

      鹤望的海船升起白色的风帆,顺着洋流,平稳地驶出了蓬莱海域。

      没有来时的考验与波折,回去的路顺风顺水,日落时分燕子山港口的轮廓便出现在了海平线上。

      船靠岸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橙红色的光斜铺在海面上,把整片港湾染成一锅温吞的琥珀色糖浆。

      大船靠岸。

      初一沉默地走在小鱼身后,双脚刚踩在坚实的木栈道上一道带着几分迟疑却又清晰的声音从侧方传过来。

      “初一……师兄?”
      初一停住。

      他转过头去,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栈桥两侧的人流从他身侧不断地淌过,在熙熙攘攘的码头人群中,站着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道士看着不过十七八岁,面容清秀,背上背着一个半旧的行囊。

      “三十。”
      初一看清来人后原本冷淡的眉眼间多了丝属于同门的熟稔,他走上前两步,微微颔首还礼。

      三十看着初一走过来,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敬畏与拘谨。

      他搓搓手,其实他刚刚是有点不太确定是不是初一师兄的,毕竟来人穿着不凡,神茂俊朗,根本不似师兄在终南山那般朴素,更有他游离至长安时见到的那些男儿郎般丰神俊朗。

      难不成这是师兄入世的方式?
      三十顿悟!

      见到师兄他的确很开心,可他还是有一点点不太确定该怎么跟这位师兄相处。

      毕竟是自己先喊住师兄的,若是此时冷了脸也是不对的,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道门大礼,直起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好。

      “真的是师兄。在这东海之滨能遇见师兄,当真是缘分。”三十的声音十分客气,甚至客气得有些生分,“师兄下山游历已有两年,修为看着愈发精深。”

      初一的神色依旧平静温和:“师弟谬赞。你也是下山来游历的?”

      “是。”三十点了点头,指了指身后的码头,“在这东海周边走了两个月,见到不少从前只在书里读到过的风物,也增长不少见识。如今游历期满,正准备去驿站租匹马,直接启程回终南山复命。”

      三十顿了顿,目光在初一身后停留了一瞬,问道:“师兄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初一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到不远处正在等他的小鱼、寻微、应澄,暮色从海平线处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把天和水染成同一种温吞的橙红。

      “长安。”

      三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再次拱手:“那便祝师兄一路顺风,早证大道。”

      初一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三十清秀拘谨的脸上停留一息:“师弟回山路上,也多加保重。”

      三十点点头,没有再说话,青色道袍很快汇入码头暮色里攒动的人流。

      初一站在原地,看着三十消失的方向,海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将他月白色衣摆灌得猎猎作响。

      转过身时,小鱼正背着手站在几步之外,她可是清清楚楚看完了这场堪称“冷淡”同门师兄弟的重逢大戏。

      为什么没有话本子那般热血激情?

      等初一走近,她立刻像一条好奇的泥鳅一样凑上来。

      “初一初一——”声音压不住她兴致,“你们在山上一起修炼,一起吃饭,怎么见着面,说话像是在背书一样?丝毫没有相遇的喜悦啊!你是不是在山上欺负过人家,抢过人家的吃食?”

      初一听着她这番越说越不着调的猜测,原本还残留着些许落寞的眉眼,忽然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若是一年前他刚刚下山,这种来自同门的敬畏疏离,或许会在他的心口压上一整夜,会让他的心底感到一丝沉闷,他可能会一个人坐在客栈的窗边,望着外面的月亮,想不明白为什么同门师兄弟之间会这样。

      可现在他看着身边这个叽叽喳喳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心里曾经搁着一块石头的地方,已经被填满了。

      他这一路走来,经历了生死,见过了人心,也有了可以毫无保留交付后背的朋友。

      那些曾经困扰他的隔阂与孤寂,早就在这些日子的烟火气里被风吹散。

      他忽然伸出手,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拍下,然后他收回手,转身朝着码头外灯火通明的街道走去。

      小鱼愣了一瞬,捂着自己被拍过的头顶,瞪大眼睛看着他的背影。

      “哎——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是不是真的抢过人家的饭!初一——初一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她的声音追着他消失在暮色里的人影,一路叽叽喳喳地散进了码头初起的晚风里。

      “没有抢他的吃食。”初一伸出手,自然地替小鱼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鬓发,“走吧,我们去买些干粮,准备去长安。”

      他没有解释,也不再需要去解释。

      在他们身后,三十走出了十几步,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慢慢转身。

      栈桥尽头的暮色正浓,码头上一串串次第亮起的昏黄灯笼光将两个身影拉得很长,交叠在木板地面上,分不清哪道是谁的。

      他看着那个向来在终南山上高高在上被所有人仰望的初一师兄,对所有同门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客气的初一师兄,此刻正低着头满眼笑意地在和一个小妖说话,这是他在这终南山十几年里,从未见过的。

      三十的眉头紧紧地皱起来,心里暗自腹诽。
      师兄怎么会和妖邪混在一起?
      他可是初一师兄啊。

      三十站在暮色里想起自己刚刚拜入终南山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什么也不懂,只觉得这个初一师兄修为最高,长得最好看,人又温和,连师父都对他赞不绝口,所以他每天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初一后面,一口一个师兄叫得极为亲热。

      初一也不烦他,偶尔会停下来等他追上,偶尔会在路过山泉时递给他一颗摘来的野果。

      他以为终南山的日子大概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那一天,他跟着负责洒扫的师兄,进了终南山后山存放历代开山祖师画像的阁楼。

      阁楼终年上锁,只有每年清扫时才会被打开。他年轻贪玩,趁洒扫师兄不注意,偷偷溜上二层的密室,最高处悬挂着数幅足有几百年历史的古旧画像。

      其中一幅画上的男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背着一把乌黑的铁剑,他眉眼凌厉,下颌冷硬,目光平平地望向前方,带着一种睥睨天下视万物如草芥的冷厉杀气。

      每一个细节,都和他每日在终南山上见到的那个身影相差无几。

      他清楚地记得洒扫师兄将他拖出阁楼,整张脸煞白。

      “别乱看。”洒扫师兄压着嗓子,“那是咱们终南山几百年前修为通天的那位祖师爷。”
      “听说当年不知道参悟了什么,一次游历归来之后就坐化了!”
      “谁也不知道当初那段游历发生了什么,不过我听说是走火入魔。”
      “所以这是一个禁地,也是我们我们终南山的弟子一定要下山游历的原因。”

      三十眨了眨眼,被捂住的嘴发不出声音。

      “山上的长老们私下里都在说,初一师兄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弟子。他是祖师爷转世,是带着咱们终南山的通天气运投胎来的。”

      他松开捂在三十嘴上的手。
      “他未来的位子,是要坐到三殿最高处去的。咱们这些凡夫俗子……谁敢去沾染他那份因果?”
      “也就你和初一师兄走得近,你看我们这群人谁敢和他走得近啊。”

      从那以后。
      三十看初一的眼神变了。

      可能是他知道这件事之后,他发现终南山很大的弟子看初一的眼神和他之前都不一样。

      毕竟谁会去和怀有仙途的人称兄道弟?
      谁敢去和一尊神仙开玩笑?

      敬畏变成一堵无形冰冷的墙,将初一砌在那座高阁之中,再也没有人敢靠近他半步。

      三十叹气,收回视线。
      他握紧手里的剑,转过身快步没入燕子山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小鱼放慢脚步,她回过头,看到转身而去的三十,目光又看向远方的东海。

      现在她身上有游涂的所有修为,她感觉到三十对初一的情绪很复杂,敬畏钦佩还有一丝愧疚。

      如果有时间她还是很想知道三十为何会有这些情绪,可是现在她没有很多时间,她现在要马上赶去长安,她要完成游涂交给她的两件事情。

      暮色从海面上漫上,码头上的灯亮起来,暖橘色的光晕将她包裹,正如游涂和她说第二件事情时的目光一般,柔和温煦。

      初一走出去几步才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没跟上来。他回过头,看见小鱼站在栈桥尽头,面朝着大海,一动不动。暮光从她身后铺下来,海风从她正面吹过来,把她的衣摆和碎发都往后扬,她整个人像是随时会被风卷走的一片薄叶子。

      “第二件事——”
      “替我给长安的一位故人带句话”
      游涂顿了一下。
      "帮我同他说:别害怕,我同你一样,也终会死亡。”

      “小鱼?”
      小鱼回过神:“走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第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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