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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烬雪重燃 顾砚舟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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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舟回京那天,长安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雪。
我没等苏慕言来报信,一早就揣着那枚他当年送我的旧玉佩,守在了城门口。青禾劝我:“姑娘,您这样太扎眼了,要是被老爷知道……”
“知道了又怎样?”我拢了拢斗篷,目光死死盯着城门方向,“我等的人,值得我等。”
青禾叹了口气,没再劝。她大概是觉得,自家姑娘从及笄那日起就变得奇怪,不再是那个只会赖在暖阁里吃蜜饯的娇小姐了。
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队骑兵踏着雪进来,为首的那人玄色披风上落满了雪,身姿挺拔如松,正是顾砚舟。他比记忆中清瘦了些,眉眼间的冷冽更重,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顾砚舟!”我忍不住喊出声,拨开人群冲了过去。
他勒住马,低头看来,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不易察觉的暖意:“苏小姐?”
“军中无戏言,再多嘴军棍伺候。”
将士们哄笑着闭了嘴,却个个眼神促狭。他翻身下马,披风扫过雪地,带起一片细碎的冰晶。“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比北境的风柔和些,落在我耳里,竟让鼻尖有些发酸。
“来接你,”我把玉佩递过去,指尖触到他的手套,冰凉的,“这个,你还认得吗?”
那是他当年在边关打了胜仗,用第一笔俸禄买的玉佩,算不上名贵,却被他打磨得光滑。前世我弄丢了,他战死时,我在他贴身的荷包里找到了这枚玉佩的碎片。
顾砚舟的手指顿了顿,接过玉佩摩挲着,眼底泛起波澜:“你还留着。”
“一直留着。”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顾砚舟,我有话跟你说,关于顾家,关于魏烬川,关于……我们。”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说得这样直白,愣了愣,随即点头:“好。”
我们没回将军府,也没去顾家,找了家僻静的茶馆。他解下披风,露出里面的银甲,甲胄上还沾着北境的风沙。我叫了壶热茶,给他倒了一杯:“先暖暖身子。”
“你都知道了?”他捧着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知道一些,”我把账册的事简略说了说,“魏烬川和顾明轩勾结走私军械,账册在苏慕言手里,只是还没找到确凿的证据能扳倒他们。”
顾砚舟的手指在杯沿轻轻敲击着,沉默半晌道:“顾家想夺我的军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没想到他们敢通敌叛国。”他抬眼看向我,“魏烬川……他对你,到底是何用意?”
“他?”我冷笑,“不过是想借我攀附苏家兵权罢了。”
这话半真半假。我没说他那份偏执的爱意,也没说前世他是如何用一场场阴谋,把我们所有人拖入深渊的。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反而会乱了阵脚。
顾砚舟却像是看穿了什么,眉头微蹙:“晚萤,魏烬川城府极深,你离他远些。”
“我知道,”我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明日魏府邀我去赏梅,他定没安好心,我该怎么办?”
他放下茶杯,眼神锐利起来:“去。但你得答应我,寸步不离魏夫人左右,他若单独找你,你立刻找借口脱身。”
“那你呢?”我追问。
“我会让人跟着你,”他道,“另外,我今日回京,顾家定会来找麻烦,正好可以借此缠住他们,让魏烬川分身乏术。”
我看着他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不少。前世我总觉得他冷硬难近,如今才发现,他的冷静背后,藏着多少周密的盘算。
正说着,茶馆外传来一阵喧哗。顾砚舟的副将匆匆跑进来:“将军,顾家大公子带着人来了,说要请您回府议事。”
“来了。”顾砚舟起身,玄色披风在身后展开,“你先回府,万事小心。”
“你也是。”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道,“顾砚舟,别硬拼。”
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似乎弯了弯:“放心。”
回到将军府,刚换下外衣,就见母亲匆匆走来,脸上带着忧色:“晚萤,你去哪了?魏府的人刚送来帖子,说明日邀你去赏梅,你可千万要当心,听说魏烬川的母亲……”
“娘,我知道了,”我拉住母亲的手,“我会小心的。对了,爹呢?”
“你爹在书房,”母亲叹了口气,“听说顾小将军回来了,正愁着该如何与顾家打交道呢。”
我心里一动:“我去看看爹。”
书房里,父亲正对着地图发愁,见我进来,放下笔:“回来了?今日在城门口,听说你去接顾砚舟了?”
“嗯,”我点头,“女儿有要事跟他说。”
父亲打量着我,忽然道:“你似乎……长大了不少。”
“女儿及笄了,”我走到他身边,“爹,顾家通敌叛国,魏烬川与他们勾结,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父亲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把账册的事说了,只是隐去了重生的部分,只说是苏慕言查到的。父亲听完,沉默了许久,道:“此事牵连甚广,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你和慕言,都不可轻举妄动。”
“可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祸害朝廷,”我急道,“顾砚舟在北境浴血奋战,他们却在背后捅刀子,这口气我咽不下!”
父亲看着我,眼神复杂:“晚萤,这朝堂之事,远比你想的复杂。顾家背后有太子撑腰,魏家与皇后关系密切,我们苏家虽是将门,却也不能同时与两家为敌。”
我知道父亲说得有理,可前世的血仇历历在目,我怎能袖手旁观?“爹,我有个主意。”
我凑近父亲,低声说出了我的计划——明日去魏府赏梅,趁机探探魏夫人的口风,看看她是否知晓魏烬川的阴谋;同时让苏慕言把账册的一部分匿名送到御史台,借御史之口弹劾顾家,让他们自顾不暇。
父亲听完,沉思片刻,点了点头:“这主意可行,但你一定要小心,魏烬川的母亲不是省油的灯。”
“女儿明白。”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一身水红裙,头上簪了支珍珠钗,看起来乖巧无害。青禾替我拢了拢鬓发:“姑娘,真要带这个?”她指的是我藏在袖中的匕首。
“带。”我拿起披风,“防人之心不可无。”
到了魏府,魏夫人早已在门口等候。她穿着一身紫貂裘,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神却透着精明。“晚萤来了,快进来,梅花正开得旺呢。”
魏烬川也在,穿着月白锦袍,站在梅树下,远远望去,倒真像个温润如玉的公子。见了我,他笑着迎上来:“晚萤,你今日真好看。”
“表哥过奖了。”我避开他的目光,跟着魏夫人往里走。
花园里的梅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堆雪叠玉,暗香浮动。不少京中贵女都来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林疏月也在其中,见了我,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晚萤,你可来了,”她拉着我的手,“我等你好久了。”
“抱歉,来晚了。”我低声道,“小心魏烬川。”
疏月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她虽温婉,却不傻,魏烬川的异样,她多少也察觉了些。
正说着,魏烬川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枝红梅:“晚萤,疏月,这两枝开得最好,送给你们。”
疏月接过,说了声谢。我却没接,道:“多谢表哥好意,只是我对花粉过敏。”
魏烬川的手僵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阴霾,随即又笑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没再纠缠,转身去应酬其他人。疏月凑到我耳边:“他今日怪怪的。”
“何止是怪,”我看着他的背影,“他在等机会单独找我。”
果然,没过多久,魏烬川的丫鬟就来了,说魏烬川有请,在书房有要事相商。疏月担忧地看着我,我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放心。
“我去去就回。”
跟着丫鬟穿过回廊,越走越偏,周围的下人也越来越少。我握紧袖中的匕首,心里警铃大作。这根本不是去书房的路。
“你带我去哪?”我停下脚步,厉声问道。
丫鬟转过身,脸上哪还有刚才的恭敬,眼神冰冷:“苏大小姐,到了您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周围忽然窜出几个黑衣人,个个手持利刃,眼神不善。我心里一沉,果然是陷阱!
“魏烬川呢?让他出来见我!”我强作镇定,环顾四周,寻找脱身的机会。
“不必了,”魏烬川的声音从假山后传来,他缓步走出,脸上哪还有半分温和,满眼阴鸷,“晚萤,你就乖乖跟我走吧,省得吃苦头。”
“你想干什么?”我后退一步,手按在匕首上。
“干什么?”他笑了,笑得疯狂,“当然是带你离开这里!苏晚萤,你以为你躲得掉吗?你的心,你的人,都只能是我的!”
他一步步逼近,眼神灼热得吓人,像要把我生吞活剥。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就在他伸手要来抓我的瞬间,我猛地抽出匕首,朝他刺去!魏烬川显然没料到我会动手,仓促间后退,却还是被划破了衣袖。
“你敢刺我?”他又惊又怒,“给我抓住她!”
黑衣人一拥而上。我虽跟着父亲学过几年剑法,却哪里是这些高手的对手?没过几招,手臂就被划了一刀,疼得我差点握不住匕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厉喝传来:“住手!”
顾砚舟!
我抬头,只见他提着长剑,踏着积雪而来,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眼神冷得像冰。他身后跟着几个亲兵,个个手持兵器,气势汹汹。
“顾砚舟?你怎么来了?”魏烬川又惊又怒。
“我若不来,苏小姐岂不是要被你这小人所害?”顾砚舟一剑挑飞一个黑衣人的刀,护在我身前,“魏烬川,光天化日之下绑架朝廷命官家眷,你好大的胆子!”
魏烬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强撑着道:“我与晚萤说话,与你何干?”
“她是我要护的人,自然与我有关。”顾砚舟的声音掷地有声,他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关切,“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他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了。
魏烬川看着我们,眼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却又无可奈何。顾砚舟带了人来,他再闹下去只会吃亏。
“好,好得很!”他指着我们,“顾砚舟,苏晚萤,你们给我等着!”
说罢,带着人狼狈地走了。
顾砚舟立刻转身检查我的伤口,眉头紧锁:“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没事,”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我让人跟着你,见你被带到这边,就知道出事了。”他脱下披风,裹在我身上,带着他的体温,“走吧,我送你回府。”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的发间,像撒了把碎银。我裹紧他的披风,跟着他一步步走出魏府,心里忽然觉得,这一世,或许真的可以不一样。
至少,他还在,我们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