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春别雪》淮枳之

8、冬春 令人头疼的

　　楠华一中。

　　窗外是清一色的车流驶过，时不时伴着惹人烦的车鸣。教室里空调和风扇双重散热，讲台上残留的板书还没被擦净。

　　柳絮诗没去上体育课，说是身体有恙，连在外面见习都不愿意。

　　在征得老师同意后，一个人溜回来趴在桌上，不知道在盯着什么，双眼无神，脑袋空空的。

　　段简逸是第一个跑回教室的，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篮球，有意将目光投去了正趴在桌子上的人身上。

　　收回视线，他到位置上喷了点香水，扯了几张纸，把脸上的汗都擦完了，才去找柳絮诗。

　　刚刚在操场上打篮球的时候，看见林青愁眉苦脸的，特别反常。

　　她一个人坐在旁边，拿着手机都没玩，问过才知道是在焦急她最最要好的闺蜜的事——那件打架的事。

　　再仔细过问一番，他竟也没心思再打下去。

　　段简逸轻轻敲了敲桌面，弯着眼角问：“柳絮诗，过几天周末一起出去玩吗？”

　　这声音温和的不像话，堪比和煦的阳光。

　　柳絮诗闻声换个姿势，继续趴着瞧他，声音懒懒的：“问过青青了吗？”

　　“嗯……问过了，她去。”

　　话刚一说完，林青乍呼地一下出现在他们面前，吓得柳絮诗从桌面上弹起。

　　“什么，我怎么了？”

　　“你下次可别这么吓人了。”柳絮诗点着她的额头，“周末出去玩，他说你也会去。”

　　“我……也会去吗？”林青迟疑地拖音，目光顺带就落了过去。

　　“对，你刚刚不都答应了？”段简逸含笑着，一个劲地给她使眼色。

　　林青点点头：“噢，我也会去。段简逸组的局嘛，怎么可能不去捧一捧呢。”她撑着桌子，话里含笑。

　　柳絮诗淡淡笑着，不知带了几分真情。

　　眼看过会要上课了，那两人还在讨论周末出去干什么，有时不合就开始争辩，抢着要柳絮诗给个主意。

　　以往这种事情，她最提得起劲，可惜身不逢时，答出去的话都是模棱两可的。

　　等到周称咳嗽一声，那两小机关枪才停止战争。

　　林青抬起头，睁大了两眼，问道：“咋了？不会是上次的事吧，我真的有在很真诚的道歉的。”

　　“不是。”周称移开眼，对上柳絮诗的视线，“王婷让你去趟教务处。”

　　段简逸一听，惊着声音立马接话：“为什么？”

　　“军训期间斗殴。”

　　“不可能吧？我过去的时候没看见有人，我以为打得不重。”

　　柳絮诗：“你过去了？”

　　段简逸扭回头，声音十分坚定：“对啊，听人说外边有人打架，而且还是你那个方向，我就在想……”

　　“英雄救美？”

　　柳絮诗这样心直口快，倒是把段简逸给整懵了一瞬。

　　原以为她是那种见情爱都会害羞扭捏的女生，却没曾想是他自己刻板印象了。

　　“差不多吧。”段简逸憨笑着，“去看看打架的是谁，不是你的话就当我做回好人，是你的话就当我在英雄救美。”

　　他也不太确定在那里的究竟是谁，只是单纯希望别让她因此卷入不幸的漩涡。

　　听到这番话，她弯着眉眼，轻碰他的肩：“谢谢，要上课了，你们回去吧，我就先走了。”

　　去教务处的路上，柳絮诗的心里越发忐忑，貌似再进一步，身前就会立刻冲出穷奇来将自己除名。

　　她知道教务处找自己的缘由，无非就是想确定当时的过程。

　　可这不就代表着他们都会在吗！

　　那个大坏蛋还有没礼貌的坏人！

　　大坏蛋是说突然心情不好不理人的某人。

　　没礼貌的坏人是说把烟吐在别人脸上的混混。

　　为什么还要再去一趟啊……

　　柳絮诗只能抓狂，头发都不知道被薅掉了几根。

　　好烦好烦啊！世界能不能就此毁灭！

　　路过一位同学，他一直盯着柳絮诗发作，心里有点关爱和害怕神经病的样子，仗着胆子问了一嘴。
　　“同学……你没事吧？”

　　她停下动作，循声看去，见旁边的同学是一脸见傻子的模样，不免心死起来。

　　她连忙摆手尬笑道：“没……没事哈，谢谢关心，你，你真是个好人，谢谢谢谢。”

　　把话一撂在这儿，不想等他回答，抬腿就跑，恨不得现在就让彗星撞向地球。

　　实在不行，穷奇大大，要不你还是来收了我吧……

　　推门进去，白光刺入眼眸，窗台绿植晒得发光，两人的背影都落入了柳絮诗的眼中。

　　电脑前的温祖华神情严肃，单就办公室来说，这氛围何止是降到零点这么简单。

　　键盘声飞起，温祖华划着鼠键，按得吱吱响，上课铃早已响过一阵。

　　几人默默站着，不发一言。

　　陈南迩无聊到大声打哈欠，一只脚伸到前面去，不停地点地，弄出“响彻”的噪音。

　　李恹没有任何动作，他的脊背挺成一条直线，没有戴以往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品。

　　今天一袭素衣衬得皮肤白里透亮，依然没少半分贵气，也没了之前半吊子的气息，如今却更加显得清冷一些。

　　等了半晌，温祖华终于愿意停下手中的事，转眼拿出文件夹翻阅里面的内容。
　　“经过学校这几天的讨论决定，需要你们请各自的家长来一趟。”

　　对于好学生来说，请家长无疑是晴天霹雳。

　　柳絮诗心里打起雷，还是颤颤巍巍的往前一步，小心发问：“我也要请吗？”

　　“你想让父母来一日游也可以。”

　　这可不行。
　　柳絮诗假笑着退后，声音大了不少：“不用了不用了。”

　　“另外，陈南迩寻衅滋事，行为恶劣，做记过处理；李恹情有可原，但也动了手，行为同样恶劣，要好好反思，知道吗？”

　　温祖华关上文件夹，抬手握着杯子，往里吹气，喝了一口，准备开启说教模式。

　　他一手指着两人，语重心长道：“我知道，刚步入高中，你们确实还没能收得了初中那股孩童性子，但一言不合就打架，这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

　　陈南迩是从楠中初中部直升上来的，这些话听了不下十次，听着耳朵里的茧子都要破了。

　　他抠着手，抬起来仔细看看，又放在嘴前，吹走指甲缝里的污垢。

　　这种无所事事，毫不在意，并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形象，简直惹得温祖华火冒三丈。

　　他没惯着，当即发了火。
　　“陈南迩！”温祖华把桌上的电话扔去他面前，吼道，“现在立刻马上给你的家长打电话！”

　　“别啊主任，我家长忙着呢。”

　　像这种话术，温祖华做教师这么多年来，十个人里面有九个是这么说的。

　　他从来不会惯着这种类型的学生。
　　“打！”

　　“我家长忙着管公司呢，没空啊主任。”

　　“你家长这么忙，没空来学校呢。要不请我去你家坐坐？”温祖华挑逗着他，语气里满是批评的意味。

　　“行。”陈南迩双手插兜，吊儿郎当的，“这样吧，我让私人飞机接你过去，行不？”

　　“你！”温祖华被气的头疼，脸是肉眼可见的涨红，“你就在这里给我站好！别东倒西歪的！”

　　他拿出手机，一只手在上面哒哒的跳，另一只手指着另外两人：“你们两个先一边去好好反省。”

　　柳絮诗的手紧了紧，全身写满了不愿意三个大字。

　　她看着温祖华生气的样子，情理之中不应该再去说些什么，但还是开了口：“主任，我就不能先走吗？”

　　“不能，你除了过来听思想教育之外，还有事等着你。”电话被接通后，温祖华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捏着山根处，命令道，“吴老师，把你们班陈南迩家长的电话发我。”

　　李恹去了角落，默默拿出手机打电话。

　　柳絮诗缓着步子过去，经过上次他的疏远之后，她胆子没壮起来多少，过去了也隔着两米距离。

　　她抿着嘴唇不知道该干什么，便低头玩起了手指，玩够了又学着别人看手心的掌纹。

　　她的心里念着：这感情线……真崎岖，这条生命线也不咋的，合着我就智慧线顺畅一点呗。

　　这会正是兴致兴起的时候，柳絮诗的手指顺着掌纹滑下去，突然身旁的人发出了声音，滑下去的线路都歪了出去。

　　“来趟学校，有人找你。”
　　这语气一点起伏都没有，冷静的很，好像这件事情跟李恹没半毛钱关系。

　　“……你家长在忙什么？”
　　温祖华那边的电话打通过后换来的只是几句：“抱歉我很忙”，“孩子给你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

　　陈南迩继续换回刚才的姿势，比刚才还更有底气。

　　“哦，你说他们啊。一个在美国谈生意，一个在英国开会议，温主任，我都说了，我家长真的很忙。”

　　温祖华没办法，只好妥协：“那你就等着被通报吧。”

　　他指着门外，继续说道：“行了，你出去吧。”

　　陈南迩：“得嘞。”

　　“那边两个，过来。“温祖华抬手点着鼠键，滑动的时候不太灵敏，又抬起来敲了敲。“教育局发布了一个通知，让昭和市的学校各拍一部微电影，主题很多，我们选择了《关注青少年心理健康》。”

　　他的镜片反着电脑里白色的光，“这个微电影就交给你们了。”

　　“啊？”柳絮诗十分诧异，这种事情不太能轮得到他们来做吧。

　　李恹：“学校不是有艺体班吗？”

　　“还不知道呢？你们两个是学校宣传使。”温祖华推了推眼镜，继续补充道，“开学典礼那条宣传视频火了，由你们两个去是全校领导定下的主意。”

　　她尬着脸，嘴里摸索着出了话：“可是……”

　　“没有可是。”温祖华抬手叫停，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微电影要在寒假前发给我，别耽误学习，你们还有时间。”

　　柳絮诗还想说什么，但看见他皱紧的眉头，话到嘴边又不得不吞了下去。

　　李恹抬眸，平静地开口：“没有设备和场地。”

　　温祖华听见这话，突然就轻笑了出来，他把目光从电脑移到李恹的身上：“你考虑得还挺周到啊，这些都是学校出的，其他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就行。”

　　“关于剧本你们自己看着写，或者找老师帮忙。”他转过电脑，让屏幕面对着两人，“上面有些表格需要填写，我等会发给你们。”

　　柳絮诗：“主任，我们还没有您的联系方式。”

　　温祖华推了两张纸出去：“这里。”

　　温祖华这个人，在工作这方面，特别有天赋。

　　一到工作的事情，什么繁杂、麻烦、生气的事都烟消云散。

　　他看着两人，满脸欣赏的模样：“你们的语文实力不差，长相也不是那种歪瓜裂枣，这个可是要评奖的，我相信你们肯定没问题。”

　　柳絮诗双手握住捶在身前：“主任你真是折煞我们了。”

　　“我这是对你们抱有信任。”他笑了两下，鱼尾纹浮出。

　　柳絮诗没办法，只好陪笑：“那主任我们先回去上课了。”

　　李恹拿起纸条就走，柳絮诗在后头跟着，他头也没回一个。

　　现在除了见到李忠勇，剩下什么事情都不能抬高他的情绪。

　　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