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僧》很皮的皮皮

3、错意 三炉香的真

　　第三日，香炉再至。
　　香名“当归”，由寂光亲送至御榻之前。
　　两人未言，只烟香缭绕，仿若每夜有佛来室，赐帝王一梦安眠。
　　连日深眠无扰，萧衍气色大好，愈加容光焕发。皇后唤来御医察看，御医连称奇效，叹道：“陛下洪福齐天，果真举世罕有的海棠香，老臣平生头一回见。遇见这位那寂光大师，想必也是佛祖赐下的缘分。”
　　萧衍嘴角微微勾起，漫声道：“香虽好，日日焚之，是否久而生弊？”
　　他并非真忧身体，只是实在不解，那人为何如此上心——
　　是一场暗杀的阴谋？还是讨好？抑或，是真的……在意他？
　　他指腹轻抚案上蟾纹镇纸，心头莫名躁动。
　　御医沉吟半晌，道：“陛下所虑非虚。《素问》有言，香气通鼻入肺，属辛散之性，久嗅则耗气伤津，尤伤肺腑。香虽可安神，然久之，反生内热，最损肺经。”
　　萧衍眸光微暗：“那寂光法师终日调香，可曾受损？”
　　御医叹道：“陛下明察。海棠寺香火鼎盛百年，实乃祥瑞；然香气久熏，亦有暗疾。寺中僧人多咳不止，肺热内生；更有迷香入心者，神识错乱，口诵佛号而行步踉跄，谓之‘香魔入窍’，此为香火病也。”

　　正值佛会，香烟四起。萧衍坐于高座，遥望法坛，只见海棠寺众僧肃穆如山，寂光尤为出众。纤颈如玉，肤白如瓷，眉眼低垂时，长睫掩映，似蝶翅轻振。
　　为帝王祈祷福泽绵长的时候，寂光跪得格外长，众僧皆起，他仍伏首不起。
　　萧衍看得清楚，胸中一暖。
　　他灭了那人的国，他却仍肯为他祈福。
　　佛会将毕，皇后设宴款待众僧。萧衍原不打算现身，却又改了意，陪宝嫣一同前往。
　　宝嫣坐于他膝头，笑靥如花。
　　宴中，住持率众僧以茶代酒，献礼于君前，寂光亦举杯奉盏。
　　皇后微笑而稳重地道：“明日浴佛节，我等俗人再叨扰一日，后日便启程回宫了。”
　　住持连声道：“贵人驾到，佛门生辉，何来叨扰一说。”
　　众人皆饮茶。
　　萧衍道：“孤在海棠寺，实感佛法庄严。自孤登基来，佛法不兴，若我朝得再兴佛脉，百姓必安，我朝必安。”
　　住持捻须微笑：“陛下明君也，佛门幸甚。”
　　萧衍继续：“我朝国师之位久悬，孤意欲择贤补缺，烦住持列名三位，交由钦天监审定。”
　　天恩浩荡，萧衍语毕，众僧皆起身拜谢圣恩。
　　宴席间僧人多拘谨，惟寂光气度自若，茶饭有节，举止之间隐有贵气，仿佛仍是那锦衣如画的太子殿下。
　　萧衍目光一寸寸黏在他身上。
　　住持察觉，含笑引荐：“寂光乃我寺调香圣手，陛下下榻三夜的香炉皆出自其手，不知陛下可称意？”
　　萧衍微怔。
　　寂光与他目光交汇，温声道：“谢住持抬爱，亦感陛下允小僧一试之机。”
　　众人静候帝王回言。
　　萧衍愣了半晌，才道：“这三炉香，原来是住持慈悲。”
　　寂光合掌，垂眸：“住持大师慈悲为怀，闻陛下常患梦扰，特命小僧调香。若有裨益，乃佛佑所赐。”
　　这一刻，萧衍只觉宴席喧嚣顿时远去了，仿佛身在水底。
　　他所妄猜的一切，原来不过是一场自作多情。
　　香非私赠，名亦非情诗，一切皆出公命，那人只是被安排照做。
　　没有谋害，没有关心，甚至没有多余的心思。
　　热意抽离，凉气袭骨。
　　宝嫣轻唤几声父王，他未应，只将孩子交还皇后，起身离席。
　　海棠树下，他负手而立，仰望月色如水，只觉自己愚不可及。
　　那人，明明是亡国太子，是他该弃之如履的旧人——
　　为何他竟动了心，妄自揣度？
　　一念至此，怒意骤起，他猛然挥拳砸在树上，海棠花雨如雪而下。
　　随侍皆不敢出声，庭中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