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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火 赠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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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还活着。以一个和尚的身份。
萧衍几乎不敢相信。
当年他确实射出了那一箭,那人胸前盛开一朵血色花瓣,随后从城墙跃下。父王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却终究空落。
这件事,七年来如鲠在喉,如芒在背。他究竟,是死是活?
寂光今日接待他与宝嫣,语气平和,举止自然,仿佛素未谋面。
是夜,萧衍负手立于海棠树下,回想白日种种,恍若是梦。最初的震惊依旧在胸中激荡。
他想他七年,夜夜入梦。而那人却在这里,安坐青灯古佛之间,自在如常。
他是特意在这里等他的么?
还只是命运弄人,让他们遇见?
他派人寻到了偏远的贵霜之地,也没有想到搜查京郊这一赫赫有名的寺庙。
他背后是否有残党余孽,是否带着不可告人的阴谋?
萧衍的内心时而婉转,时而激动,时而怒火中烧。
烦闷郁结胸口,萧衍只想一拳捶断这棵海棠树。宝嫣在殿内熟睡,皇后守在榻前,随行宫妃或轻浮或絮叨,竟无人可言。
忽闻黄狗一声叫,一只狗儿在月下跑来,绕着他欢快奔跑。萧衍伸手逗弄,倒也被逗笑。
“和和,回来。”
熟悉的声音传来。
那狗应声而去,奔向回廊下月白僧袍的主人。
月光为那身影镀上银边,发已剃尽,耳垂颈项坦然裸露,反而更显圣洁干净。那僧人站在月光中,竟带出几分神性来。
只他们二人,一王一僧。
身份已然颠倒。
萧衍心跳如擂。
“陛下,这小犬是贫僧所养,惊扰圣驾,还望陛下宽恕。”
“无妨。”
“夜深了,陛下难眠?”
“嗯。”
两人皆静立无言,萧衍期待着他多问什么,却许久没有等到。
半晌,萧衍转身缓步归殿。大门闭合之际,仿佛将整座山林、鸟鸣、月光,一并关在身后。
他更睡不着了。
他想召来宫妃,打发这长夜。但又烦人气太重、头痛隐隐,偏那人竟如此冷淡。
怒气袭上,随手将枕边玉如意摔碎。
“陛下——”
“滚!”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些许,有宫人进来通报:“寂光法师留下了一炉香,道是为陛下安神所用。御医检查过了,却有效果。”
萧衍愣了一下:“法师人呢?”
“法师走了。”宫人道。
刚才是他吗?
是他赶走了他吗?
宫人小心翼翼地道:“陛下,那香是否——”
“拿上来。”萧衍道。
宫人捧上来一只陶土香炉,泥胎土胚,朴素至极;宫人拿了钳子正要换皇室专用的纯金香炉,萧衍将那人屏退,把玩着这香炉,香炉上刻了两个字:若素。
青烟袅袅,如梦似幻。
那是一缕淡淡的海棠香,叫人想起年少春雨、海棠初绽的时节。
若素。
安然如常,素心不扰。
他反复品味,心头慢慢安静下来。
那夜,他梦都未做。
清晨醒来,竟有一丝说不清的轻快。
皇后为他整理衣冠,看他几眼,笑道:“今日陛下,容光焕发。”
这话听着高兴,却也微微羞恼——难道他平日不容光焕发么?
换上一件久未着的玄色金丝袍,低调却隆重。
整日他繁忙于佛会,礼仪繁复,偶尔能瞥见一抹月白僧影,便心神一动,追之不及。看他游刃有余地接待宗亲,给孩童祈福,举止之间极尽优雅,待人接物言笑晏晏的样子,萧衍心绪愈乱,有恼意、有怅惘,甚至酸涩。
边境告急,他又连开两场密会,直至日落西山,海棠寺晚课钟声响起,他才匆匆用了点膳。
得了空,带宝嫣在树下散心。
小姑娘如野鹿奔跑,笑声清脆。
“宝嫣,想不想和小狗玩?”
宝嫣说想。
旁人去寻,带来那只叫“和和”的黄狗,却不见其主。
萧衍冷哼,连狗都不觉亲切。
看着宝嫣和小狗玩疯了,他负手而立,只觉自己荒唐——连陪女儿的时候也带了私心。
夜深,他已沐浴更衣,心里觉得烦躁,一股热火无处发泄,唤来宫妃寒暄几句,简单问了问是否习惯,正欲行事——
窗外有宫人禀报。
仿佛是心有灵犀,萧衍立刻知道是谁来了。
萧衍抬手:“传。”
宫妃惊愕,他已整理衣襟,挥她后门退下,自持书卷坐榻。
寂光入殿时,正见帝王斜倚软榻,翻书一页。
“参加陛下,贫僧今夜这道香,名为《乐湛》。”
“好名字。”
寂光合掌诵佛:“不过俗名,聊以遣怀。若陛下能睡得安稳,那是国朝百姓的福气。”
那前朝太子,自幼喜为器物命名,皆出自诗经之句。
那年为他撑伞,伞名“濯木”。
如今又是一香,名曰《乐湛》。
“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他望着那炉香,怔然出神。
那人,到底想说什么?
殿中空落,唯他一人,四下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