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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病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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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连着几日的倒春寒,雨夹雪打在瓦上,滴滴答答,又湿又冷。
到了后半夜,变成纷纷扬扬的大片雪,顺着风斜斜地往下倒,天明时已经把杭州城裹成了一片白。
庄上的竹篱被雪压弯了腰,钱玉琴在庄上的正厅里坐着,手边搁着一盏热茶,对面一个管事婆子正捧着账册一样一样地念。
“去年年底出的那批松江布,连本带利收回来四十七两,刨掉给织户的工钱和船脚,净落二十二两。今年开春绸缎庄子那边走的货比往年多了两成,大房介绍的那几个抚州客商还算靠谱,没有拖欠。只是北边来的那批细绒料子路上受了潮,有几匹边上发了霉,折了四两多银子。”
婆子说着把账册翻过去一页,“还有一桩,太太上回说要在城南再赁一间铺面,我去问过了,那家开的价太高,一年要六十两租银,小的拿不定主意,没敢应。”
钱玉琴端着茶盏听了一会儿,放下杯子:“城南那间铺面先放着,不急。北边那批发霉的料子回头我亲自去看一眼,若只是边上受了潮,裁掉那一截当零头卖,亏不了多少。倒是绸缎庄子那边,下个月初五该结上一季的账了,你替我盯着些,别叫那几家客商拖款。”
她说完又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外头雪还在下着,风灌进来,把炭盆里的火苗恍惚。
婆子应了一声,收了账册正要退出去,帘子忽然从外头被人掀开了,秋月裹着一身雪沫子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大对。
“太太,淳安那边来的信,送信的人说走的是急脚,走了一夜。”
秋月把信递上来。
钱玉琴接过信封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那信封上她大哥钱举人的笔迹歪歪扭扭的,跟平日里写得字不大一样。
她拆开信来看,片刻后,信纸垂了下来,落到了膝上。
秋月试探着叫了声“太太”,钱玉琴没有应,沉默许久:“我大哥病了,病得不轻。信上说让我好生照顾巧儿。”
她说着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心想:“大哥一辈子没求过人,这封信写得这么急,又专程让人跑了一夜的路,怕是不大好。”
夜里,岳府正厅里摆了饭,一大家子围着桌子坐下来。
外头雪还在下着,厅里的炭盆烧得旺,把窗纸上映出一层暖融融的橘光。
周玉兰坐在老太太右手边,明兰和明远坐在下首,钱玉琴坐在左手边,岳敬德挨着她坐。
老太太今儿兴致不错,让人温了一壶花雕,给各人斟了小半盏,说“雪天里喝口热酒,暖身子”。
明孝也越发懂事,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钱玉琴面前的碟子里:“娘,您尝尝这个,今儿厨房做的火候正好,肉皮糯得很。”
钱玉琴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红烧肉,忽然把筷子搁下来,两只手捂住了脸。
桌上众人都愣住了。
岳敬德在旁边先回过神来,去扶她的肩:“你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钱玉琴没有答话,肩膀一耸一耸的,闷在掌心里的哭声压住。
周玉兰把筷子放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今儿从庄上回来就不大对劲,饭也没吃几口。有什么事你说出来,咱们一家人都在,总有个商量。”
钱玉琴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眼圈红了一圈:“我大哥来信了,他病得重,让我好生照顾巧儿。他那个性子,若不是实在撑不住了,不会写这种信来。”
众人将信纸展开来看,字迹潦草,写得断断续续,“兄近年旧疾愈发沉重,恐不久于人世,巧儿孤苦,唯卿可托”。
明远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下来:“什么病?”
钱玉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他在书院里教了半辈子书,常年伏案写字,脊背和腰落下些旧毛病,从前拔拔罐子贴贴膏药也就过去了。这两年听说愈发重了,去年入冬以后起不了床,睡了两个月,腿也肿了,吃什么都吐。上回来的人跟我说,他如今瘦得脱了形,书院的课也教不成了。”
她说着又拿帕子按了一下眼角,声音低下去,“他这个人性子硬,信上只写了个‘病重’,旁的什么也不肯多说。我是他亲妹子,他病成这样我却不知道……”
老太太放下酒杯,捻了捻佛珠:“先别慌。明儿我让人捎些银子过去,把那边的开销支应了,再派个可靠的人去瞧一趟,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形。银子的事你不用操心。”她说着看了钱玉琴一眼,“你大哥一辈子清高,不肯开口求人,这封信能递到你手里,已经是实在撑不住了。银子先送去,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再说。”
明远坐在下首,听老太太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在京里的时候,听同年的一个朋友提起过,京城有一位专治这种积年腰脊旧疾的大夫,姓贺,早年在太医院做过院判,后来退下来自己开了馆,有一套独门的推拿和药蒸的法子,治好了不少瘫在床上起不来的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钱玉琴脸上,“二婶,我如今也没有太多事,倒不如陪伯父去一趟京城,请贺大夫来治一治。伯父若能走动,到了京城赁一处小院子住着调养,总比在这里熬着强。”
钱玉琴听了这话,心思微动,但看明远那张在灯影里平静的面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若真去京城,巧儿怕也是要跟着去的,她父亲病成那样,不在跟前伺候也说不过去。
老太太在旁边端着茶盏,深望了明远一眼,目光不冷不热,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划过海面:“做晚辈的出力张罗是应当的。只是你的缺还没下来,陪着一道去京城,若是病医好了,你是送人回来,还是留京等缺?”
明远抬眼看向老太太:“京城那地方,除我之外,于谁都是人生地不熟,我若不去,赁院子还有贺大夫那边如何照应?二婶如今在杭州有这些铺子庄子,又到了年关,如何走得开?巧儿姑娘一个人带着病重的父亲上路也不方便,孙儿既是晚辈,替二婶跑这一趟是应当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老太太垂下眼眸,没有点头,只是把手里那串佛珠捻过,道:“回头再议。先把银子送去,看看情形再说。”
*
雪后初霁,天还没有全黑透,西边的云层裂了一道缝,余晖照在积雪上,把白茫茫的街面染了胭脂色。
明远从岳府后门出来,车已停在巷口了,车篷上积了雪,车夫见了他便起身:“公子,路滑。”
明远上了车,车帘放下来,往城北去了。
浦林巷的雪比岳府那边更深,巷子里没人扫过,白茫茫的一片。
明远下了车,踩雪走到那扇榆木门前,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里头很快有了响动,婢子探出半张脸来,见是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把门拉开了,压着嗓子叫了声“大爷”,又往巷口看了一眼,像是怕被人瞧见似的。
明远不甚在意,迈过门槛,熟门熟路地往二门里走,走到前院时看见厅里搁着两只半开的箱笼,里头叠着几件衣裳和几包药材,小桃正在箱笼旁边收拾东西。
“你们小姐呢?”明远站在厅门口问了一句。
小桃站起来把布头搁进箱笼里,朝二门方向努了努嘴:“在里屋呢,方才从府里回来就没说话,坐在窗底下一直缝东西,吃饭也不肯。”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层为难的神色,“大爷,您劝劝她罢,那一针一针地扎,扎到手指头都出血了。”
明远面色骤变,迈步往二门里头走。
屋里没有点灯,窗纸上映着外头雪地的冷光,把整间屋子照得灰蒙蒙的。
巧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侧身对着门口,手里捏着一件缝了一半的衣裳,头低着,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
明远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瞬,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巧儿觉出了动静,慢慢抬起头来,窗外雪地的冷光映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泪,可眼眶红得厉害,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处,眼角底下一道淡红的痕,是哭过好几回了,眼泪已经流干,只剩那两道痕还挂在脸上,被冷光照得动人。
她看见是明远,眼泪又漫上来,顺着腮边淌下去,无声无息的,比嚎啕大哭更叫人心里发紧。
“我连他病成这样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又哑又碎,“这一年多我连封信都没给他写过几回,我算个什么女儿……”
她把脸埋进那件缝了一半的衣裳里,肩膀抖得厉害,明远把她揽进怀里,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背。
巧儿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件缝了一半的衣裳从她膝上滑下来落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许久,哭声慢慢低下去,变成了一声一声的抽噎,明远低下头来看了她一眼,见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只露出半张侧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鼻头红通通的,嘴唇微微翘着,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缩在墙角里。
他心里头那根弦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可他到底忍住了没有吻她,只是替她把腮边那两道泪痕拿袖子擦了擦,声音放得很低:“你吃饭了没有?”
巧儿在他肩窝里闷闷地摇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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