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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仓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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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竹居后头的书房里,雨声隔着窗纸沙沙地响,屋子里一盆炭火哔剥地烧着,把满室都烘出一层暖融融的闷意。
“你慢些……”她一句话没说完,他的嘴唇已经压了下来。
他含着她的下唇吮了又吮,像是要把这几日欠下的全补回来。
巧儿被他吻得喘不上气,两手攀着他肩头,指尖攥着他衣领,他的外袍早在方才她推他时就挣松了半幅,此刻衣襟大敞着,露出里头月白的中衣和一大片胸膛,那胸膛上还沁着一层薄薄的汗,泛着温润的光。
她被他挤在桌上,后背抵着只冰凉的砚台,半坐在桌沿上,两条腿悬在桌边一晃一晃的。
他的手掌从她后腰滑下去,她偏过头想喘口气,他的嘴唇便顺势落下,她便是一阵阵地抖,喉咙里逸出细细碎碎的嘤咛,像是被人挠到了痒处又忍不住笑,又像是要哭。
正闹到不可开交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小姐,小姐在里头么?”是丫鬟小桃的声音,又急又脆,“岳家大姑娘来了,车已经到巷口了,说是来看您的。”
巧儿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猛地伸手去推明远的胸口,眼底已经急得泛了水光:“快起来,明兰来了……”
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明远被她推过,却没有松手,那条手臂还搂在她腰上,眼底已经沉下来了,像是在飞快地想着什么。
他偏头朝外头扬了扬下巴:“跟她说,你们小姐方才午睡还没醒,让她在厅里坐一坐,稍等片刻。”
外头的小桃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些为难:“可……可不止岳姑娘一个,还有一位林姑娘呢,两个人一道来的,已经在巷口下了车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巧儿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凉水下来,方才还烧得滚烫的脸颊一下子褪了血色,林姑娘,是老太太许的那个林姑娘。
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衣襟松松垮垮,脖颈上还留着他方才吮出来的红痕,头发散了一半,整个人一看就是刚从什么不该有的场面里挣扎出来。
老太太本就嫌她不吉利,这位林姑娘还是老太太给明远定下的人,她若是知道了,会怎么说怎么想?
她正发着怔,明远低下头来看她。
他衣襟还敞着,可目光已经清明了,见她方才还红扑扑的一张脸此刻泛了白,看见她眼底那层光暗下去了。
他偏过头来,声音低低的,落在她耳边:“你是想我走,还是想我跟你一块儿出去?”
巧儿听见这话,心里头那层凉意又往下沉,以为他这是要打退堂鼓了——林姑娘来了,老太太那边的人来了,他自然是要避嫌的,从后门悄没声息地走掉,装作今日根本没有来过。
她低下头去,声音又低又涩:“你走吧。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
明远没有动。
她忽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像一粒石子儿被丢进了水塘里。
他低下头来,在她嘴角亲了一口,像是在她唇上盖了个戳。
巧儿愣住了,抬起头来看他,正对上他那双弯起来的眼睛。
“走什么走。”明远直起腰来,把敞开的衣襟拢了拢,慢条斯理地系着衣带,“就说姑娘方才在巷口遇见了歹人,被我救下了,如今惊魂未定,在屋里歇一歇,过一炷香的工夫再出去见客。让她们在厅里坐一会儿,喝茶吃点心,不必着急。”
巧儿听着他这番话,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看着他把衣带系好,也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衫,走到门边:“小桃,请她们在厅里宽坐,再沏壶好茶,把那碟桂花糕端上去。”
外头小桃应了一声,脚步声沿着廊子远了。
明远回过头来看巧儿,她衣襟虽然系好了,可脸上那层被吓退了的血色还没回来,他走回来,弯腰在她额头上又亲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带着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才有的、微微上扬的尾音:“去洗漱,换件衣裳,对着镜子看看你脖子上那印子还在不在。”
他说着伸手把她散下来的鬓发拢到耳后,又在她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我就在书房里坐着。等你见完了客,我还有话跟你说。”
*
竹子被雨水浇得油绿发亮,风从竹梢间穿过来时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像谁在暗处叹息。
浴房里的热气把窗纸熏得潮润润的,水汽往外漫,在廊下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巧儿从浴桶里出来的时候,小桃拿一条巾子把她背上的水珠子擦干了,目光瞧见她后腰,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那处有一道浅浅的淡红印子,已经褪了大半,可搁在那一片白净的皮肉上还是看得分明。
小桃没吭声,把布巾子往上挪,盖住了那道印子,又绕到前头来替她擦肩颈。
巧儿偏过头去,小桃又见她颈侧靠近锁骨的地方也有一块淡淡的红痕,被热水一泡更明显了,像一枚快要化掉的胭脂印子。
小桃的手顿了顿,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没忍住,压着嗓子说了句:“小姐,您如此也不是个事……外头还有位林姑娘等着呢。”
她把手里那条布巾子搭在架子上,又去柜子里翻衣裳,一边翻一边絮叨,“我方才在廊下远远瞧了一眼,那位姑娘一身水绿的薄袄,头上戴的银簪子也精巧,小姐您今儿要见她,好歹也打扮得像样些,别叫人瞧轻了去。”说着,挑出了一件藕荷色褙子。
巧儿没有接那件褙子,走到柜子前头,把自己那件竹青色的衫子抽了出来:“林姑娘跟我没什么交情,她今儿来,未必是她自己的意思。我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出去见她,她回去跟老太太一学,老太太只会觉得我这个寡妇还不安分。”
小桃接过来替她穿上,听她这么说,到底没忍住:“小姐,您跟岳家大爷这样下去,将来恐怕不好。他如今是中意您,可岳家那边老太太不松口,林姑娘又摆在那儿,您这样没名没分地跟他来往着,往后若是传出去了,人家只会说您的不是。”
巧儿对着镜子把湿头发散开来,拿梳子慢慢梳着,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声音平静:“我晓得。寡妇二嫁,本朝本来就说不过去,何况他家里还有老太太替他做主。我跟他成不成的,我自个儿也不抱太大指望。”
她把梳子搁在妆台上,拿过素木簪子把头发挽了个松松的髻,“我在这世上已经没什么亲人了。我爹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面。姑妈待我不差,可她也有一大家子要操心,我搬出来住着,今后几十年都是如此了。”
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那素簪子配着灰青衫,倒真像个清苦的寡妇了,“我是个爱热闹的,知道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可眼下能有人陪,便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小桃站在她身后,听着这番话,心里头堵得慌:“那我去给您沏壶茶来。厅里那两位姑娘坐了有一阵了,您再不过去,人家怕是要多心了。”
*
巧儿掀了帘子出来的时候,厅里的两个人正坐在桌边喝茶。
明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巧儿穿着竹青衫子走进来,头上只别了一根素簪,什么脂粉都没敷,那件旧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飘起来似的。
明兰心里头酸了一下,站起来迎了两步,攥住她的手:“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上回送来的那些补品你吃了没有?”
巧儿笑了一下:“吃了,天天炖汤喝呢,也没见长肉。”她说着把明兰让回座位上,又转头朝林疏桐福了一福,“林姑娘好,怠慢了,方才在里头收拾,叫你们久等。”
林疏桐站起来还了一礼,目光在巧儿脸上一停。
她头回这么近地看这位巧儿姑娘,先前在岳府里远远见过一两回,只瞧见个穿素衣的背影,没看清眉眼。
此刻两人隔着一张茶几站着,林疏桐看见她一张脸生得白皙细净,眉是眉,眼是眼,鼻梁秀挺,唇色淡淡的,不施脂粉却自有一段清冷的风致,像一枝从水里剪出来又搁在素瓷瓶里的白梅,心里头忽然咯噔了一下,无端地想起那日在明远书房里看见的那几幅画,画上那个女子眉眼含笑,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娇媚,和眼前这个素衣寡淡的巧儿几乎是两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
看来那股子娇媚惑人的劲儿是岳家大爷心里的魔障。
她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嘴角那点客气的笑还挂着,眼神微微沉了下去。
明兰拉着巧儿在身旁坐下,把碟子里的桂花糕往她那边推:“你尝尝,春杏今早新蒸的。”
巧儿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说“好吃”,明兰便看着她吃糕:“我听说你近来在替城南一家铺子做针线活?怎么想起做这个了?二婶如今手头宽裕,你原不用这么辛苦的。”
巧儿笑了笑:“姑妈有钱是姑妈的钱,可姑妈家里也有三个哥儿。明孝眼瞅着就要定亲了,往后娶妻生子立门户,二房看着宽裕,要花的地方也多着呢。我有手有脚的,天天伸手去跟姑妈要钱,我自己脸上也挂不住。”说着把那碟子糕往林疏桐那边推,“林姑娘也尝尝。”
明兰坐在旁边听着这番话,心里头忽然生出一股子说不清的滋味。
记得从前巧儿有一回跟她算账,一天买胭脂水粉就花了八十文钱,给的月钱还剩二百文,那时候她一点儿也不觉得伸手要钱是什么难事。
“巧儿,”明兰的声音有些酸涩,“你才嫁出去一年,怎么心思老了这么多。从前你决计想不到这些的。”
巧儿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抬头来看了明兰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恍惚:“是啊,我也没想到。人总要长大的。经了些事,自然就想到这些了。”
明兰听她这么说,心里头越发不是滋味,便转了话头问她:“你在南直隶那年,都做些什么?上回你信里只说了个大概,也没细说。”
巧儿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陈家在南直隶那边有些祖产,几十亩薄田,一间半旧的铺面,租给人家开杂货铺子。文昭他叔父年纪大了,族里几个兄弟又都在外头跑生意,那点祖产便交到我手里来管着,佃户们看我是个年轻媳妇,都糊弄我。后来天天往铺子里跑,那些佃户见我不大好糊弄了,才慢慢老实了。我刚刚把那些事理顺了,忽然那天夜里——”她说到这里,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那天夜里倭寇就来了。半夜里听见外头有人喊,我披了衣裳起来,推开门一看,火把从村口那边照过来,狗叫得满街都是。我带着几个下人从后门跑出去,跑到半路回头一看,铺子已经烧起来了。”
她说到这里便住了口,窗外头雨还在下着,沙沙地打在瓦片上,把那股子安静衬得更沉了些。
明兰想说句什么安慰的话。
林疏桐坐在对面,看着巧儿那张清清淡淡的侧脸,忽然觉得方才自己在心里头把这个人当成一个“要学着去模仿的模子”,实在是有些轻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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