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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雪夜 ...

  •   明远扶起她,把搁在椅背上的披风拿下来给她裹上,拉着她的手往外走。

      巧儿被拉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声音带着哭过的哑:“去哪儿?”

      明远回头看她:“上街吃口热的。你哭成这样,肚子里没食,夜里要烧起来的。”

      巧儿还不肯迈步,“我这样怎么出门”,明远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是怕被街坊瞧见,便把披风的兜帽给她拉上来,罩住了大半张脸。

      两人从二门里走出来,小桃正蹲在厅里收拾箱笼,看见两人愣了一下,明远朝她抬了抬下巴:“我们去街上吃口东西,你不用跟着,收拾好了就先歇着罢。”

      小桃应了一声,看着他们一前一后从院门里出去,披风的兜帽在雪光里一晃一晃,慢慢远了。

      *

      雪夜的岳府正厅里,戏班子正在唱《琵琶记》。

      老太太歪在罗汉床上,面前搁着一碟子蜜饯和一盏热腾腾的参茶,赵嬷嬷在旁边替她剥着橘子。

      厅那头搭了个小戏台,两个从杭州城里请来的伶人正唱着“糟糠自厌”那一折,扮赵五娘的那个嗓子又清又亮,唱到“糠和米,本是两倚依,谁人簸扬你作两处飞”,老太太手里的参茶忽然搁下了,盯着戏台上那个穿青布衫的身影看,心口那处有些发闷,似乎是不大舒坦。

      她把手里的佛珠捻了两颗,忽然转过头来对赵嬷嬷说:“去套车,我要去看看巧儿。”

      赵嬷嬷剥橘子的手停住了,抬起头来看着她,有些意外:“老太太怎么忽然想起去看她了?这大雪天的,路又滑,明儿再去也不迟。您方才不是还说明儿让人捎银子去么,何必大晚上亲自跑一趟……”

      老太太把佛珠搁在枕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她父亲病成那样,她一个人在外头住着,大晚上的连个正经长辈都不在跟前。传出去说我们岳家苛待投奔来的亲戚,老太太连看都不去看一眼,我的脸往哪儿搁?再者,明远他那个书房我让人去看过了,灯是黑的。房里没人,人去了哪儿?”

      赵嬷嬷没有再问,便快步出去吩咐了。

      外头廊下的丫鬟们正窝在耳房里打盹,被叫起来,一个个还迷迷瞪瞪的,手忙脚乱地去套车的套车、拿手炉的拿手炉。

      老太太裹了一件厚绒斗篷出来,赵嬷嬷扶着她上了车,车帘放下来,往城北浦林巷去了。

      巷子里已经黑透了。

      巧儿住的那扇榆木门板关上,墙头上积着厚厚的雪,整座小院裹成了一团黑沉沉的影子。

      赵嬷嬷下了车,踩着雪走到门前叩了几下门环,里头安安静静,没有人应。

      她又叩了两下,回头看了老太太一眼,低声道:“怕是已经睡下了。这大雪天的,不如咱们先回去,明儿白日里再来……”

      老太太坐在车里把帘子掀开一道缝,看着那扇黑沉沉的门板:“且等吧。”

      赵嬷嬷一愣,退到车门旁边站着,过了好一阵子,门里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闩从里面抽开了。

      小桃裹着一件旧棉袄探出半张脸来,头发散着,像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见了外头的马车和赵嬷嬷,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赵嬷嬷上前一步:“老太太来看你们姑娘了,去请你们姑娘出来。”

      小桃的脸色变了一变:“姑……姑娘她不在屋里。”

      老太太脸色一冷:“不在屋里?大晚上的,她一个姑娘家去哪儿了?”

      小桃低着头不敢往车里看:“姑娘她……她心里头闷,说出去散散心,带了小丫头一道去的,还没回来。”

      车帘后安静了一瞬,赵嬷嬷忽然有些脊背发凉。

      老太太的声音片刻后又响起:“她父亲病成那样,她倒有心思出去散心。”

      *

      此刻,城西那家羊肉锅子铺里,靠墙小桌上支着一只铜锅,锅底下的炭火烧得红通通的,把锅子里翻滚的汤水映出一层金红色的亮光。

      锅子里炖着羊骨和老姜的汤底,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往上蹿,把坐在桌边的两个人熏得脸都暖了。

      明远拿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搁在巧儿碗里,又舀了一勺汤浇在肉片上:“先吃口热的,吃完再说旁的事。”

      巧儿坐在他对面,披风的兜帽摘下来了,头发有些散,脸上被锅子的热气一蒸,原本惨白的两颊慢慢泛了些血色,眼眶还是红的。

      低头看着碗里那片羊肉,拿筷子夹起来送进嘴里,羊肉又嫩又滑,在舌尖上化开,汤底的鲜味混着姜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心口。

      她嚼着嚼着,忽然眼眶里又涌上来一层潮意,眼泪掉进了碗里,低头拿袖子去擦泪,越擦越多,只得把筷子搁下来,两只手捂住了脸,肩膀又开始抖起来。

      “我爹一个人在家里,也不知有没有人照顾他,吃的是什么……”

      明远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嘴唇贴在她额头,轻轻碰了一下:“等到了京城,贺大夫给他治好了,你天天给他涮锅子吃。”

      巧儿靠在他肩上,拿袖子把脸上的泪擦了擦:“哪有人拿羊肉锅子当正经饭吃的。”

      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把两个人笼在一处,将外头雪夜的寒气隔在了外头。

      马车正经过城西那条吃食街,老太太靠在车壁上,赵嬷嬷坐在对面,也不敢多话,只把车帘掖了掖,怕风灌进来。

      街两边的铺面大多上了门板,只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老太太目光掠过一只只灯笼,忽见一家馆子二楼的窗半开着,透出灯光和锅子冒出来的白汽,窗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两个人挨得极近,灯影拢成了一片分不出你我的暖黄。

      老太太眯起眼,忽然把帘子放下来,声音有些发紧:“停车。”

      赵嬷嬷正坐在对面打盹,被她这一声惊得睁开了眼:“老太太,怎么了?”

      老太太抬了抬下巴朝外头指了指:“你来看看,那边二楼坐着的两个人,是不是明远和巧儿?”

      赵嬷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色也变了,低声道:“是大爷……还有巧儿姑娘。”

      老太太眼神一凝:“他们在做什么?我老花了,看不真切。你替我瞧仔细些。”

      赵嬷嬷把帘子掀开,半边脸往外看,见明远侧过身去,一条手臂搭在巧儿肩上,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巧儿的脸埋在他肩窝里,像是哭了。

      赵嬷嬷慢慢放下帘子,转回身来,脸上浮起一层为难的神色,心里头转得飞快——老太太方才在车上已经疑心明远去城北找巧儿了,这会儿亲眼瞧见了,若她只说“两人抱头痛哭”,老太太最多生一场气,骂几句便罢;可若把话说得重些,老太太真动了怒,那林姑娘的婚事才有指望。

      她踌躇了几息,才开口:“老太太,老奴瞧不大真,可那架势……巧儿姑娘哪里是在哭,整个人软塌塌地歪在大爷怀里,大爷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衣裳底下伸进去了,在她背上摸来摸去的。两个人脸对着脸,离得也就一指头宽窄,倒像是……倒像是要亲嘴似的……老太太,那馆子里头人多眼杂的,他们就这么着,也不避人,瞧着实在不像样。”

      老太太攥着佛珠的手倏尔收紧,眯起眼朝那扇窗子看,可她那老花眼哪里看得清这些,只瞧见两团影子叠在一处,晃晃悠悠的,分不出哪是手哪是脸。

      赵嬷嬷的话像是给那模糊的一片描了一道边,看不清的地方全被这话填满了,填得活色生香。

      她仿佛已经看见巧儿那件竹青衫子被人从肩头剥下来,露出底下白花花一片肉,明远的手在那片肉上揉来揉去,两个人嘴对着嘴啃在一处,那馆子的包厢里灯影摇晃,衣裳丢了一地。

      想起这一个月来,明远三天两头往书塾跑,每回回来都说“会同年”“看朋友”,原来都是往那间小院子里钻。

      那间绿竹居有前后两进院子,巧儿住的那间里屋,一定是好大一张床,这一个月里那两个人关起门来在里头做什么她想不到?

      光着身子滚在一处,搂着抱着,亲着摸着,她那老花眼看不见的那些画面,此刻在脑子闪现得清清楚楚,胸口那团火从丹田一直烧到了嗓子眼。

      “伤风败俗。”老太太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来,声音又低又冷:“一个寡妇,男人死了还不到一年,就学会往男人怀里钻了。我原看她可怜,让她在府里住了那些日子,她倒好,勾搭上明远了。她那点本事全使在男人身上了,那一身素衣穿给谁看的?叫我以为她安分守己,转过头去就把明远往她床上拽。水性杨花的东西,她爹病成那样她倒有心思在馆子里跟男人搂着啃嘴,她爹要知道养出这么个东西来,怕是要从病床上爬起来拿家法打死她!”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气,那双老眼里头的血丝根根分明,忽然把帘子猛地掀开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停车。”

      车夫勒了缰绳,老太太伸手去够车门,赵嬷嬷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背,整个人凑上去拦在车门跟前:“老太太!您可去不得!那馆子里头这时候正热闹,满堂的客,您这一进去闹开了,一嗓子喊出去,满街的人都来看热闹。大爷是新科进士,岳家是体面人家,您让外头那些人怎么看?说岳家老太太当街抓孙子的奸,这话传出去多难听!”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胸膛起伏得厉害,脸上那层血色褪了又涌上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他读了十几年的书,中了进士,满嘴的仁义道德,如今倒好,大晚上的跟一个寡妇在馆子里搂搂抱抱,把我这个祖母的脸面往哪里搁?”

      赵嬷嬷见她没有硬要下车,连忙顺着她的话往下劝:“老太太您消消气。大爷到底还年轻,从前在崇德的时候一门心思读书,没经过这些事。这个巧儿姑娘,也是赶巧了,她男人死了,一个人孤零零的,大爷看着可怜她,她又会哭会诉苦的,大爷一时心软,被她迷住了。年轻人哪里经得住这些?等过了这阵子新鲜劲儿,大爷腻了,自然就丢开了。您要是这会儿闹开了,倒像是把她当回事了。”

      老太太听着赵嬷嬷这番话,手指慢慢松开,脸上那层气恼没有散,盯着车外头那扇亮着灯的窗子,声音是咬牙切齿的冷:“他什么时候能腻?等他把岳家的脸面都丢光了才腻?那林家的姑娘还在府里住着,我替他定下的人,他倒好,把人晾在客院里,天天往城北跑。”

      赵嬷嬷连忙又接上:“老太太,林姑娘那边不急。大爷如今心思没在这头,强按着头也不是个事儿。等大爷这股子热乎劲儿过去了,回过头来再看林姑娘,林姑娘是正经书香门第的姑娘,模样性子摆在那儿,大爷自然会明白谁才是该娶进门的。您先别为这个气坏了身子。”

      老太太仍然盯着,仍然看不清那两团影子到底在做什么,却想林疏桐那孩子来府里这些日子,日日到正房请安,穿一件水绿的薄袄,裙摆底下两条腿又长又直,一迈步一停,都带着好人家里教出来的规矩。

      那孩子身段纤细,肩窄腰细,胸前那一片还没怎么长开,薄薄的两团,被衣裳裹着,看着就叫人觉得嫩。老太太想起她低头给自己端茶时露出来的那截后颈,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细细的一根脖子,仿佛一掐就能掐出水来。这样的身子,等明远那股子热乎劲儿过了,回过头来搂在怀里,那才是正经该有的模样,不像那个巧儿,早被男人睡过的身子,哪里配跟林家姑娘比。

      明远若是搂着林姑娘,在一处滚上几回,来年她怀里就能抱上重孙子,那孩子生下来白白胖胖的,抱到正房来给她养……想到这儿,心口那股子火才算是降了半分:“回去。叫明远到我房里来。”

      赵嬷嬷连忙应了一声,朝车夫抬了抬下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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