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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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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还没全黑透,西边云层裂了一道缝,漏出最后一抹铁锈红的光,把岳府后院的雪地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
明远从后门进来,肩头还沾着路上带回来的寒气。
他今儿在码头盘了一整日的货,又跟船行的人磨了半日嘴皮子,总算把上京那趟船的舱位和脚程都敲定了,石青色的厚袍上已溅了几点泥星子,袖口卷一道,露出底下那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穿过穿堂往西跨院走,刚走到月洞门那儿,迎面便撞上了赵嬷嬷。
赵嬷嬷手里端着一只黑漆食盒,像是刚从厨房那边过来,食盒盖子上还冒着几缕白气,见了他先是一愣,随即堆起笑来:“哟,大爷回来了?今儿倒早。”她往旁边让了让,目光又往他身后那条路瞟了一眼,笑着问了一句,“大爷这是要回院子去?”
明远“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赵嬷嬷却又跟上来半步,声音关切:“大爷,林姑娘今儿有些不大舒坦,老奴瞧她脸色不大好,在屋里躺了大半日了。大爷若是得空,回头去瞧瞧她?姑娘这些日子为着药铺的事辛苦,老太太也心疼她。大爷若是能陪她说两句体己话,她心里头也能松快些。”
明远的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看了赵嬷嬷一眼,眼底像结了冰的湖面。
赵嬷嬷被他这一眼看得笑意微滞。
明远收回目光,“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迈步进了月洞门。
赵嬷嬷看着他进了西跨院,端着食盒快步往客院的方向走。
廊下的风把头发吹得扑在脸上,她也顾不上拢,脚下步子急切,食盒里的碗碟碰得叮当响。
林疏桐正坐在桌边,见她进来,便抬起头来。
赵嬷嬷把食盒搁在桌上:“姑娘,药赶紧吃了。大爷回来了,正在屋里呢。”
林疏桐手指微微收紧了,李立生那边的解药还没拿到,若现在吃下去,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抬起眼看赵嬷嬷,声音微凉,故作懵懂:“嬷嬷,我去了大爷院里,做什么呢?”
赵嬷嬷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没料到她问得这么直:“姑娘这话问的。大爷一个人在屋里,自然是陪他说说话,替他倒杯茶,捏捏肩。大爷这些日子为着上京的事累得很,姑娘去了,把门关上了,替大爷把衣裳宽了,他自然就松快了。都是自家人,不碍事的。”
林疏桐的目光冷了下来,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外头的雪地还冷。
连“把衣裳宽了”这种话都让赵嬷嬷递到她耳朵里来了,这是连层遮羞的纱都不打算给她留。
她把药拿出来,李立生说过,从吃下去到发作,是半个时辰,眼下这一回若是不吃,赵嬷嬷站在跟前看着,老太太那边也交不了差。
那股子甜腻的气味钻进鼻腔里,她忍了一下,到底咽了进去。
赵嬷嬷见她吃了,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层,站起来又嘱咐了“去了好好伺候大爷”,才端着空食盒走了。
林疏桐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目光定定地落在对面墙上,须臾,出了客院的门。
岳明远正在西跨院书房里收拾,抬头见是她,那双眼睛在灯影里微微一抬,并不意外地挑了挑眉,像是早料到她这个时候会来,又像是没料到她来得这么直接。
“你怎么来了?”他自顾自把手里那方砚台搁进箱子,声音不高不低,“赵嬷嬷说你不大舒坦。”
林疏桐站在门口,身上那件月白小袄的领口被灯影衬得格外素净。
“是有些不舒坦,”面对这些敌意,她并不掩饰:“我想出去一趟,去周夫人的药铺里抓两味药,可我一个人不好出门,想跟大爷借辆车,搭个伴。”
明远看了她一眼,肩膀微微绷着,面上的清冷底下似乎有一点微芒在晃。
“去抓什么药?”他把皮箱的搭扣扣上,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你哪里不舒服,我让老赵跑一趟就是了。”
林疏桐摇了摇头,把心里头早就想好的话说了出来:“是给我娘配的,她有宿疾,方子在我手里,我得亲自去对,大爷若是不方便,我就去告老太太。”
这话已经透着威胁了。
明远看了她一眼,随即把皮箱往旁边一推,从桌后绕出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站在她跟前,灯影被他的肩背挡去了大半,把她笼在他投下来的那片阴影里。
“我正好要去我娘那儿取药材,”他忽然道,“一道走吧。”
林疏桐目光淡淡地点了头,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西跨院的门。
消息传到正房的时候,老太太正坐在贵妃椅上。
赵嬷嬷端着茶盘从外头进来,脸上那层笑意怎么也压不住:“老太太,人出去了。大爷跟姑娘一道走的,说是去大夫人的药铺里抓药。老奴方才跟在后面瞧了一眼,两个人上了一辆车,往城北去了。”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停了一颗,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马车里?那车夫赶着车,他们两个人坐在车里,能成什么事?”
赵嬷嬷笑了一声,像是怕被外头的人听见:“老太太,您怎么糊涂了。两个人都坐在车里,车帘一放,外头车夫赶着车也看不见里头。只要两个人待在一处,那药性发作了,还愁成不了事?况且老奴方才趁着大爷在书房收拾东西的工夫,已经往他屋里那把茶壶里下过药了。这一回,两个人都用了药,准成!”
*
雪又下起来了。
从灰蒙蒙的天上慢悠悠地飘下来,越下越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天地间便白茫茫一片,雪片子抽下来,簌簌地响。
林疏桐坐在车里,车帘放下,寒气还是往里钻进,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可没过多一会儿,那股子冷意忽然变成了热,从丹田往上,小腹微微发烫。
马车越来越闷,伸手把车帘掀开,让外头的凉风灌进来。
她咽了咽口水,底下那股子热还在拱,越拱越高,把她的呼吸都拱得急了几分。
手心里全是汗,那股子热从胸口往四肢百骸里窜,腿又酸又软,像是那处也有一团火在焖。
她把手伸到脸颊上贴了一下,忽然想起李立生的话——“这药是野路子来的,服下后出现异样,如不及时救治,便有心悸而死的可能……”
此时浑身的血都在往一个地方涌,涌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心跳擂得震天响。
不行。
她得尽快赶到李立生那儿去。
攥着车帘的手指一使劲,帘子掀开了。
“停车。”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哑又急,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了。
车夫在外头“吁”了一声,勒住了缰绳,马车在雪地里晃了一下。
明远听见后头车停了,也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林疏桐目光沉沉看来,见他肩头上落了雪,在暮色里泛着一点湿漉漉的亮。
明远退到车窗旁边,低头看着她:“怎么了?”
林疏桐不必想象,也知道自己脸上一定很红:“我要跟你换。”
明远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方才出来的时候特意骑马,就是不想跟她同在一辆车里,老太太和赵嬷嬷的筹算,他心里头明镜似的,此刻她忽要换马,一时倒让人诧异:“这么大的雪,你骑什么马?”
“我骑得了。”
她已经走到马前,仰起脸来看他:“你下来。”声音带着一股子不容再商量的硬。
明远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翻身下了马。
牵着缰绳,把马让给她,手还没松,林疏桐已经接过缰绳,踩着马镫翻身上了马背。
上马的姿势利落得很,一看就是学过的。
明远仰头看着她坐在马背上,雪片子落在她发间肩头,月白袄在风里激荡,脖颈细长,整个人在暮色和风雪里像一柄刚出鞘的细剑,又冷又利。
“你这是要去哪儿?”他站在雪地里扬声问了一句,可那话还没落地,林疏桐已经抖了一下缰绳,往前跑了出去。
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白雾,马背上的身影在雪幕里越来越小。
明远站在雪地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蹙着的眉头慢慢拧紧了。
“她这是怎么了?”他低声说了一句,旁边站着同样愣住的车夫。
*
雪越下越紧,巷里积雪深深,林疏桐从那匹马上滚了下来,膝盖磕在巷口的石墩上,闷闷一声响,她顾不上疼,扶墙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子里走。
马跟在她后头,喷着白气。
她走到那扇门前,手撑在门板上喘了两口气,抬起拳头砸了三下。
门板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她靠在门框上等着,雪片子落在她脸上,化成了水珠子顺着腮往下淌,可水珠子是凉的,她脸是烫的,凉水珠子淌过去,带走一丝半缕的热,热还在从骨头缝里往外拱,拱得她两条腿直打颤。
门开了。
李立生站在门内,头发拿旧布条绑了一半,另一半散在肩上,见她的那一刻,那双桃花眼眯了一下:“你怎么今天来了?”
林疏桐抬头看他,那张脸在雪光里红得不正常,从颧骨一路烧到脖颈,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可那双眼睛还是清凌凌的,死死撑着。
“李掌柜……”她的声音又哑又轻,“药……药好了没有?”
李立生目光骤变,终于反应过来,把她整个人往门里带,一握手,才发觉她身子烫得厉害。
他没多问,弯腰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林疏桐在他怀里挣了一下,那挣的力道也跟猫爪子挠棉花似的,一点用没有,听他道:“缺了一味琥珀没送过来,现在的药性可能只有三成。”
“琥珀最快什么时候送到?”
李立生沉默须臾,道:“你应该知道。”
林疏桐看着他冷峻的脸,心底一沉。
十里八乡卖这味药的,只有清波门外的广济药行,可一来一去,少说两日,最快也得明早辰时左右,根本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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