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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潮间课·夜航 深海鱼眼睛 ...

  •   潮湿的夜晚。

      槐海的浪声还黏在耳膜上,咸涩的海风气息仿佛还缠绕在衣领间。回程的车里,向如初握着方向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里还残留着下午许盛希教她辨认贝壳时,短暂碰触的温度。

      许盛希坐在副驾,车窗开着一道缝。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半干,几缕碎发软软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许多。他正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躺着几片下午在潮间带捡的碎瓷片,边缘被海浪打磨得圆润,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青白的光。

      “清代民窑的碎片。”向如初下午说这话时,正蹲在他身边,手指虚虚划过瓷片表面的青花纹路,“被海浪卷了几百年,才磨成这样。”
      几百年。许盛希想。几百年才能把锋利的瓷片磨成不伤手的形状。
      像人。像很多事。

      车子驶入城市环线时,向如初的手机突兀地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在昏暗的车厢里刺眼得像警报。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指尖微微发颤。最终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炸开,歇斯底里,带着哭腔和指责:“……何叔叔出来了你知道吗?!蒋家要告他!都是你!当初要是你不报警……现在你满意了?!”

      向如初的呼吸滞了一瞬。她没说话,只是听着,眼睛盯着前方车流,瞳孔有些失焦。

      许盛希侧过头看她。车厢顶灯没开,只有窗外路过的车灯一下下照亮她的侧脸——苍白,紧绷,下颌线咬得死紧。

      “妈。”向如初终于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我在开车。晚点说。”
      “开车?!你还有心思开车?!你知不知道……”

      向如初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被她扔在中控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车厢里瞬间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模糊的车流声。

      许盛希看着她紧握方向盘的、指节发白的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死死盯着前方却显然什么也没看进去的眼神。

      他没问。只是静静等着。

      车子在下个出口拐出环线,开进一条僻静的辅路,最后停在了一个小公园外的停车场。

      引擎熄火,世界骤然安静。

      向如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口起伏的弧度有些大,像在压抑什么汹涌的东西。

      “她一直这样?”许盛希的声音在安静里响起,低沉,平缓,没有评判。

      向如初没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觉得所有事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报警,不该反抗,不该……毁了她苦心经营的‘完整家庭’。”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许盛希听出了那轻描淡写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委屈。

      对,委屈。那种被至亲一次次背叛、却连委屈都不能明说的憋闷。

      他伸手,从后座捞过自己的背包,掏出两罐啤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罐身还带着凉意。

      “给。”他递过去一罐。

      向如初睁开眼,看着那罐啤酒,又抬眼看他。昏暗中,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把刚才海面上的月光都装进去了。

      “我开车。”她低声说。

      “知道。”许盛希已经拉开自己那罐,“喝完再走。或者叫代驾。”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请。”

      向如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接过啤酒,拉开拉环,“嗤”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她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苦涩,气泡在舌尖炸开,刺得她眼眶发酸。
      “你包里常备啤酒?”她问,声音有些哑。

      “偶尔。”许盛希也喝了口,“乔宇说,有些时候酒比药管用。”
      向如初扯了扯嘴角:“你朋友说得对。”

      两人坐在昏暗的车里,默默喝着酒。车窗开着一道缝,夜风溜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桂花香。
      “许盛希。”向如初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我错了吗?”她问,眼睛看着窗外黑黢黢的树影,“蒋丞那件事。”

      许盛希转着啤酒罐,铝罐表面凝起细密的水珠,濡湿他的指尖。

      “我觉得,”他慢慢说,“你该把那混蛋的手打断。”

      向如初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许盛希也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昏暗里,他的眼睛深得像夜海。
      “法律判不了的事,有时候拳头能判。”他说得很平静,“可惜那天我下手轻了。”

      向如初看着他,看着他认真说这话时的神情,看着他眼里那片毫不掩饰的、近乎原始的护短。

      忽然就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笑,而是带着点鼻音、眼眶发热的笑。
      “许盛希,”她声音更哑了,“你是流氓吗?”

      “可能是。”许盛希也笑了,扯了扯嘴角,

      “但只对某些人流氓。”

      某些人。
      三个字,在昏暗的车厢里,在啤酒微醺的气息里,砸出一片暧昧的涟漪。

      向如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别开视线,又喝了口酒。这次喝得慢,像在品味什么。
      “谢谢。”她轻声说。

      “谢什么?”

      “谢你……”她顿了顿,“没说那些‘你要理解你妈妈’的废话。”

      许盛希沉默了片刻。

      “我没资格说那个。”他声音低了些,“我自己都没理解我爸,凭什么要求你理解你妈。”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那片碎瓷,在指尖转了转。

      “就像这个。被海浪卷了几百年,才不伤人。人……可能也需要几百年的浪,才能把心里的刺磨平。”

      向如初看着他指尖的瓷片,看着青花纹路在昏暗中若隐若现的光泽。

      “那你呢?”她问,“你的刺,磨平了吗?”

      许盛希抬起眼,看向她。四目相对的瞬间,车厢里的空气微妙地粘稠起来。

      “在磨。”他说,声音有些哑,“有人……在帮我磨。”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有车灯扫过,照亮了车厢里这一方狭小的空间。
      向如初看见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戒备的眼睛,此刻卸下了所有伪装,只剩下一种滚烫的、赤裸的坦诚。

      和她自己此刻,同样滚烫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槐海边,他教她认贝壳时,手指无意间擦过她手背的触感。

      想起他蹲在潮间带,小心翼翼捡起那片碎瓷,转身递给她时,眼里的光。

      所有散落的瞬间,在这一刻串成了一条清晰得发烫的线。

      线的那头,是此刻坐在她身边、在昏暗里对她说“有人在帮我磨”的这个男人。

      这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护着她的男人。

      这个会把她的委屈当回事的男人。

      这个……正在一点点磨平她心里那些刺的男人。

      “许盛希。”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说,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就叫叫你。”

      许盛希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被酒液润湿的、在昏暗中泛着微光的唇。

      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要碰她,只是拿过她手里的空罐子,和自己的一起,扔进了后座的垃圾袋。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该走了。”他说,声音有些低哑,“再坐下去,真要叫代驾了。”

      向如初点点头,重新发动车子。

      引擎轰鸣声响起,车灯划破黑暗。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重新汇入城市的车流。

      但车厢里的空气,和来时不一样了。

      多了啤酒的微醺,多了未说完的话,多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滚烫的暗流。
      许盛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掌心里,那片碎瓷还温着,像把刚才所有的温度都存住了。

      包括她指尖擦过他手背的温度。

      包括她眼眶泛红时,他心脏骤缩的钝痛。

      包括她说“就叫叫你”时,那种近乎撒娇的、让他全身血液都往某个地方涌的柔软。

      他忽然觉得,胸腔里那些刺,好像真的……在被磨平。
      被这片海,被这罐酒,被这个在昏暗车厢里、眼眶红红却还在对他笑的女人。

      温柔地,缓慢地,磨成不伤人的形状。

      像那片碎瓷。
      历经百年海浪,终于学会温柔。
      ……

      “其实我今天……本来不想接电话的。”

      许盛希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睫毛垂着,嘴角却带着很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我知道。”他说。

      向如初笑了,笑声很轻。“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不知道。”许盛希转回头看向前方,“我只知道——如果你不想说,就不会说。说了,就是需要有人听。”

      这话说得太准。准得向如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分。
      下一个红灯,车子缓缓停下。她转过头,在车厢昏黄的光线里看着他。
      “许盛希。”
      “嗯?”

      “谢谢你听。”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也谢谢……你没劝我大度。”

      红灯转绿。车子重新启动。

      许盛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叫车软件。“地址。”他说,声音很平静,“我帮你叫代驾。”

      代驾司机来得很快。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见车里坐着两个人时愣了一下,目光在向如初泛红的脸颊和许盛希手里的空啤酒罐之间打了个转。

      “是这位女士需要代驾?”大姐确认道。

      “对。”许盛希推开车门,“麻烦您了。”

      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向如初正在解安全带,但手指不太听使唤,按了几次都没按开。

      “我来。”许盛希俯身,手臂从她身前横过,按开安全带卡扣。
      这个姿势让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海水气息,近到他低头时,发梢几乎擦过她的脸颊。

      向如初的呼吸滞了一瞬。

      安全带弹开的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许盛希直起身,朝她伸出手。
      “能走吗?”

      向如初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看了两秒,然后轻轻握住。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许盛希握紧了些,扶着她从车里出来。
      夜风一吹,向如初晃了一下。许盛希立刻揽住她的肩,力道稳而克制。
      “小心。”

      代驾大姐已经坐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了然的笑。
      许盛希扶着向如初坐进后座,自己却没上车。

      “你不一起?”向如初抬起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迷蒙。
      “我另外叫车。”许盛希把车门虚掩上,隔着车窗看她,“你到家发个消息。”

      向如初点点头,又摇摇头。“太晚了,你……”

      “我没事。”许盛希打断她,“快走吧。”

      代驾大姐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离时,向如初趴在车窗边回头看他——他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在空旷的街边显得格外孤独。

      车子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许盛希这才摸出烟盒,点了支烟。烟雾在夜风里迅速散开,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代驾行程已经开始,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光标正缓缓移动。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拨通了乔宇的电话。
      “来接我。定位发你了。”
      ---
      向如初到家时,酒意已经散了大半。

      她道了谢,摇摇晃晃地走进电梯。电梯镜面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眶还红着,头发凌乱,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比哭还难看。

      开门,进屋,踢掉鞋子。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玄关那盏小小的壁灯。暖黄的光晕铺开一小片,足够看清客厅的轮廓。

      手机震动了一下。
      许盛希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向如初靠着门板,慢慢打字:「到了。」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两个字:

      「晚安。」

      向如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把脸埋进膝盖。

      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不是哭,是某种更深层的、连眼泪都承载不了的疲惫和……释然。
      像退潮后的滩涂,终于露出了真实的地貌——沟壑纵横,泥沙俱下,但至少,是真实的。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许盛希:「那片碎瓷,我放你外套口袋了。」

      向如初愣住,伸手摸向挂在玄关的外套。右侧口袋里果然有个硬物——她用指尖拈出来,正是下午在槐海边捡的那片碎瓷。

      青花缠枝莲纹在壁灯光晕里泛着温润的光,边缘被海浪打磨得圆滑,握在掌心,凉凉的,却莫名踏实。

      她握着那片瓷,在地板上坐了不知多久。

      直到窗外传来早班环卫车的声音,天边泛起蟹壳青。

      她才慢慢站起身,走进浴室。

      镜子被热气模糊前,她看见自己脖子上有道很淡的红痕——是下午在礁石区差点摔倒时,许盛希拉住她,手指不小心擦过她颈侧留下的。
      很浅,明天就会消失。

      但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处皮肤。

      像触碰某个尚未愈合、却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

      像触碰某段刚刚开始、却注定会留下痕迹的——
      心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潮间课·夜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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