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小记》晚食

5、找回 晚上七

　　晚上七点，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出了公司大楼，最近项目出了一些问题，公司里每个人都忙的脚不沾地，她也不例外，一天的会议开下来，几乎是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
　　开车回家的路上下起了雨，等红绿灯的间隙，她偏头看向被雨水模糊的车窗，透过来城市喧闹的光影。
　　回到家，她的丈夫为她开门，笑着问侯：“回来了。”
　　“嗯”，她低头换好鞋，看到桌子上早已做好的热乎的饭菜。
　　“今天累不累，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快来尝尝吧。”他说着，将一块排骨夹到她的碗里。
　　“我不爱吃，以后不要做了。”
　　她看到他动作的迟钝，然后调转了筷子的方向，夹了别的菜给她。
　　“心情不好吗，说给我听听吧。”他脸上温暖阳光的笑容让她觉得刺眼。
　　“我吃好了。”她起身，回到卧室，简单洗漱后躺到床上。
　　快睡着吧，她心想，睡着了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可是一闭上眼，那张温柔含笑的脸却又会出现在她的眼前。
　　身体早已无法抵抗一天的劳累，她沉沉睡去，睡梦中，她隐约感觉到身旁的床微微陷下来，一阵冷意包裹住了她的后背。
　　她起床时发觉已经要晚了，匆忙洗漱后直接出了门，没有理会厨房里那个落寞的身影。
　　到了公司，打开手机才发觉到，今天是四月二十日。
　　他的忌日。
　　工作依然十分忙碌，但她却提前了半个小时下班，并开车去往了一条相反的路途。
　　天空是深灰色的，厚厚的云层翻滚着，很快，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她撑开了伞，轻轻抚摸着他灰白色的照片。
　　她脱了力，将头轻轻靠在冰冷的石板上，她缩起身子，妄图汲取一丝暖意。
　　“我好想你。”眼泪从她的脸庞滑落。
　　回到家，她打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她感到疑惑，暖黄色的灯光突然亮起，她因不适应突然的强光而微微皱起眉头。
　　一束鲜红的玫瑰花映入眼帘，男人眼里的温柔化成了一滩水，笑着对她说：“今天是我们一周年的结婚纪念日。”
　　她抿了抿唇，双手攥紧，低着头，又瞥到了桌子上有两个天鹅组成的爱心形状的蛋糕。
　　“我特意去买了玫瑰花和蛋糕，来庆祝我们的这一天。”他笑着把玫瑰花轻轻捧到她面前。”
　　“我爱……”
　　“吃饭吧。”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换好鞋子，就匆匆打断了他的话。
　　他给她切了一块蛋糕，然后一如既往的夹了一块糖醋排骨给她。
　　“今天累不累，我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尝尝吧。”
　　她却像突然被触碰到了什么开关，“啪”的放下筷子，然后吃了一口蛋糕。
　　本该绵软甜蜜的口感却在口中翻开一阵苦涩，身旁鲜红的玫瑰像一把绳索一样将她拉到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散了一地的鲜红玫瑰、散落的蛋糕、雨夜里模糊灯光下流淌着深红色的血水、医院下达的病危通知书，、垂的手上闪烁着的银色戒指。
　　画面一幕幕像电影一样播放，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手也止不住的颤抖，她迫切的想要把自己从这个痛苦的记忆漩涡中拉出，看着那束把她带入痛苦的红玫瑰，她终于伸手，疯狂地把那束玫瑰扔到地上。
　　美艳的玫瑰被折断了纤长的花枝，鲜红的花瓣从空中飘落到房间的各个角落。
　　“心情不好吗，说给我听听吧。”他脸上的笑容却一如既往的温暖灿烂。
　　“你不是他！”她喘着粗气，定定地看着面前温柔的丈夫，“你不要再模仿他了！”
　　“心情不好吗，你……”
　　“你永远也成为不了他！”她几乎是声嘶力竭的吼出这句话，乌黑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脸上。
　　她脱力，靠着椅子慢慢滑落到地上，喃喃道：“求求你……”
　　“不要再模仿他了……”
　　在她眼泪滑落的那一瞬，男人一贯平和温柔的表情出现了罕见的迟疑和困惑。
　　“你哭了吗……”
　　一年前
　　“今晚是我们结婚一周年的纪念日，你不许忘了哦。”她对着她的丈夫撒娇。
　　“知道了，宝贝。”男人的笑脸在记忆中如同暖阳。
　　可是她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本应该甜蜜的夜晚，他温柔的丈夫，为了准备结婚纪念日的蛋糕和玫瑰，走了一条平常不会走的道路，可偏偏就是在这条道路上，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夺走了她丈夫年轻的生命。
　　男人蹲下身，机械的抚摸着她的后背，然后手臂上的动作戛然而止，温柔的嗓音被机械的电子音所替代。
　　“检测到程序设定中菜品糖醋排骨不能给服务对象带来情绪上的满足，人类的结婚纪念日不能给服务对象带来多巴胺分泌值的增高，检测到服务对象对于鲜花和蛋糕等具有爱情象征意义的事物的厌恶情绪达到峰值，符合管理员设定中打开最终端服务信息的标准。”
　　在听到“管理员”这个称呼时，她的哭泣停止了，她震惊的看着眼前人，终于在这个没有任何情绪的丈夫眼中看到了她曾经最熟悉的温情。
　　那一瞬间，她的丈夫终于有了自然的神情，流畅的动作，以及开口后不再是一成不变的话术。
　　她听到他轻轻说：“宝贝。”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抚摸他的脸，好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实存在，然后一把抱住他，抽噎着：“是你回来了吗，你终于回来了，你怎么舍得丢下我这么久……”
　　他亲吻她的发顶，为她拭去脸颊上的泪水，希望能通过这样的方式缓解她的悲伤，柔声说道：“听我说，这个AI机器人是我想在结婚纪念日那天送给你的礼物……”
　　她呜咽着，紧紧地抱着他，茫然地点着头，“我知道，我都知道。”
　　“因为你总是说，我平常太忙了，没有时间陪你，而且有时候我不在你的身边，我会担心你的安全。”
　　“所以我希望这个‘我’能够在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短暂的替我照顾你，陪伴你。”
　　记忆如潮水般袭来，她想起她娇嗔着跟他抱怨他怎么总是很忙，不能及时看到他发的消息，她想起一次她在家休息，登高拿取高处的东西时，他脸上焦急的表情，他想起他死前跟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一定要开心，照顾好自己。
　　“我希望他能让你感受到，我永远在你身边。”
　　她突然看到一阵不属于她的记忆，画面里，她的父母在她的床边哭泣，“抑郁症”“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字眼进入她的耳朵，她听到父母绝望的哭声，她想去问问父母在哭什么，她试图冲向前去，画面却突然跳转，她看到了她的“丈夫”又重新回到了她身边，但他却一动都不动，像一个等待被开启程序的机器人
　　“了解到病人的亡夫曾专门为她研发过一个AI机器人，里面的数据详尽的记录了两人的相处日常，可以考虑通过解除病灶的方式来缓解病人的症状。”
　　总是出现在餐桌上的糖醋排骨，一成不变的照顾和问候，那不是冰冷的程序代码，而是他们曾经相爱的证明。
　　当那把名为真相的剪刀破开迷雾，将她从迷离恍惚的状态中剥离出来，让她看清所有的真相，找回曾经的自己。
　　机械的电子音再次响起：“最终端服务信息已然提供给服务对象，依照管理员设定的程序，服务对象可以自由选择进行服务的延续还是终止服务。”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庞，眼中泛着泪水，但是发自内心的，开怀的笑了，按下了“终止服务”的按钮。
　　她温柔的看着眼前的机器人，缓缓道：“谢谢你啊，陪伴我这么久，让他的爱延续了这么久，让他看到了我找回自己，跨出阴霾的那一天。”
　　“虽然你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庞，可是我知道，你不是他。”
　　“他曾在我的生命里真真切切地出现过，为我拂去悲伤，带来快乐，那怕他已经不在了，但是我永远知道，他有多么爱我……。”
　　“因为，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