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穷》君度沉棠

4、第四章 冇乸仔

　　刚到门口，浓重的烟味便扑面而来。温景然霎时难受地蹲下，止不住地咳嗽。

　　“啧。”

　　这声轻嗤入耳，温景然立刻辨出是谁，喉间的痒意却丝毫未减。

　　“你……咳，能不能……别抽了，咳咳……”

　　里面的人闻声走出，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让我不抽就不抽？你算……”

　　话未说完，便撞见温景然蹲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忙掐灭了烟，蹲下身轻轻拍他的背。

　　“没事吧？要紧吗？我不知道你会这样。”

　　温景然咳着，断续解释：“我……咳，对烟味过敏，一闻就……咳咳……止不住……”

　　“抱歉，你现在感觉还好吗？要不要去校医室看看？”

　　温景然轻轻摆了摆手，蹲在地上，强装镇定，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你肯把烟熄掉，已经很好了，沈砚秋。换作别人，只会催我去别的地方，生怕被我过了病气去。”

　　话音落时，他抬眼望过去，眼底的细碎光尘像是落了星子。

　　“然哥！你在厕所里吗？我进来了啊——”

　　何声的声音撞在门板上，伴着推门的轻响一同涌进来。

　　可当他看清沈砚秋正站在温景然身侧时，后半句话蓦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你慢点儿跑，当心摔着……”

　　万叶追上来的声音带着喘，可视线触及沈砚秋的瞬间，也倏地顿住了，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温景然望着门口两个神色古怪的人，眉峰微蹙：“怎么了？快拉我一把啊。”

　　何声还没从怔忡中回神，下一瞬，温景然忽然感到手臂被人攥住，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将他带了起来。

　　他有些茫然地转头，看向扶着自己的人：“那个……我不是叫你。”

　　他抬下巴朝何声的方向点了点，“我在叫他。不过还是谢谢你。”

　　“哦，我还以为你在叫我。”

　　沈砚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淬了层薄冰。随后便离开了厕所。

　　温景然望着他骤然冷下来的侧脸，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滞涩——明明方才那双眼里还盛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软，怎么转瞬间，就只剩下拒人千里的漠然了？

　　“然哥，你怎么样？没伤着吧？”何声最先回过神，脚步急促地冲上前，目光在温景然身上急切地扫来扫去。

　　温景然抬手虚挡了一下，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沙哑：“没事。”

　　万叶皱着眉，眼里的疑惑浓得化不开，却还是按捺住性子问：“那沈砚秋怎么会在你旁边？”

　　温景然像是被问得愣了半秒，随即才缓缓道。

　　“哦，他刚刚在这儿抽烟。我进来时没留意，被烟呛得咳个不停，腿都软了走不动。他见状就赶紧掐了烟，过来看看我的情况——后面的事，你们也瞧见了。说起来，他这人倒还有几分温柔。”

　　“他？温柔？”何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气都拔高了些。

　　“然哥，你该不会是被烟呛坏脑子了吧？开学第一天他对咱们那态度，你全忘了？我真是服了你了。”

　　“我也觉得你有病。”万叶在一旁冷冷地补了句。

　　温景然还想开口辩解些什么，何声已经不由分说地推着他往外走：“行行行，先别争这个了，快上课了，赶紧回教室去。

　　三人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头，一道颀长的阴影便从厕所里踱了出来。

　　他微微垂着眼，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烟草的余温，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低低地笑出了声。

　　“对烟味过敏？”尾音轻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倒是……有点意思。”

　　一声轻笑消散在空荡的角落，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漾开转瞬即逝的涟漪。

　　何声身旁的座位本该有人，那人却突然起身，几步走到万叶旁边，抬脚就踹在了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垂着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让开，换个位置。”

　　万叶心里不是没期待过能挨着何声坐，但沈砚秋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像根刺扎得他心头火起。“你算什么东西？”

　　他抬眼迎上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凭你也配让我动？”

　　沈砚秋显然没打算跟他多费唇舌。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万叶，随即抬眼看向讲台上的值班老师，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老师，我想换个位置，他不肯。您说怎么办？”

　　那话听着是在求助，潜台词却像悬在老师头顶的剑——若是不顺着他的意，这份差事怕是难保住了。

　　可老师偷眼瞥见万叶眼底的桀骜，又想起他背后的家世，同样是惹不起的主。

　　左右为难间，还没等他想出措辞，沈砚秋已经伸手攥住了万叶的衣领。

　　“拿你的脏手滚开！”万叶猛地挥臂打开他的手，掌心相触的瞬间，像是点燃了引线。

　　沈砚秋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却没达眼底。下一秒，两人已经扭打在一起，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书本散落一地。

　　值班老师吓得脸色发白，慌忙冲出教室去叫人。

　　没过多久，王老师快步走进来，看着纠缠在一处的两人，厉声喝道：“你们两个反了天了！还不快给我松开！”

　　说着，他示意旁边的同学上前拉开。

　　几个学生犹豫着上前，好不容易拽住了万叶，可轮到沈砚秋时，却都怯生生地缩回了手，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王老师气得胸口起伏，索性亲自上前，一把拉住沈砚秋的胳膊。

　　混乱中，两人总算被分开，跟着王老师一前一后往办公室走去，身后是满地狼藉和一片寂静的惊愕。

　　“说说吧，谁先动的手？”

　　王老师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目光沉沉地落在沈砚秋身上。

　　这学生才来几天，就把教室搅得鸡飞狗跳，实在让他心头冒火。

　　沈砚秋却只是轻嗤一声，下颌微抬，语气漫不经心：“我。”

　　“为什么动手？给我个理由。”王老师攥紧了手里的教案，指节泛白。

　　“他不肯跟我换座位。”沈砚秋挑了挑眉，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歉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旁边的万叶实在看不下去，皱眉道：“你自己是什么态度，心里该有数。别仗着家里条件好，就一副天老大你老二的样子，随意欺负人。”

　　“我欺负人？”沈砚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无奈地摊开手，尾音里带着点讥诮，“关你嗨事。”

　　那半吊子的粤语混在普通话里，格外刺耳。万叶虽不精通粤语，却也听得出那话里的轻慢。

　　他往前半步，眼神冷了几分：“别用你那蹩脚的粤语跟我拽，OK？Do you know？

　　“我怕你听不懂，才特意说的——冇乸仔。”沈砚秋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尾音拖得慢悠悠，每个字都裹着尖刺般的嘲讽。

　　“够了！”王老师猛地一拍桌子，教案被震得滑出半寸，他额角青筋跳了跳，“把你们叫来办公室，不是让你们逞口舌之快的！”

　　话音还没落地，沈砚秋已经漫不经心地打断：“既然这样，那我走了。”

　　“你敢踏出这扇门试试？”王老师抓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眼神像绷紧的弦。

　　“我现在就给你父亲打电话，请他来学校喝杯茶，好好聊聊。”

　　沈砚秋闻言，只是懒懒地摆了摆手，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不会来的。”

　　顿了顿，他轻嗤一声，补充道，“最多隔着电话，不痛不痒地骂两句罢了。”

　　“你、你这孩子！”王老师的话卡在喉咙里，气的胸口起伏。

　　可话音未落，沈砚秋的身影已经掠过门框，只留下一道散漫又桀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万叶望着那扇晃了两下的门，眼神冷得像结了层薄冰。

　　他转回头，看向还在喘气的王老师，声音沉了沉，带着点安抚的意味：“老师，您别往心里去。”

　　顿了顿，他眼底掠过一丝嫌恶，“这种人，跟神经病没两样。”

　　刚踏进教室，万叶便一眼瞥见自己的东西被挪到了何声旁边——而那始作俑者正优哉游哉地坐在温景然身旁，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漫不经心地划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一股气直冲天灵盖，偏生又让他气极反笑。

　　万叶径直走到新座位旁，落座时椅腿与地面擦出轻响，他回过头，眉梢微挑，语气里淬着点凉：“Du bist wirklich ein überheblicher Verbündeter durch Verbindungen.”

　　沈砚秋像是没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

　　万叶也懒得多费唇舌，只往何声那边挪了挪，手肘支在桌沿，手机在掌心里轻轻晃了晃，屏幕的光在他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分明是想引对方看过来。

　　可那何声像是被手机钉住了似的，非但没理他，嘴角反倒漾着点傻气的笑，眼神黏在屏幕上，连眼风都没分给旁边人半分。

　　万叶见何声对自己视而不见，脸上倒也没什么不快，只是微微侧过身，探了半个脑袋过去，想瞧瞧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平日里总带着点疏离的同桌如此投入，嘴角还漾着藏不住的笑意。

　　他刚凑近，何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手指飞快地按灭了手机屏幕。

　　侧头望过来时，眼底还残留着方才的笑意，却在对上万叶目光的瞬间猛地敛去。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陡然严厉起来：“没人教过你吗？别人的手机不能乱看，这毛病可真不好。”

　　万叶本就好奇得紧，方才瞥见他转身时那一闪而过的笑。

　　还以为对方态度松快了些，便温声回道：“没听过呢。声声同桌，我就是好奇，什么事能让你看得这般入迷？”

　　那声带着尾音的“声声同桌”和软糯的“呢”字，像根细针似的扎进何声耳朵里，瞬间点燃了他莫名的火气。

　　他抬手便往万叶身上推去，力道没收住，万叶猝不及防向后倒去，何声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被对方攥住，连带着一同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