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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民国设定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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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他,是在梅云台的戏台上……
我是梅云台最红的角儿,一曲《十八相送》让我一夜成了名,旁人只道一曲《十八相送》缱绻绵长,却不知,为这台上一曲,我是日也唱,夜也唱,身上尽是青紫伤痕,日夜遭受班主毒打。
可是又有谁知,我曾是衢城军政大员的女儿,我的父亲在抗日战争中带着士兵英勇牺牲,日寇遭受重创,日本人大怒,施压大政府,为讨日本人欢心,大政府抄了我的家,派人将我一家逐出衢城,我死里逃生,在家中老仆的保护下得以苟活,被梅云台的班主捡到,他见我容貌姣好,又知书识礼,便对我“悉心”培养。
那夜,我练完功,正准备入睡,班主忽地敲响我的门,告诉我,明日,蜀城的军阀裴司令要来听戏,点名要听我唱,叫我好好准备。
第二日,我在后台远远地望去,看见了那位裴大人,真真是神采俊逸,身姿挺拔,眉眼英俊,说他是个戏曲中的俏书生也不为过,可偏偏,此人眉眼中又透露出一股野性,小麦色的皮肤透露出多年在战场上厮杀的风吹日晒。
我上了台,照着往日的习惯唱着祝英台。
“英台若是女红妆。”
“梁兄你愿不愿配鸳鸯……”
那一瞬间,我与他那双犀利的眼神相接,他眸光微敛,似是玩味地笑了。
一曲唱罢,台下人鼓起掌,班主见贵客喜欢,命我下台来讨赏,我刚走到他面前,腰身便被箍住,连人整个栽在这位裴司令怀里,我颤颤巍巍的抬眸,看懂了男人眼里的意味,我吓了一跳,便想努力挣脱,可他却搂的愈发紧,张口对班主说:“这个人,我要了,以后你梅云台的生意,军方自会多照顾。”
班主陪笑,我便被带回了裴司令的府邸。
他将我抱到榻上,解开了衣扣,我自是不愿,努力挣扎,最后拿出藏在袖里的一支金钗,抵在脖间。
他笑了一下,随后起身,关门离开了。
多年后我才知晓,他是庇佑一方的军政长官,若是真想霸王硬上弓,又有何可可惜我这一条性命?
他囚我在裴园中,每晚都会来,但来了也从不做什么,回来早的时候,我们一起吃晚饭,然后我只管自己看书,他便去处理些公文,然后我们各自休息,只是……
他夜夜都会从背后圈我入怀中,然后安然入睡。
他对我百般呵护,一开始我也只道是图个新鲜,可是我没想,这一待便是三年。
三年里,他尽他所能的疼惜我,爱护我,大到在豪门宴会中不动声色地替我从谋害官员的嫌疑人中脱身,小到为我带会平日里喜欢的吃食,爱用的胭脂。
人非草木,他将我从虎狼窝中带出,又对我极尽疼爱,纵是我再不想承认,我也为这份真情所打动。
他曾对我说,他是个军人,不敢说能与我朝夕与共到白头,但求一句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他不过大我五岁,我却始终记得,他讲这句话时,烛光在他眼中跳动,照亮这双坚定的眼眸。
我一时情急,用手指轻轻抵住了他的双唇,随后双手环上他的脖颈。
那一夜,外边好似下起了小雨,不大,但足以打颤枝丫,滋润万物。
我只依稀记得我睡前,天光已露出鱼肚白,依稀能听见窗外清脆的鸟鸣声……
春天来了。
后来有一日,我端着亲手煲好的羹汤去军政府看他,却听见他的副官与他说着:“司令,这三年可真是乱得很,且不说外边抗日战争打得昏天黑地,就咱们这蜀城中,第一年,大政府的特派员中毒死了,第二年,与您平起平坐的沈都督死了,年前,蜀城人民医院的院长死了,这是第四年了,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他似是没有说话,只听那副官又说道:“说起来也真真是巧,这些事,都出在您带那位梅云台的戏倌回来之后,依下官看,您将她带回来也就罢了,可是您前阵子已经发现她的身份有些问题了,缘何不彻查清楚,别到时候您被卖了还给别人数钱。”
我终是没有进去的,回了裴园,这座漂亮的江南园林,今日天很好,只可惜,自十一年前我秦氏一族被杀后,我记忆里,只有那个血肉纷飞和成的雨夜,以及在戏班子中日日挨打的暗无天日。
第一年,在沈都督夫人的生辰宴上,我下毒,杀死了那个特派员,只因那个特派员本是我父亲军中的一个小队长,战役之前,他夜里向日寇送信,使其提前知道了衢城的兵力部署,明明是一个叛国之人,却在我父亲死后,为讨日本人欢心,被大政府提拔为蜀城的特派员,其实人人心知肚明,不过是日本人为摸清底细安插的一个间谍,在盘问众人宴会前的去向时,他一口咬定我与他在赏园,他颇有几分薄面,其余人等也未敢多嘴。
第二年,我买通沈都督家中有些手脚功夫的下人,让他与被强掳入府中的九姨太一起,用一只金钗要了那位都督的命,只因我父亲当年不仅重点提拔这位沈都督从士兵做到了军长,更自掏腰包,多年为他赡养多病的老母,可是抄家之时,这位沈都督最先开枪,结果了我母亲的性命,人死后,我利用他的关系,送这位九姨太和那家仆出了城。
第三年,我找了一个亡命之徒,令他开车撞死了蜀城人民医院的院长,只因他原为我父亲军中掌管医药补给的卫生员,却为了一己私欲,掉包药品变成过期之药,害死了无数为国拼杀的战士。
事成后,我许诺他送他离开蜀城,在船上按插人手,要了这亡命之徒的命。
算起来,这还是年前之时,当时为了稳定百姓好好过个年,他压下了这件事,如今开春了,此事终究还会再被人提起,当时仓促,此事处理的怕是不够干净,如今彻查起来定会露出马脚。
我看着裴园内的无限春光,枝头一点翠,满园花开红,碧空万里,我心道,是时候了。
他对我如此好,我不该再利用这一点为他添麻烦了,我本就是该死之人,不过是苍天有眼,让我活到手刃仇敌之日。
我唤人去请他回来,向他和盘托出一切,我眼看着他舒展的眉头紧皱起来,双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
说完一切后,我长长的呼了一口气,我自由了,这些脏东西,终于不用再藏在心里,每日扮演着一只乖巧听话的金丝雀了。
他双手握住我的肩膀,声音颤抖着问我:“你想报仇,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做这一切,知不知道一旦有一个环节出现纰漏,便是我也无法保下你!”
“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愿意替你去做这些事……”
我眼角已然充盈了泪水,笑了。
“相信你?你凭什么要我相信你?”
“现在你看清楚了,裴司令!我不是你养在家里的一只金丝雀,我从阎王殿里爬回来的一条毒蛇,我苟活至今,就是为了手刃仇敌。”
他掏出手枪,放在桌上,“害死父亲和你全家的人,归根到底,是大政府,我也是大政府的人,现在,我想知道”
“你会给我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我拿起手枪,检查好确定里面有子弹后,熟练的上膛,对准他的胸口。
我从小跟随父亲在军队中厮混,会使用当时绝大多数的枪械,只是差些准头,他更不知道,无数个夜晚里,我曾拿出藏在褥子下的手枪,一次又一次对准他的额头。
他看着我,没有丝毫畏惧,向前进了一步,目标近在咫尺,我却双手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始终无法扣下扳机。
当我最终放下手枪,泪如雨下的时候,他笑了,一把抱我入怀中,我听到他说
“你看,我赌赢了。”
我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下,心道:笨蛋,我若想杀你,你还真真活不到今天。
三个月后,日本人入城,我听到他在出征前说:“我们是炎黄儿女,中华大地的子孙,岂有白白让异族掠我土地,杀我同胞的道理!”
他违抗了大政府的命令,带领全城两万士兵厮杀,眼看着战士们一个个死在前线,蜀城被大政府抛弃,任由日寇掠夺,可他已早早撤出蜀城三十万无辜百姓,唯独裴园内,我独自一人,走遍这院子的每一个角落等他归来。
后来我得知,他带领最后一队人马,引日军进了埋伏圈,他和士兵一起,引着日寇进了埋满了炸药的坑道,与两千日寇同归于尽。
有人说,他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你看,我为你报仇了。“
我在裴园内,又穿上了那一身唱戏的行头,我笑着,哭着,走上了裴园内,他专程为我搭建的戏台。
日寇进城后,见裴园内有乐声传来,日寇首领带着一队长官进了裴园,一面用蹩脚的日语夸赞这园子的美,一面抢走些值钱的物什。
我踩着款款的台步上了台,带着凤冠,定定地看着这些践踏国土,烧杀抢掠的恶徒们。
回想我这一生,少时丧失父母双亲,成人后好不容易得一心爱之人,脱离苦海,却生逢乱世,不得相守。
直到底下有人用蹩脚的日语问怎么表演还不开始时,我笑出了声,笑着造化弄人,笑着身不由己。
从浅笑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我笑着,眼泪却一直流着,哭花了我的桃花妆面。
在日本人举起枪指向我的时候,一瞬间,地动山摇,我眼看着这座漂亮的园子一瞬间陷入火海,树木枯萎,无数娇嫩的花儿在一瞬间化为灰烬,房梁倒塌,墙体爆裂,大火吞没整个院子。
在日本进城前,我便早已想好,在整个裴园中埋满了炸药。
我在火中大喊着刚入梅云台时师傅教给我们的戏台上的规矩:“戏已开腔,八方来听,一方为人,三方为鬼,四方为神明!”
“凡人不听!鬼神尚在啊!”
“没有一条告诉我,要唱给猪狗不如的异族听!”
就这样,我在烈烈大火中,和害我国土,杀我国人的日本人同归于尽。
我死前,眼前浮现与他初见的场景。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