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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裂瓷 “瓷片我收 ...

  •   急诊室的红灯熄灭,门打开。

      医生走出来,口罩上方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但语气是平稳的:“患者送来得及时,刀刃没有伤及内脏,但失血过多,伤口需要严密观察防止感染。目前生命体征稳定,已经转入监护病房。”

      许盛希悬在喉头的那口气,沉沉地、带着铁锈味地吐了出来。他背脊的僵硬稍微缓解了一分,但眼底的墨色更浓了。“谢谢。”声音嘶哑。

      乔宇赶到时,许盛希正站在监护病房外的玻璃窗前。他已经换下了那件浸满血迹的皮衣,穿着一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双手插在兜里,静静地看着里面。向如初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各种管线缠绕着她单薄的身体,只有监测仪上规律跳动的线条证明着生命的顽强。

      乔宇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紧锁。“医生怎么说?”

      “挺过来了。”许盛希言简意赅,目光没移开,“需要静养,观察。”

      乔宇沉默了一会儿,递给他一支烟。许盛希摇头。
      “谁干的?”

      乔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山雨欲来的冷意。他看到了许盛希换下的衣服上那些刺目的暗红。

      许盛希没立刻回答。他依旧看着玻璃窗内的人,半晌,才极其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吐出三个字:“她妈。”

      乔宇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看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

      许盛希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而苦涩,印证了乔宇的猜测。他没再详细描述那混乱绝望的一幕,但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那场景在他脑中刻下的痕迹。

      “蒋丞和何广宁也在。”他补充,声音里淬着冰渣。
      乔宇骂了句极脏的话,拳头捏得咯咯响。“人呢?”

      “跑了。”许盛希终于转过脸,看向乔宇,眼底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警察会处理。” 他说“处理”两个字时,语气平淡,却让乔宇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那不仅仅是指法律程序。

      乔宇看着他,没再追问。有些事,心照不宣。

      “你进去看看她吧,”乔宇拍拍他的肩,“手续我去办。”

      许盛希“嗯”了一声,推开监护病房的门,脚步放得极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鸣响。他走到床边,垂眸看着她。氧气面罩下,她的呼吸微弱而均匀,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意识地轻蹙着,仿佛还在抵抗着什么噩梦。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苍白纤细,无力地搭在身侧。

      许盛希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然后,他从自己卫衣口袋里,掏出了那片碎瓷——青花缠枝莲纹,边缘染着她的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他静静地看了那瓷片几秒,仿佛在看一个染血的誓言。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小心地、避免碰到任何管线,将那片碎瓷,轻轻放回了她微蜷的掌心。她的指尖冰凉。他用自己温热的手掌,极其轻柔地,虚虚拢住了她的手,连同那片瓷。

      “瓷片还你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只有气音,“磨了几百年,没那么容易碎。”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午后转为沉静的黄昏余晖,才用更轻的声音补充,像一句说给自己听的咒语:
      “你也是。”
      ---
      向如初是在一阵钝痛和强烈的渴意中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喉咙干得像沙漠。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的一片白,然后渐渐清晰——天花板,吊瓶,还有……一张熟悉的脸。

      许盛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微微佝偻,手肘支着膝盖,正看着她。

      他看起来疲惫极了,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但那双眼睛,在她睁眼的瞬间,倏然亮了起来,像是蛰伏的星子骤然被点亮。
      “……水。”她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

      许盛希立刻起身,动作快而稳。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插着吸管的温水杯,试了试温度,然后才小心地将吸管递到她唇边。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活气。

      向如初小口吸着,目光却无法从他脸上移开。他脸上那种竭力维持的平静,眼底深处未散的惊悸和疲惫,还有此刻小心翼翼的动作,都像细密的针,扎在她混沌的意识里,带来清晰的痛感和……难以言喻的酸软。

      喝了几口,她摇摇头。许盛希放下杯子,重新坐回椅子上,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盖过了医院的气息。

      “疼吗?”他问,目光落在她被被子盖住的腰腹位置。

      向如初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疼,但不仅仅是伤口的疼。

      是一种从内里蔓延出来的、带着铁锈味的、冰冷的钝痛。
      “医生说没伤到要害,但失血多,要养。”许盛希告诉她,语气平静,像在汇报一件工作,“警察来过了,我让他们晚点再来录口供。”

      向如初睫毛颤了颤。警察……母亲……何广宁……蒋丞……混乱的记忆碎片开始归位,带来更深的窒息感。她闭上眼,嘴唇微微发抖。
      一只手轻轻覆上了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背。温暖,干燥,带着薄茧,坚定地包裹住她的冰凉。

      “不想说就别说。”

      许盛希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低沉而清晰,“先养着。其他事,等你有力气。”

      他的触碰和话语,像一块粗糙却坚实的浮木,在她即将被记忆潮水淹没时,堪堪托住了她。向如初睁开眼,望进他深潭般的眼眸里。那里没有怜悯,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我在”。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这一次,她没有力气再去压抑。

      许盛希看着她的眼泪无声滑落,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递纸巾。他只是收紧了些握着她的手,拇指极轻地、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擦去她滑落到鬓边的泪珠。

      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的是清晨花瓣上即将坠落的露水。
      “哭出来也好。”他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剥去了所有玩世不恭的硬壳,“总比憋在心里,烂成疤强。”

      向如初的泪水流得更凶,却奇异地没有发出任何抽泣声,只是安静地流淌,像积蓄了太久的、苦涩的泉。她反手,微微用力,握住了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尖冰凉,却紧紧扣住他的手指,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凭依。

      许盛希任由她握着,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哭,眼神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疼惜,怒意,还有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泪水渐渐止住,只剩下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比平时更添了几分脆弱的稚气。她松开他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

      许盛希收回手,从旁边拿起一个苹果和水果刀。“乔宇买的。”他简单解释,然后低头开始削苹果。刀锋平稳,果皮连绵不断地垂落,在黄昏的光线里划出优美的弧线。

      病房里只剩下削皮的细微沙沙声,和仪器规律的滴答。气氛从刚才的激烈情绪中沉淀下来,变得静谧,甚至有些安宁。

      向如初静静地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专注而稳定的手势。忽然,她轻轻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许盛希。”
      “嗯?”

      “……你又救了我一次。”
      许盛希削苹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语气平淡:“凑巧。”
      “是吗?”向如初看着他,“槐海路17号,好像不顺路去乔宇的酒吧。”

      许盛希手上的刀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削皮,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记性倒好。”
      他没否认。

      向如初的心,因为这句变相的承认,轻轻颤了一下。那不是凑巧。他是在那里等着,或者说,守着。

      苹果削好了,果皮完整。他切下一小块,用刀尖托着,再次递到她唇边。
      这一次,向如初没有立刻去吃。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下定某种决心后的通透。

      “许盛希,”她又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清晰,“那片碎瓷……还在吗?”
      许盛希眼神微动,点了点头。

      “帮我收着吧。”她说,嘴角极其微弱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疲惫却真实的、小小的弧度,“等……磨平心里的刺之前,先帮我保管。”
      许盛希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双重新亮起些许微光的眼睛。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不打算再逃避,不打算再用“心理医生”的壳子把自己包裹起来。她在向他展露伤口,也在尝试接受来自他的、超越医患关系的支撑。

      “好。”他没有任何犹豫,应了下来。将那块苹果递得更近了些,“先吃。”

      向如初张口,含住了那块清甜的果肉。甜意弥漫开来,冲淡了喉间的苦涩和血腥的回忆。

      许盛希看着她慢慢咀嚼,自己也切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吃。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在这片被夕阳浸染成暖金色的静谧病房里,一个喂,一个吃,偶尔眼神交汇,平静之下,是汹涌过后的、更深沉的彼此确认。

      乔宇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挑了挑眉,脸上挂起那种惯有的、看透一切的了然笑容,故意弄出点声响。

      “哟,吃着呢?”他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林奶奶听说小向老师受伤,特意熬了海鲜粥,让我火速送来。还是热的。”

      许盛希接过保温桶,打开,鲜香温热的气息立刻弥漫开来。他盛出一小碗,依旧仔细吹凉。

      向如初看着那碗粥,眼眶又有些发热。海盐田边,林奶奶慈祥的笑脸,那碗暖到心底的海鲜粥……这些微小的、真实的善意,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谢谢。”她对乔宇说,声音真诚。

      乔宇摆摆手,大咧咧地在旁边空椅子上坐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最后落在许盛希细心喂粥的动作上,拖长了语调:

      “许少爷这伺候人的功夫,见长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转行当护工了。”他笑嘻嘻地看向向如初,“小向老师,你可不知道,你昏迷那会儿,某个人差点把医院走廊的地板给踩穿了,那脸黑的,护士都不敢靠近……”

      许盛希头也没抬,淡淡地打断他,“话多。”

      乔宇耸肩,做了个拉上嘴巴拉链的动作,眼里笑意却更盛。
      向如初听着,慢慢地喝着许盛希喂到嘴边的粥,暖流顺着食道滑下,温暖了冰冷的四肢百骸。

      她看着许盛希近在咫尺的、没什么表情却异常专注的侧脸,看着乔宇在一旁挤眉弄眼的调侃,心中那片被至亲伤害撕裂的、冰冷荒芜的冻土,似乎正被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暖意,悄然渗透。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灯火渐次亮起,透过窗户,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长夜或许刚刚开始,但至少此刻,她不是独自一人面对。
      那片染血的碎瓷,被他保管着。
      那碗暖胃的粥,正一点点驱散寒意。

      而那个看似疏离的男人,用他笨拙却坚定的方式,在她崩塌的世界边缘,筑起了一道沉默的堤坝。

      裂缝里的光或许微弱,但守光的人,已然就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裂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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