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那年（种田）》快乐的地瓜

78、第 78 章 理事

　　年关底下这场雪下得比腊月里还大。

　　纷纷扬扬地灌了几日，到廿九晌午才歇了。

　　杭州城里的墙头檐下挂着一排排冰凌子，太阳一照，亮晶晶地往下滴水珠子。

　　街面上的铺子有一半关了门，剩下的也只在门板上开了个小窗，缩在里头卖些年货。

　　明兰裹着一件大红羽缎的斗篷，踩着一双厚底棉鞋，从岳府出来，坐了马车往城南去。

　　周玉兰的药铺开在城南长街拐角上，门脸不大，两间铺面打通了，前头是柜台和药架子，后头隔出一间小阁子，是平日里算账歇脚的地方。

　　明兰推门进去，周玉兰正坐在柜台后翻账，抬头见她来了，脸上浮起笑意，手里的账册往旁边一搁：“这么大雪天还跑出来，路上滑不滑？”

　　明兰把斗篷解了递给春杏，在柜台边上坐下来：“还行，街上有人扫过了。娘这边倒是清静，外头那些铺子都关了门，就您这儿还开着。”

　　周玉兰笑了一声：“药铺哪能关门？年关底下伤寒咳嗽的人多，总得有人抓药。”

　　她说着站起来，把明兰往阁子里让，“进来坐吧，我前儿得了些好糕点，正好你来了，一道尝尝。”

　　阁子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窗纸上贴了一张新剪的窗花，红艳艳的。

　　周玉兰让伙计沏了一壶奶茶来，又从一个漆盒里夹出几样糕点搁在碟子里，有桂花糕、枣泥酥，还有几块颜色发暗的方糕，看着不大起眼，可一入口，一股子陈皮的清苦混着蜜的甜香在舌尖上化开来。

　　明兰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好吃。哪儿得的？”

　　周玉兰端着奶茶喝了一口，声音随意：“一个生意上的朋友送的，说是从两广带过来的，别处买不着。”

　　明兰听了这话，忽然想起上回在望湖楼窗边，母亲和祝大夫对坐喝茶，端起奶茶喝了一口：“什么样的生意朋友？从前好似没听您提过。”

　　周玉兰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开药堂的，走动有些交情，如今药铺里有些药材从他那边进。”

　　明兰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枣泥酥，母亲不提，她便没再多问，转了话头说起旁的来。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一群人在院子里说话，嗓门不大，可人多了便显得热闹。

　　明兰偏过头去，从阁子的窗往下看，药铺后头那个小院子里站了十七八个伙计，院子当中站着一个人，穿一件青袍，头上挽了个利落的髻，正拿着一张单子一样一样地念着什么。

　　她眯起眼，才认出那个穿青袍的人是谁，掩不住的意外，“林姑娘怎么在这儿？还……还给伙计点卯？”

　　周玉兰往窗外看了一眼，脸上笑意淡了些：“老太太前日发了话，说林姑娘来了这些日子，也该学着上手家里的事了。先跟着我这边药铺里的账目和伙计学着理一理，之后再挪到旁的铺面去。说这话的时候我在跟前，当面不好驳，便应下来了。”

　　明兰闻言，心里头有些复杂，祖母要让林疏桐上手家里的事，哪里是“学着理一理”，分明是把她当自家人来使唤了。

　　这未免太急，大哥的婚事母亲还没说话，算不上板上钉钉，祖母这么做，分明是要人下不了台了，这传出去，对林姑娘的名声也不好。

　　周玉兰看了女儿一眼，见她端着杯子不吭声，声音放低了些：“你心里头想什么，娘知道。可你祖母那边的事，不是你我能拦的。也随她做什么了，你哥那边，他心里有数。”

　　奶茶热气扑在脸上，明兰没再说什么。

　　*

　　午后雪停了一阵，林疏桐在药铺的库房里对着账册点药材。

　　她头几日还只跟着周玉兰学看单子，这两日便已经自己上手了。周玉兰把库房钥匙给了她一把，又吩咐了管库的老陈头听她差遣，她便每日午后过来，把当日进出库的药材一样一样对清楚。

　　“当归二十斤、黄芪十五斤、川芎十斤，”念到一半停住，她抬起头来问老陈头：“陈伯，这川芎的单子上写了十五斤，怎么架子上只剩七斤多一点？还有当归，单子上写的是二十斤，架上统共才十二三斤的样子。是昨日出货了没记，还是进货没到？”

　　老陈头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林姑娘好眼力。这两样是城南李立生那边送来的，往常每旬初五、十五、廿五准时送来，从不误期。今儿都廿八了，还没见他的车。库里剩下的这些还是上一旬的存货，卖到今儿就剩这些了。不光是咱们药铺，西庄那边前两天也说李立生欠着他们一批货没送，管事还让人去问过一回，回话说他家里出了些事，耽搁了。”

　　林疏桐蹙着眉头：“这个李立生是个什么人？怎么几处铺子都从他手里进货？”

　　老陈头把簿子合上：“城南那一带做药材生意的，数他路子最正。他从前在府城大药堂里当过掌柜，后来不知怎么的自己出来单干了，专跑乡下收药材，再往城里铺子送。他收的货好，价钱也公道，几家铺子都爱从他手里拿。人倒是个爽利人，就是脾气有些古怪，不大爱跟人应酬。他住在城南槐树巷里头，巷子最深处那一家，门脸不大，院子里堆得全是药材。”

　　林疏桐看了眼单子，城南槐树巷，离药铺不算远，走路也不过一刻钟的路程：“我去一趟。他那边耽搁了，咱们这边的方子就配不齐，配不齐就抓不了药。这几日天冷，伤寒咳嗽的人多，总不能让人家拿着方子空手回去。”

　　老陈头连忙拦了一句：“林姑娘，外头雪还没化干净，路滑得很……”

　　林疏桐已经走到库房门口了，回头笑了一下：“陈伯放心，我套车去，带几个伙计一道，不碍事的。”

　　*

　　日头偏西，马车在城南槐树巷口停下。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车过去，两边的墙根底下堆着没化的雪，墙头上的瓦片也破了大半，几处拿油布胡乱蒙着，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

　　林疏桐下了车，踩着雪往巷子深处走，走到尽头看见一扇半旧的木门，门板上的漆掉得七七八八的，门口搁着两只空药篓子。

　　她看了两眼，倒生出些说不清的滋味来，这人跑药材生意跑了这些年，怎么住的地方是这个光景？

　　站在门口，心里头那点来时的气势先消了一半，抬手叩了叩门。

　　须臾，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苎麻色的素袍，清瘦利落，个子高，肩宽腰窄，一张脸生得轮廓分明，眉骨微高，眼尾却往下垂着，头发松松地用一根木簪挽着，碎发落下，衬得那张脸清俊又有些说不出的倦。

　　他站在门口，冷眼看了林疏桐一眼，带着一股子不大客气的冷淡：“找谁？”

　　林疏桐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我是岳家药铺的，问李立生李老板在不在。药铺里等那批当归和川芎等了三四日了，单子上写了廿五送货，今儿都廿八了还没见着车，来问问何时能到。”

　　那男人听她把话说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让出半条道来：“我就是李立生。进来吧。”

　　林疏桐一愣，跟他穿过那间堆满药篓和麻袋的堂屋，掀开一道蓝布帘子，进了里间。

　　屋里比外头暖些，可那暖里头裹着一股子浓重的药味，苦中带涩，混着炭火气，熏得人鼻子发酸。

　　靠墙一张架子床上半躺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瘦得只剩一层薄皮贴在骨头上，一双眼睛半阖着，胸口起伏得又浅又急，时不时发出一声痰响。

　　床边搁着一只小泥炉，炉上坐着一只黑陶药罐，冒着白气，药汁子已经熬得快干了，苦味就是从这儿散出来的。

　　李立生走到炉子旁边蹲下来，拿了一把蒲扇对着炉口扇了两下，声音还是那样又低又冷，像是跟谁都没有多话的必要：“廿五那批货路上遇了雪，骡车在余杭那边翻了一辆，药材湿了大半，捡回来晒了两日，耽误了时辰。廿九、最迟三十送到你们铺上。”

　　拿了一块湿布垫着手把药罐盖子揭开来看了看，“若是等不及，库里剩的那些先匀着用，算欠你们的，下一批货里扣回来。”

　　林疏桐站在帘边，看李立生在炉子边扇火，扇柄上缠着一圈旧布条，像是用了许多年的，心下一酸，点了点头：“那就廿九吧。我回去跟库房说一声，让老陈头把日子记上，改日再来取货。”

　　她转过身，要掀帘子出去，他却先一步把药罐从炉子上端了下来，把熬好的药汁子滤进一只陶碗里，又拿了瓢盆和陶壶，站起来往院子里走。

　　林疏桐一愣，掀开帘子，让他先过。

　　只见他在井台边上，把瓢盆和陶壶涮了涮，又拎绳打了一桶新水上来，把涮过的药罐也搁在盆里泡着。

　　林疏桐看他做得如此手熟，又想到岳家药铺里十几个伙计，有些诧异：“李掌柜，你这儿供着好几家铺子的货，每旬少说也走几十斤药材，怎么家里这个光景？连个帮工都雇不起么？”

　　李立生从盆里捞出药罐，倒扣在井台上，手背蹭了一下溅到脸上的水珠：“如今做什么不要钱……做生意一群欠钱，现在还没追回来。去年城南永昌号的老周从赊了六十多两的货，说好三月结一回，今拖了一年半。城北济仁堂欠着四十两，每次去讨都说下月给，手里出着货，外头欠着账，两头一挤，就剩个窟窿。”

　　林疏桐手指头在袖子里攥了攥，低下头去，觉得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另起了一个话头：“你方才煎的那药，有川贝桔梗，还有一味半夏。”

　　李立生拿着药罐的手一顿，偏头看她，眼底冷冰渐消，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川贝桔梗对了，半夏错了，我用的是旋覆花，还闻得出什么？”

　　林疏桐见他搭了话，便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井台边上，闻了闻空气里残留的那股子药味，皱着眉辨了一会儿，摇头道：“旁的不真了，药罐熬得久了，底下糊了一层药底子，杂味混在一处，分不出来。”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那只白瓷小瓶来，“李掌柜可否替我瞧瞧这个，这瓶里的东西，我只知道是叫人吃了好生养的，你能不能闻出是什么？”

　　李立生揭开了瓶口的蜡封，凑到鼻尖底下一闻，眉头一皱，眼神里头带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