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第 80 章 解药 ...
-
雨清早开始下,槐树巷里那几口没化干净的雪堆浇成了冰碴子。
林疏桐的马车在巷口停下,李立生抬了抬下巴,招呼道:“货在廊下码着,当归二十斤、川芎十五斤,你让人搬吧。”
林疏桐撑着伞站在院门口,几个伙计把药篓子一个接一个往车上搬,点了数,又让车夫把篓子捆牢了。
都妥了,她却没有急着走,朝李立生那边看了一眼:“李掌柜,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立生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里头说罢。”
书房不大,靠墙一排架子堆着药书和账册,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本草纲目》,旁边压秤和包药纸。
“上回的药,我想请您帮我配一副解药。”
李立生靠在桌边,两只手抱在胸前,静静看着她:“要用到的几味都是名贵的,解毒得用犀角、黄连,犀角很贵,杂七杂八算下来,少说要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
林疏桐一愣,她从福建来杭州的时候带了些体己银子,可这几个月在岳府里住着,吃穿用度都是老太太那边支应,她自己的银子只出不进,如今统共剩了不到八两:“……我眼下拿不出这么多。能不能先配着,银子我慢慢还你?”
李立生目光微冷,似乎不相信:“你如今管着岳家多少铺面?五六间总有了吧。岳家老太太把你当自家人使唤,你连二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林疏桐听着他这番话,心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先前老太太让管事,她以为那是疼她,如今被李立生这一句话点破了。
这几个月,她就像一头上了磨的驴,蒙着眼睛一圈一圈地拉,磨盘上的粮食是东家的,磨出来的面是东家的,累死累活地干完,连磨盘边上的糠都轮不到她吃一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在岳家,只管事,不拿钱的。”
李立生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神色变了一变。
他那双常年跟药材和账本打交道的眼睛,从她鬓边素簪扫到那件藕荷袄子,有些意外,又有些复杂。
“后日你来拿吧。”他把桌上的账册翻开来,拿笔在纸边上写了几个字,头也没抬,“羚羊角我这儿现成的有,野山参得去城南老孙头那儿匀一根,后日晌午前你来,我配好了搁在瓶子里给你。二十两先欠着,等你往后手里宽裕了再说。”
他抬头来看了她一眼,郑重声明:“别跟旁人说这东西是我配的。”
林疏桐站在那儿愣了一息,随即连连点头,掩不住的感激:“多谢李掌柜,后日我一定来。”
药铺那边,周玉兰正坐在阁子里吃茶。
外头雨下得不大不小,一声一声。
她捧着一盏热普洱,正看到“城南永昌号赊欠六十两逾期一年半未结”,眉头微微蹙着,想着要不要打发人去催一催,外头柜台上的伙计忽然扬声喊了一句:“老太太来了!”
周玉兰一愣,站起来理了理衣裳迎出去。
老太太正从门口进来,赵嬷嬷在旁边替她收了伞,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子。
老太太今儿穿了件酱色暗纹绸褂,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了门先四下里打量了一圈,目光从药架扫到墙角药篓,眉头越拧越紧。
周玉兰走上前去福了一福,叫了声“母亲安”,把她往阁子里让:“老太太怎么亲自来了?外头下着雨,路上滑,有什么事打发人来说一声就是了。”
老太太在阁子里坐下来,接过伙计端上来的茶:“我来看看这边铺子里的情形。”她又往四下里看了一圈,“林姑娘呢?”
周玉兰在旁边坐下来,声音恭敬:“林姑娘方才去城南李掌柜那边搬货了,咱们铺子里等他那批当归和川芎等了好几日,今儿才到,林姑娘不放心伙计去点,自己跟车去了。”
老太太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声音明显的不悦:“搬货这种事哪里轮得上她做?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跟车出去抛头露面的,叫街上那些闲人看见了像什么话?咱们岳家是体面人家,传出去说姑娘亲自去搬药材,人家还当咱们铺子里连个伙计都雇不起了。”
周玉兰听着老太太这番话,笑意没变,心里却腹诽,老太太让未嫁女管几间铺子的账目,不也是抛头露面么?
在铺子里头抛头露面是“学本事”,跟车出去搬一趟货就成了“不像话”了。
她把那口茶咽下去,嘴上只说了句:“老太太说的是,我回头嘱咐她,往后这些跑腿的事让伙计去就是了。”
正说着,外头车马声响,伙计探头看了一眼,说了句“林姑娘回来了”。
老太太放下茶盏,从窗子往外看了一眼,药铺门下停了一辆马车,车帘掀开来,林疏桐从车上下来,回身去接车夫递过来的药篓子。
她旁边又站了一个男人,苎麻素袍,袍子前襟没系严实,松松地敞着一道缝,露出底下贴着胸膛的里衣,被雨气洇得半湿,隐隐透出底下紧实的轮廓来。
他正从车上往下搬另一只篓子,二十来岁的年纪,眉眼生得深,一双桃花眼微微往上挑着,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劲,叫人一眼看过去就挪不开。
赵嬷嬷凑到老太太耳边:“老太太,林姑娘怎么跟个男人在一处搬货?这男人是谁?该不是……”
周玉兰忙接过话头道:“那是城南槐树巷的李立生李掌柜,做药材生意的,苏杭一带好些铺子都从他手里进货。”
她说着也往外看了一眼,见林疏桐跟李立生站在雨篷底下说了两句什么,李立生把药篓子搁在车尾上,拍了拍灰,便转身往巷口走了。
赵嬷嬷追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眯着眼,嘴里低低地说了句:“这男人长得倒是好,可那双眼不老实,天生就是个招女人的相。瞧他那副样子,袍子不系正,头发也不好好梳,走路拖泥带水的,哪里像个正经做生意的?倒像个成日在脂粉堆里打滚的浪荡子。林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成日跟这种人打交道,怕是……”
她说到这里拿袖子掩了掩嘴,话没说完,老太太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
夜半,客院里的灯还亮着。
林疏桐坐在桌边,面前是前几日从李立生那儿借来的《本草备要》。
书页边上密密麻麻批着蝇头小楷,墨色新旧不一,她一手撑着腮,手指在纸页上划过,看到“闹羊花”那一节——“辛温有大毒,入肝经,能通血脉,然多服令人筋脉挛急,甚则气闭而绝。”
门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了,赵嬷嬷端着一只小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搁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桂圆汤,瞧见林疏桐那本翻开的书上,脸上那层笑微微一顿:“哟,姑娘大晚上的不歇着,看这个做什么?”
林疏桐把书合上,声音平平:“这几日管着药铺的账,好些药材名目我认不全,怕出了差错,找本书来对对。闲着也是闲着,多认几味药,往后上手也快些。”
赵嬷嬷在她对面坐下来,嘴角含笑:“姑娘倒是勤谨。老太太原说让您学着理一理铺子里的事,也没指望您一日就把什么都拿起来,您倒好,夜里还点灯熬油地看书,这要是熬坏了身子,老太太知道了可要心疼的。今儿还说起呢,姑娘这些日子辛苦,药铺那边一来一回的跑,人也瘦了。老太太心疼您,说往后药铺那边的事就不用您操心了,让老陈头带着伙计们去弄就成,您好好在府里歇着,养养身子。”
林疏桐端汤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她还没拿到解药,赵嬷嬷这会儿就来传话说不让她去药铺了,不就是把她的路掐断了么?
“我不觉得辛苦。药铺那边的事才刚上手,伙计们点卯的规矩也才立起来,这会儿撂开手不管,怕是要乱套。”
赵嬷嬷看着她那副着急的模样,嘴角那层笑意收了,像是拉家常似的:“姑娘,有句话老奴本不该说,可瞧着您这样,老奴不说心里头不踏实。老太太让您管药铺,是抬举您,您好好在铺子里头理账点货就是了,做什么非要跟着车出去运东西?那药材篓子又沉又脏的,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跟着个男人在院子里搬来搬去,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林疏桐心里一紧,想说什么,可赵嬷嬷没等她开口,推心置腹的亲热道:“二姑娘,老奴说句实在话,老太太为您好,您也得替老太太想想。您往后是要进岳家门的人,身子骨最要紧。您这几个月在外头跑来跑去的,又是药铺又是城南的,届时补了什么进去,身子不都要空么?女人家身子一空,往后生养就难了。老太太盼曾孙盼了这些年,您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落下什么亏空。”
林疏桐愣了好一会儿,忙道:“嬷嬷说的是,我往后不跟车出去了。只是药铺里的账目这几日正到了结账的关口,老陈头一个人怕是理不清。要不这样,我白日里还是去铺子里坐着理账,搬货跑腿的事都让伙计去,成不成?”
赵嬷嬷看着她那副又急又不敢明说的模样,心里头那层疑影又厚了一层。
方才听说不让去药铺,脸都白了一瞬,这会儿又巴巴地讨价还价要接着去,哪里是舍不得药铺里那点账目?分明是舍不得那头的人。
赵嬷嬷把茶盘端起来,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老奴替姑娘把话带给老太太,成不成的,老太太说了算。姑娘早些歇着吧,那碗红枣汤趁热喝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