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那年（种田）》快乐的地瓜

73、第 73 章 密会

　　府学书塾的后堂里，窗纸外头雨声潺潺。

　　书案上还摊着几本没合上的时文集，明远正把案上的书册往书箱里收，旁边已经围了三四个学生。

　　“岳先生，‘问井田封建之制可复于今否’，该从哪处落笔？”一个圆脸的学生把纸递过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明远把书箱的搭扣扣上，嘴里没停：“这题看着大，落点不在井田本身。开篇先破‘复’字，说三代之制各有其宜，井田行于上古而不可行于今者，非其制不善，乃其时已异。回去看看《孟子》‘正经界’那节，均田平赋之意可师其意而不必师其法。”他手指在另一张纸上点了点，“‘治河策’先写河患之烈，再写方略得失，落到‘不与水争地’上，考官看见这五个字，旁的都不用看了。”

　　众人听了，有的点头，有的赶紧记，明远趁这个空当把书箱提起来往肩上一挎，往外迈了一步，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学生伸手拦住了他：“先生，你急什么？今儿好不容易散了早学，城南新开了一家酒坊，听说酿的是绍兴老法子做的黄酒，头一坛还没开封呢。我们几个凑了份子，你也一道去，吃两杯暖暖身子。这雨天里不喝酒，白瞎了。”

　　明远面露不耐，偏身从他那条胳膊底下绕过去：“今儿不成，有事。”

　　瘦高个不依不饶地跟上来两步，又拦在他前头，笑嘻嘻地打量了他一遍：“先生有事？能有什么事？这几日散学就走，一不赴宴二不吃酒，连上回刘编修家公子做寿你都推了，学生几个都纳闷呢。”
　　他说着凑近，带着一股子打趣的意味，“先生高中进士，难道已是佳人有约？”

　　后头几人听了这话都哄笑起来，大伙之前是同窗，如今是师生，也没什么尊长上下之忌。

　　圆脸的拍着桌子说“我就说嘛，他这几日每日散学跑得比谁都快”，另一个瘦小的跟着起哄“明远兄你可不厚道，有了好事也不说”。

　　明远把书箱往肩上颠了颠，没有接他们的话，抬脚往外走：“今儿真有事，回头再跟你们吃酒。”

　　他说完便迈出了后堂的门槛，没有停下来应酬几句的意思。

　　瘦高个在后头扬声喊了一句“那你倒是说说去哪儿啊”，明远没有回答，只朝身后摆了摆手，人已经走进了书塾后头那条竹林石径。

　　细雨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书箱上，竹径不长，走到底便是书塾的后门，门外那条巷子里停着一辆青篷马车，几个侍卫连同车夫在林下等着，见他出来便把车帘掀开，恭敬叫了声“公子”。

　　明远把书箱递给车夫老赵，踩着脚凳上了车，说了句：“城北浦林巷。”

　　老赵应了一声，把书箱塞到车尾，跳上车辕扯了一下缰绳，马车疾驰起来。

　　岳公子靠在车壁上，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雨势比方才小了些，街面上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一汪一汪地泛着冷亮。

　　*

　　春雨下得急，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水漫山林。

　　巧儿此时正撑着一把旧油纸伞，往北城赶，伞骨被风刮得吱吱作响。

　　这半月，她接了一些绣活的零散活计，替北城几家布庄绣些帕子、扇面、荷包之类的小东西，工钱不算多，可胜在自己能挣几个铜板，不必再开口跟姑妈要银子。

　　竹林里的路不好走，雨水把泥土泡得又滑又软，踩一脚便要陷下半寸。

　　巧儿低头看着脚下，裙摆已经湿了大半，走一步都要多费些力气，正想寻一处树荫避一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是从林子深处追出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竹影雨幕里有三四个男人正朝她这边靠近，看不清面目，只看见他们走路的姿态松散而放肆，像一群在街上游荡惯了的人。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攥紧了伞柄，加快了步子往前走。

　　身后那几个人追得更近了，一个粗哑的声音说了一句——“呦，这儿怎么有个落单的小娘子”，另一个声音跟着大笑起来。

　　“姑娘一个人赶路？雨这么大，前面竹林可不好走。”

　　巧儿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又见前头那丛竹子后面忽然又绕出来两个人影，一个横着一挪，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攥紧了伞柄，像攥着一根没有刃的短棍：“你们想做什么？这里是官道，城外就有驿站——”

　　“驿站？那驿站的人早就撤了，你喊破了喉咙也没人听得见。”后面那人笑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脚下泥水啪嗒一响。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衣襟，又滑到她湿透了的裙摆上，那目光像是一只长了倒刺的手，隔着雨水也让人觉得皮肤发痒。

　　巧儿往后退了半步，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咬着牙，把那把油纸伞往前猛地一送，戳中了前面那人伸过来的手，那男人“嘶”了一声往后缩，随即更恼了：“还挺野，我喜欢！”

　　三四个壮汉直扑过来。

　　巧儿扭头往竹林深处跑，伞在奔跑中从她手里脱了出去，被风卷着翻了个个儿滚落在地上。

　　路越走越窄，旁边的竹枝密密麻麻地横过来，把去路挡了大半。

　　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身后的几个大汉穷追不舍。

　　她头发和衣裳已浇得透湿，还疯了一样地往前跑，脚下踩滑了一脚，膝盖跪在泥水里，又撑着地面爬起来。

　　跑出竹林的时候，看见前面的土路上停着一辆马车，她一愣，正犹豫着该不该上前求助，车帘忽然从里面被掀开，一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雨水打在那只手上，一个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在雨里有些模糊，可她听清了：“上来。”

　　巧儿听出是谁，脚下一软，跌跌撞撞地踩上车辕，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拽进了车厢里。

　　她整个人扑了进去，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撑着手肘想爬起来，手腕却被那只手扣住了，她抬起头来，雨水淌过她的眼睫和鼻梁，滴在那只手的手背上，她看清了那张脸——岳明远正低着头看她，车里灯火灼灼，把他眉骨和下颌的线条都照得分明，眼神像是一汪被雨水搅浑了的池水，暗绿而深沉。

　　她刚抬起来的肩膀猛地绷了一下，像一只被惊到了的猫要挣开往外跳：“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声音带着一股子压着的哑：“我还没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巧儿低着头想从他怀里挣出来，却没挣动，只好偏过头去不看他，声音带着一点赌气的硬：“我不能总跟姑妈开口要钱。我不是什么都干不了的人，接了一些绣活的零散活计，北城几家布庄的活路，今儿去送货，回来路上就碰上了歹人。”

　　她语速很快，像是在赶着把这些话说完好让自己理直气壮地挣脱他。

　　挣扎间，碎发散在唇边，被她微微喘着的气吹得轻轻拂动。

　　他的眼眸沉了沉，像一潭被雨水搅过的深井，水面还在晃着，可底下的东西已经浮上来了，收了那只握着她腰的手，把她按在自己腿上：“这几天，想我么？”

　　巧儿一愣，没看他，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放肆地打量她，那件淡青色的薄袄湿得透了，身形毕露。

　　此时，车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叫骂，那几个男人估计已经从竹林里追出来了，嘴里似乎还叫着什么“小娘子别跑”“让哥哥们瞧瞧”。

　　巧儿的肩膀又缩了一下，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车帘被风掀起，只见外面的侍卫已经动了手，几声闷响和惨叫从车外传进来，那些人被反复地抡起来又砸下去。

　　明远一直没动，只低头看着她，直到车外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他忽然伸手掀开了车帘，把她的脸转向车外——雨水淋漓中，那几个男人正横七竖八地倒在泥地里，衣裳被扯烂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人捂着肚子蜷着身子在泥水里打滚。血迹被雨水冲淡了，顺着泥土流进草丛。

　　巧儿看着那一幕，整个人愣了一瞬。

　　明远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她辨不出是认真还是试探的意味：“怎么样，满不满意？”

　　巧儿看着泥地里挣扎打滚的人影，沉默一瞬，转脸看着他，雨水还挂在她睫毛上，一眨就落下一滴来，嘴角却翘起来：“痛快。”

　　明远的眼神在那一瞬暗了暗，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只那样看着她。

　　巧儿被他这样瞧着，手指抵在他唇上。

　　他呼吸喷在她指腹上，潮热滚烫，痒得她心里一缩。

　　他眼神里分明写着：你拦什么？这半月里，你哪一回真拦过？

　　她耳垂微热，这半月来，北城绿竹居的后廊下，他与她在廊下亲，竹帘子外头还晒着日头，风一吹，帘影晃在她脸上，到榻上，她坐在他膝上替他研墨，墨条搁在砚台边没研完，人就先歪进去了，他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从她后颈扣过来，吻得又深又慢。

　　此时，她指尖还抵着，他低头，唇从她指节上碾过去，像在吻她的手，又是在等她撤手。

　　等她终于把手挪开，他那张脸便落下来，吻覆上她的唇，碾磨了两下，随后便深了，舌探进来，带着雨天的凉气和她嘴里那点残余的暖。

　　巧儿被他吻得往后仰，他手掌从她后腰兜过来，一把将她抱上了腿。

　　她跪坐在他腿上，上身往前倾，马车在雨中跑得并不稳，轮子碾过坑洼，猛地一颠，她往前一送，正撞在他那处。

　　她脸腾地热了，手忙脚乱地要撑起来，却被他按住了后腰，他闷哼一声，贴着她的嘴角，尾音里带着点笑意：“躲什么？你自己撞上来的。”

　　巧儿咬着下唇，抬眼瞪他，可眼里水汽未散，又被方才的吻搅得七零八落，实在没什么力道，倒像是拿眼风勾了他一下。

　　他看着她这副模样，又低下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