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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烬梦一场   从魏府 ...

  •   从魏府回来后,长安的风更紧了。

      御史台果然收到匿名账册,弹劾顾家走私军械的折子堆了半尺高。圣上震怒,下令彻查,顾明轩被暂时收押,顾家乱成一团。魏烬川虽没被牵连,却也收敛了许多,再没敢明目张胆地找我麻烦。

      顾砚舟趁机在北境布防,斩断了顾家与敌国的最后一丝联系。苏慕言则带着密探南下,顺着账册线索挖出了魏烬川藏在江南的私兵。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我甚至开始幻想,等尘埃落定,就去北境找顾砚舟,看他说的那片能种桃花的南山。

      那年冬天来得格外早,第一场雪落下时,疏月嫁给了苏慕言。婚礼没有大办,只请了亲近的人,可红绸映着白雪,竟比任何时候都热闹。苏慕言喝得酩酊大醉,拉着顾砚舟的手胡言乱语:“砚舟,我把疏月娶回来了……以后,换我护着她了……”

      顾砚舟拍着他的背,眼里是难得的温和。他转头看我时,雪落在他睫毛上,像结了层霜:“等我回来。”

      我点头,没敢说那句“我等你”。有些话,在乱世里说出口,总显得太轻。

      可我终究没等来他。

      开春时,敌国忽然撕毁盟约,三十万大军压境。顾砚舟带着北境将士死守黑风口,连打了七天七夜。捷报传来时,长安百姓在街头欢呼,我却看着那封写着“大获全胜,斩敌首五万”的军报,指尖冰凉——我认得苏慕言的笔迹,他在最后一行用极小的字写着:“砚舟中箭,危。”

      我疯了似的往北境赶,日夜不休地骑马,磨破了手掌,勒伤了腰,却只想快点见到他。可赶到黑风口时,只看到一片狼藉的战场,和一座新立的坟。

      赵勇跪在坟前,哭得像个孩子:“将军……将军为了炸掉敌国粮草,自己引开了追兵……他说,不能让您等太久……”

      我跪在黑风口的新坟前,指尖抚过木牌上“等你”二字,那粗糙的触感刺得人发麻。赵勇说,将军最后望着长安的方向,手里还攥着这块木牌,血浸透了木缝,红得像那年倚红楼的灯笼。

      “他说……让您别等了。”赵勇的声音哽咽,“说长安的桃花该开了,您该……好好活着。”

      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疼得我睁不开眼。我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放在木牌旁。玉佩上的裂痕还在,是前世我弄丢时摔的,他却一直带在身上,磨得比原来更光滑。

      “顾砚舟,”我对着坟茔轻声说,“你说过要带我看南山的桃花,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呜咽,像谁在低低地哭。

      不知跪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才被苏慕言扶起来。他肩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得像纸:“晚萤,回去吧。北境太冷,你身子受不住。”

      我点点头,却一步三回头。坟前的玉佩被风沙半掩,像一只被遗弃的眼睛,静静地望着我离开的方向。

      回到长安时,已是初夏。将军府的桃花落了满地,青禾正在扫花瓣,见了我,眼圈一下子红了:“姑娘,您可回来了。”

      我没说话,径直回了卧房。雕花木床的帐顶依旧熟悉,炭盆早已撤去,只余下一圈淡淡的炭痕。桌上放着半盒桃花酥,是魏烬川送的,早就硬得像石头。

      忽然想起什么,我掀开枕头——下面空空的,没有那枚被我攥了整夜的玉佩,也没有那卷藏着血泪的账册。

      “青禾,”我喊她,声音发哑,“我及笄那日,是不是收到过一盒桃花酥?”

      青禾愣了愣:“是啊,魏表哥送的,您说甜得发腻,让我给扔了。”

      “那我有没有去倚红楼找苏慕言?”

      “姑娘您说笑呢,”青禾笑道,“您最不喜那种地方,怎么会去?”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被北境的寒冰冻住。

      我又问:“顾小将军……回来了吗?”

      青禾的笑容淡了些:“没呢,听说还在北境打仗。前几日家书说打了胜仗,圣上要嘉奖他呢。”

      我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桃花树。花瓣还在落,纷纷扬扬的,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雪。

      原来……没有重生。

      没有魏府赏梅的陷阱,没有倚红楼的账册,没有顾砚舟挡在我身前的背影。那些惊心动魄的周旋,那些辗转反侧的牵挂,不过是我及笄那日,吃多了桃花酥,在暖阁里做的一场长梦。

      梦里的顾砚舟会对我笑,会说“等我回来”;梦里的苏慕言会收起纨绔,为疏月战死;梦里的魏烬川会露出阴鸷,却也会在刑场上对我笑……可梦终究是梦。

      “姑娘,魏表哥来了,”青禾走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说给您带了新做的桃花酥。”

      我看着那锦盒,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魏烬川走进来时,依旧是那身月白锦袍,眉眼温润:“晚萤,怎么哭了?”

      我摇摇头,指着窗外:“你看,桃花落了。”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笑道:“落了明年还会开。对了,顾砚舟托人带了信来,说北境的战事快结束了,等他回来,就……”

      “就什么?”我追问,心跳得像要炸开。

      “就请你去吃城南的糖糕,”魏烬川的声音温柔,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我的心,“他说,你最爱吃那家的。”

      我低下头,看着袖中的匕首——那是我及笄时,父亲送的礼物,从未沾染过血迹。

      原来连他的死,都是我梦里的杜撰。他还活着,在北境的风沙里,或许正想着长安的糖糕,想着……某个无关紧要的我。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重生的救赎。魏烬川还是那个温和的表哥,苏慕言依旧流连倚红楼,顾砚舟在北境浴血奋战,而我,只是将军府里一个娇生惯养的嫡女,连为他哭一场的资格,都没有。

      后来,顾砚舟回来了。

      他穿着银甲,骑着高头大马,从长安街头走过,接受百姓的欢呼。他的军功没有被夺走,顾家因为他的赫赫战功,在朝中越发显赫。

      我站在将军府的门后,看着他的背影。他比梦里清瘦些,鬓角多了几缕风霜,却依旧挺拔如松。

      他没有回头。

      再后来,听说他娶了顾家为他安排的女子,是个温婉的世家小姐,据说很会操持家务。

      听说他又去了北境,这一次,再也没有回来。

      战死的消息传来时,长安下了场雪,和我及笄那日一样大。我坐在暖阁里,青禾端来新做的桃花酥,我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真甜啊,甜得让人想哭。

      原来那场梦,不过是提前让我尝了一遍,求而不得的滋味。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长安都埋了起来。我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忽然想起梦里他说的话。

      他说:“晚萤,南山的桃花开了,我酿了酒,等你来喝。”

      可这世上,根本没有南山的桃花,也没有等我的人。

      只有一场雪,和一块甜得发腻的桃花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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