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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熬过严冬 求你……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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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海路17号的梧桐叶在十月末黄得近乎透明。许盛希把车停在街对面第三棵梧桐树下——这个角度既能看清单元门,又不会太显眼。车窗降下一半,他点了今天下午的第三支烟。
他不该在这里。
和乔宇约了三点半去酒吧小聚,现在两点五十,从这里开过去至少要二十五分钟。但中午接到向如初那条“下午要去我妈那儿一趟”的微信后,他就改道了。
没有理由。
硬要说的话,是潮水教会他的本能——当你在意的人可能游向暗流时,你会不自觉地在岸边徘徊。
烟燃到一半时,他看见那辆黑色奔驰停在单元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蒋丞,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另一个是何广宁——许盛希在警局见过照片——比照片上憔悴许多,背有些佝偻,下车时还踉跄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单元门。
许盛希掐灭烟,手搭上车门把手。又停住了。
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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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向如初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母亲卢敏缩在沙发角落,手指绞着衣角;何广宁站在窗边,脸色灰败,眼下有浓重的阴影;而蒋丞——蒋丞坐在她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
“条件很简单。”蒋丞的声音温和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公开道歉,承认那天是误会,是你情绪激动报了假警。何叔叔的案子,我家可以不再追究。”
向如初没看他,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妈,这就是你让我来的原因?”
卢敏不敢看她。“如初……何叔叔刚出来,身体也不好,蒋家要是再追究……”
“所以还是我的错?”向如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我被骚扰,我被威胁,我差点在你丈夫收钱默许的情况下被侵犯——现在,加害者要求受害者道歉。而你,我的母亲,觉得这个要求很合理。”
何广宁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初,蒋家答应只要这事过去,我就不用坐牢,你妈这些年不容易……”
“所以我又成了交易品?”向如初转回头看他,“上次是五十万,这次是多少?你的自由值多少钱?我妈的‘安稳晚年’又值多少钱?”
蒋丞轻笑一声。“向医生,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只是想要个公道——你那一报警,我在圈子里的名声可不太好听。”
“那你把手伸向我的时候,”向如初直视他,“想过我的名声吗?”
客厅突然安静。座钟的秒针走动声被无限放大,嗒,嗒,嗒。
蒋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站起身,走到向如初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辛辣气味。
“我给你两个选择。”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冰冷的威胁,“第一,按我说的做,大家相安无事。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缩在沙发上的卢敏。
“何叔叔可能得回去继续服刑。而你母亲……我听说她心脏不太好?这种打击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向如初的呼吸滞住了。
她看着蒋丞眼睛里那种笃定的、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看着何广宁躲闪的目光,最后看向母亲——卢敏正死死抓着沙发扶手,指节泛白,嘴唇颤抖,眼神里满是哀求。
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二十多年来,每次母亲在继父那里受了委屈,就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不说“帮帮我”,只是看着,看着,直到女儿心软,直到女儿妥协,直到女儿替她承担那些本该她自己面对的风雨。
“妈。”向如初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次,你还是要我选第二条路,对吗?”
卢敏的眼泪掉下来。“如初,妈妈求你……就这一次,最后一次……”
“你每次都说最后一次。”向如初轻声说,“我六岁时你让我把最喜欢的娃娃送给何叔叔合作商的女儿,说最后一次。我十六岁时你让我放弃美术集训把钱给他做生意,说最后一次。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
“现在你要我用尊严和清白,换这个男人的自由。还是说,最后一次?”
卢敏哭出声来。何广宁想说什么,被蒋丞一个眼神制止了。
“向医生,我没太多耐心。”蒋丞看了看手表,“给你五分钟考虑。五分钟后,要么你同意开发布会道歉,要么——”他笑了笑,
“何叔叔大概赶得上今晚看守所的晚饭。”
向如初站在原地。
潮水退了还会再涨,伤口结了痂还可能被撕开。
她看着母亲哭泣的样子,看着这个把她带到世上、却从未真正保护过她的女人,看着这个永远在求救、永远在索取、永远在说“最后一次”的母亲——
忽然觉得累。深不见底的累。
像在深海里游了太久,终于连抬头换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累了,妈。”她睁开眼,声音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撤诉,也不会去求蒋家。何广宁该坐多久的牢,法律说了算。”
她转身要走。
“不许走!”
卢敏突然冲过来,手里握着那把水果刀。她的表情扭曲着,眼泪和愤怒混在一起,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崩溃的、失控的状态。
“你今天不答应,就别想出这个门!”
向如初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她看着母亲手里的刀,看着那双颤抖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觉得无比荒诞——这个生下她的女人,
此刻正用刀对着她,为了维护那个伤害她的男人。
“把刀放下,妈。”
“我不!”卢敏往前逼近一步,刀尖几乎要碰到向如初的外套,“你去撤诉!现在就去!”
向如初没动。她只是看着母亲,看着这个被困在婚姻牢笼里太久的女人,看着这个把丈夫看得比女儿重的母亲,看着这个……可怜又可悲的灵魂。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对不起,妈。”她说,
“这次我不能听你的。”
她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尖锐的破风声。
“那我死给你看!我死了你就满意了是不是?!”
何广宁冲上去夺刀。混乱中,刀刃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向如初只觉得腰侧一凉。
然后才是痛。尖锐的,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痛。她低下头。米白色的衬衫上,深红色的花正在迅速晕开、蔓延,像某种残酷的、反方向生长的珊瑚。
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卢敏看着自己沾血的手,看着女儿腰侧那片刺目的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的表情从愤怒到惊恐,再到一片空白的茫然——像退潮后突然裸露的、不知所措的滩涂。
向如初扶着门框,很慢地转过身。血顺着腿侧往下流,滴在大理石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身后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她低头。米白色的衬衫上,深红色的花正在迅速绽放。刀掉在地上,卢敏呆呆地看着自己沾血的手,何广宁僵在原地,蒋丞皱起了眉。
“现在……”向如初扶着门框,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们满意了吗?”
她拉开门,走进楼道。
向如初没有回头。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下走。血还在流,每走一步就在台阶上留下一个潮湿的印记——像潮线,标记着某段关系彻底退潮的位置。
血顺着腿侧往下流,在台阶上留下断续的红点。走到三楼拐角时,她终于撑不住,跪倒在地。
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
她按了120,报完地址后就再也说不出话。
……
许盛希掐灭第四支烟时,看见那栋楼的门开了。
向如初走出来,姿势不对——她扶着墙壁,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抵抗什么。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她米白色的衬衫上,许盛希眯起眼,忽然觉得那片白色反光的地方……颜色太深了。
像泼洒的颜料。
他扔了烟,朝她走过去。距离拉近到二十米时,他终于看清——是血。大片的、触目惊心的血,正从她腰侧涌出来,在她身后留下断续的红点。
“向如初。”
他的声音在楼道里炸开。几乎同时,她腿一软,跪倒在地。
视线开始模糊。恍惚间,她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很重的脚步声,像有什么人正在拼命跑上来。
然后她看见了黑色皮衣的下摆,沾着灰尘的工装靴,还有那双熟悉的眼睛里,从未有过的恐慌。
她想笑——你怎么在这儿?
但嘴角刚动,更多的血就从腰侧涌了出来。
许盛希已经蹲下身。视线扫过伤口——右腰侧,衬衫被划开整齐的裂口,血在涌。专业打架的人都知道:这种伤不能等。
他单手扯下皮衣,内衬朝外翻过来叠成厚厚一团,另一只手已经按住她捂着伤口的手。
“压住!”声音嘶哑但清晰,“用全力!”
向如初的手指冰凉颤抖。许盛希的手掌覆上去,带着她一起用力按压——掌心立刻被温热的液体浸透,那温度烫得他心脏骤缩。
“120……”她虚弱地说,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
“我听到了。”许盛希已经从她断断续续的电话里捕捉到关键信息,“车马上到。”
他说话时眼睛死死盯着伤口。按压起到了效果,出血减缓,但她的脸色越来越差——失血过多的征兆。
向如初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额角渗出的汗,看着他眼睛里那片翻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
忽然想起昨天在槐海边,他说:“裂缝里有光。”
现在她的裂缝在流血。
而他的眼睛,成了此刻唯一的光。
她艰难地抬起没沾血的那只手,碰了碰他的手腕。
许盛希低头看她。
“碎瓷……”她气若游丝,“口袋……你的……”
她想说:那片被海浪磨了几百年的碎瓷,还给你。我不配做容器了。
但黑暗涌了上来。
最后的感觉,是他把她打横抱起时,胸膛传来的、沉重如潮的心跳。
以及他落在她耳边那句颤抖的:
“别睡……求你……”
。
像潮水拍打礁石。
像某种誓言。
也像某种,再也回不去的——
开始。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冲出楼门的瞬间,下午三点的阳光和满地梧桐叶的金黄扑面而来。救护车停在路边,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冲过来。
“刀伤!右腰侧!失血大约十分钟!患者意识尚存但正在恶化!”许盛希语速极快,每个字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交接的瞬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担架边缘。护士掰开他的手:“家属跟车!”
他跳上救护车。车门关闭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的某扇窗户后,有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帘缝隙间,一动不动。
许盛希记住了那扇窗。
……
救护车里,监测仪的滴答声像潮水拍岸。
向如初在昏迷中微微蹙眉,苍白的唇无声地动了动。许盛希俯身去听——
“葵……花……”
他愣住。然后从她紧握的右手掌心里,轻轻掰出一样东西——是昨天在槐海岩缝边,他递给她的那片碎瓷。青花缠枝莲纹在救护车晃动的光线里泛着幽暗的光,边缘被她的血染成了暗红色。
许盛希握紧那片瓷。粗糙的,冰凉的,沾着她的血温。
忽然想起昨天在海边她说的话:
“被海浪卷了几百年,才不伤人。人……可能也需要几百年的浪,才能把心里的刺磨平。”
可现在,伤人的不是海浪,是至亲的手。磨平刺的不是时间,是实实在在的刀锋。
他低头看着担架上昏迷的人,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腰侧被鲜血浸透的纱布——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像困兽,像暴烈的潮水,像所有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突然找到了缺口。
救护车冲进医院急诊通道。
车门打开,担架被迅速推走。许盛希跟着跑,被护士拦住:“家属在外面等!”
他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那扇门关闭。
然后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上。
手上、身上全是她的血。衣襟被血浸透,沉甸甸地贴着皮肤,像某种再也洗不掉的烙印。
走廊里人来人往,所有声音都像隔着深海传来,模糊而遥远。
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那扇紧闭的门。
和门后那个,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乔宇打来的。
许盛希接起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喂。”
“你他妈声音怎么了?在哪儿?”
“医院。”他闭上眼睛,“向如初……被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哪个医院?我过来。”
许盛希报了地址。挂断电话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痂,紧紧粘在皮肤纹理里。
他想起来昨天离开槐海时,向如初站在车边说的最后一句话:
“裂缝里有光,许盛希。哪怕每天只有二十分钟,哪怕只是从缝隙里漏进来的一束——那也是光。”
可现在,她的裂缝在流血。
而他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等。
等光重新照进裂缝。
等那株岩缝里的野葵,熬过这场突如其来的严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