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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补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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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又下起来了。
林疏桐从槐树巷出来,天已经暗了大半。
坐在车里,她攥着那只白瓷小瓶,蜡封已封了回去,指上却似还沾着股气味——苦中带辛。
“这东西要是当补药吃,不消两日,就会筋脉痉挛。底下几味药全是烈性的,还有一味水蛭焙干了磨的粉,必伤身子,吃得猛些,血行一急,当场就能上西天。”
马车到了岳府,林疏桐把瓶揣回袖子,下了车,踩着雪往客院走。
院门口站着赵嬷嬷,手里捧着一只暖炉,见了她便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姑娘怎么忽然回来了?外头雪这么大,冻坏了吧?老奴给您熬了一碗补药,搁在您屋里桌上了,趁热喝了吧。”
林疏桐的脚步一停,补药,袖里白瓷瓶忽然硌得生疼。
赵嬷嬷见她站住了,又往前凑了一步,笑纹堆得满脸都是:“姑娘今日去药铺那边辛苦了吧?老太太说了,您学得快,等过了年就把绸缎庄那边的账也交给您。老奴瞧着老太太是真疼您,把您当自家人了。”说着伸手掸了掸她肩头上的雪片子,“那碗补药里头搁了好东西,老太太特意吩咐的,姑娘喝了身子骨就好了。”
那张嘴一张一合地说着“好东西”“身子骨”,但无非就是助孕安胎的方子。
老太太要的是一个生出岳家曾孙的女人,也仅此而已。
看她站在雪地里发愣,赵嬷嬷又叫了一声:“姑娘?姑娘怎么了?是不是在外头冻着了?”
林疏桐回过神来,抬起头来笑了一下:“没事,方才在外头走了一路,有些乏了。”
赵嬷嬷不疑有他,连连点头:“那快回屋歇着,补药搁在桌上了,趁热喝。老奴还得去老太太那边回话,就先走了。”她说着转身往正房的方向去了,步子又轻又快,像是心里头揣着什么高兴的事。
林疏桐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拐进了穿堂那头,看不见了。
她这才转过身来,推门进了自己那间屋子。
桌上果然搁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的药汁还冒着热气,闻着有一股子甜腻的味道。
*
雪下到傍晚才歇了。
正厅里摆上了饭,炭盆烧得旺,老太太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碟子糟鹅掌、一碟子醉虾、一碗火腿炖肘子,还有一壶温着的花雕。
各房的人都到了,周玉兰坐在右手边,钱玉琴坐在左手边,岳敬德挨着钱玉琴,明兰坐在周玉兰下首,林疏桐坐在最末的位置上。
老太太举了筷子,众人便跟着动了筷子,一时间只有杯盘轻碰的声。
老太太夹了一筷子糟鹅掌,嚼了两下,忽然开口:“明远呢?”
周玉兰搁下筷子,声音恭敬:“回老太太,明远这几日忙着打点上京的事,路上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得他亲自去看,整日在外头跑,今儿怕是又耽搁在码头上了,我回头让人给他留一盅汤,等他回来热了喝。”
老太太把那筷子糟鹅掌搁回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打点上京的事,是正经事,可你这个做母亲的,也该提点提点他。亲戚再亲,也是外人,家里人才该是放在头一位的。他整日往外跑,家里这一桌子人等他一个,像什么话?”
她说着看了周玉兰一眼,目光透着“你教子无方”的意思:“你平日管粮行、管铺子,样样都拿得起来,怎么到了儿子身上倒松了手?”
周玉兰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了一收,面上那层笑意没有变:“老太太说得是,我回头就跟他说,让他往后把家里的事放在前头,”说着夹了一筷子火腿放进老太太碗里,“老太太尝尝这个,今儿炖得正好。”
老太太“嗯”了一声,低头吃那火腿,算是把这一页揭过去了。
钱玉琴那双筷子在碗上慢慢拨着,听到那句“亲戚再亲也是外人”,心像是被硌了一下,她嫁进岳家这些年,替岳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绸缎庄里里外外都是她一手撑起来的,可到了老太太嘴里,还是“外人”两个字打头。
老太太眼里头除了儿子孙子,什么儿媳孙媳,用得着的时候是“自家人”,用不着的时候就是“外人”。她嚼了两口菜,已觉得没什么滋味,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那汤也凉了,一股子腥气浮在舌根上。
林疏桐拿勺子搅了搅汤,听着周玉兰应承下来,心里头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这几日老太太一直让人留意明远回府的时辰,有一回赵嬷嬷特意来让她也盯住,她心里头便有数了,老太太是等孙子回来,跟她做成那桩“好事”。
雪化了一半,檐角的冰凌子往下滴水,落在青石板上,吃过晚饭,她便回客房,推开门,屋里那盏灯还亮着,桌上的药碗已经收了。
她坐在桌边发了一会儿怔,动身那天,岳府一定是要摆宴饯行的。
老太太这些日子天天让人留意明远回府的时辰,等的就是那么一个机会。到了饯行那日,明远必定在席上,赵嬷嬷找个由头把他引到客院来,或者把她叫到正房去,药性发作,门一关,就成了。
老太太要的就是这么个结果,只要那事成了,明远娶不娶她都是次要的,她越想越觉得脊背上发凉,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得做点什么。
正发着怔,丫鬟端了一壶热水进来搁在桌上,见她脸色不大好,便试探着问了一句:“姑娘,您今儿出去这一趟出了不少汗,要不要烧一锅热水给您洗个澡?夜里也睡得踏实些。”
林疏桐听了这话,心里头动了一动,随即又摇了摇头:“大晚上的烧水太费事了,柴火炭火都要现添,折腾半日,算了。”
她寄人篱下,这几个月已经够麻烦人的了,现在摸透了老太太的肚肠,也就是歇了做少夫人的心思,能省就省着些罢。
丫鬟听她这么说,淡淡一笑:“姑娘这话说的,老太太不是说了么,让您把这儿当自己家。您这几个月处处小心、样样都替旁人想着,连洗个澡都怕费柴火,我瞧着都替您憋屈。况且柴火灶上现成的,大锅烧一锅水不费什么功夫,我一会儿就给您提进来。”
林疏桐听着丫鬟这番话,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酸暖。
这几个月她在岳府里谨小慎微地过日子,见人三分笑,说话先掂量,生怕哪一处做得不妥帖叫人挑出错来。
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分寸,可此刻被这丫鬟一句话点破,心里倒轻松许多:“那就麻烦你了。”
热水提进来,屋里已经支起了浴桶,屏风拉开来挡在桶前头,桶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白雾,把整间屋子熏得又暖又潮。
林疏桐把衣裳一件一件解了搭在屏风上,赤着脚踩进浴桶里。
热水漫过她的小腿、膝盖、腰、胸口,把她裹在一片温热的雾气里。
靠在桶壁上,林疏桐头往后仰着,闭了眼,憋了一整日的闷气也好像被热气一点一点地逼出来了。
窗外头雪化的水声滴滴答答地响着,安静异常。
泡了一会儿,她忽睁开眼,觉得脊背上有一阵说不清的凉意,猛地回过头去,屏风侧面那扇小窗上,没有人影晃动的痕迹。
她盯着那扇窗看了几息,心里一紧,心想大约是自己多心了,这客院里头住着的都是老太太安排的人,谁会大晚上的跑来?把身子往热水里沉了沉,重新闭了眼。
而她看不见的那一侧,屏风后头还有一扇小窗,老太太裹着一件厚斗篷站在窗外,赵嬷嬷在她旁边,两个人借着屋里的光往里看。
老太太眯着眼,那张老脸上的皱纹在灯影里一道一道地堆着,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小了些。瞧着还没长开,往后奶水怕是不够。”
赵嬷嬷在旁边拿袖子掩着嘴笑了一声,声音压得低:“老太太,小些不打紧,您瞧她那腰细得跟掐出来似的,可盘子不小,两瓣往外撑着,一看就是能下崽的。老奴从前在福建听接生婆说过,胯宽的妇人下崽顺当,疼得嗷嗷叫也能生下来。”
老太太“嗯”了一声,满意的意味慢慢浮上来。
林疏桐在桶里动了动,热水漫到了下巴底下,那截胳膊从水里伸出来,白得像一根刚削了皮的春笋。
老太太看着她那截胳膊,嘴里低声叹道:“长得白,跟福建老家那些姑娘一个样。她娘当年也是这个身段,嫁到林家来的时候瘦得跟一根竹竿似的,可头一胎就生了个儿子。”
赵嬷嬷在旁边连连点头,又往里看了一眼,忽然低低地“哟”了一声:“老太太您瞧,她方才动了一下,那水底下……倒比方才瞧着大了些,方才老奴还说小,这会儿看着也不小了。”
老太太眯着眼又看了一会儿,嘴角那层往下撇的纹路慢慢松开了:“那就好,底子不差,回头让厨房多给她炖些汤水,木瓜鲫鱼、黄豆猪蹄,吃上两个月,该长的地方自然就长起来了。等她给岳家添了孙子,我也不会亏待她。”
赵嬷嬷连忙应了声“是”,缩回身子,跟着老太太踩着雪地悄没声儿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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