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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闺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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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岳府大门口便停了一辆青棚小车,巧儿的几口箱笼已经搬上了车,小桃抱着那只装着文昭牌位的匣子站在车旁,等巧儿出来。
老太太站在门廊底下,没有下台阶,看着巧儿,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你一个人在外面住着,凡事要有个分寸。岳家是体面人家,你虽搬出去了,可到底还是钱氏的侄女,一言一行都连着岳家的名声。安分守己些,旁的事不必多想。”她说完这话便看了钱玉琴一眼,“钱氏,你是她姑妈,该嘱咐的你也嘱咐嘱咐。”
钱玉琴站在巧儿旁边,脸上挂着那层得体的笑,却也有些被当众架着说话的尴尬。
她上前一步,拉了拉巧儿的袖子,低声道:“搬出去住也好,清静。只是你一个人住在外头,门户要闭紧些,夜里少出门。你年纪轻,又是个寡妇,旁人嘴碎,寡妇门前是非多,能避的闲话还是避一避的好。”她说着又补了一句,“若是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让人来铺子里传话,姑妈那边自然会替你打点好。”
巧儿站在车边,听着老太太那句“安分守己”,又听着姑妈那句“寡妇门前是非多”,脸上的表情平平,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了起来。
她咬住了下唇,目光落在钱玉琴脸上:“姑妈放心,我省得。老太太嘱咐的我也记下了,在外面住着不会给岳家添麻烦的。”她说着,转过身来朝向马车,像是要把那些话和那些人一起留在身后。
明兰从台阶上快步走下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我过两日就去看你。春杏说她认得北城那边一家卖藕粉糕的铺子,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尝尝。”她说着用力捏了捏巧儿的手指头,“你别一个人闷着,我常来陪你说话解闷。”
巧儿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的手微微泛红,攥得太紧了,舍不得松开,心里头忽然涌起一阵温热,随即想到明兰今年就要出阁了。
山西,那么远的地方。那边没有一个熟人,她的明兰姐姐要走那么远的路,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往后想要见她一面,就要过整条运河和几百里的官道,此生也许只剩这最后一年能常相见了。
她的鼻头忽然酸了一下,眼眶里涌上来一层潮意,咬住下唇忍住了:“你说话算话,我等你来。”
她松开了明兰的手,转身上了马车。
小桃把那只装着文昭牌位的樟木匣子抱上了车,放在她旁边。
车帘放下来,巧儿听见马车外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姑娘保重”,是春杏的声音,又听见钱玉琴在吩咐车夫“慢些走”,然后车轮开始动了,沿着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地往前滚去。
车里光线暗淡,车窗只开了一道细缝,日光漏进来,巧儿靠在车壁上,从岳府大门出来一直绷着的那口气忽然散了,眼眶里那层潮意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淌下来,无声无息的,她抬手去擦,那些积了一路的悲怆,涌了上来,堵得她发不出声。
小桃在边上看着她无声地落泪,连忙凑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姐,您别哭了……姑爷走了小半年了,您总是这样伤心,当心伤了身子。我知道您放不下姑爷,可您也得替自己想想啊……您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
巧儿听着小桃的话,似乎被扎了心里最软的那一处。
文昭走得倒是痛快,他帮着抗倭的义军送粮,也算是“赴义”了,名字写在陈家的族谱上,谁都挑不出他的错处来。
可她是活下来的那一个,留下来替他收拾那些烂摊子。
还没出嫁的时候,在崇德县,她能在姑妈面前撒娇,谁都不敢瞧不起她,现如今,陈家散了,她一个人抱着牌位一路到杭州来投奔姑妈,以为找到一个安身之所,可来了这里才知道,老太太嫌她不吉利,姑妈天天在铺子里跟账目打交道,根本没有多少时间照料她。
短短不到两年,一切都面目全非。
*
半月过去,杭州的春雨落得急,一日接着一日。
岳府廊下的灯笼被雨打湿,红纸洇了水,颜色深了一重。
明兰这日一早起来,见窗外雨势小了些,只剩濛濛的一层雨烟,便叫春杏把前几日备好的东西收拾出来,两匹细棉布,一匣子新做的桂花糕,还有上回在城南集市上挑的胭脂,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揣在竹篮里。
她今日要去北城看巧儿。
巧儿搬出去已经半个月了,中间只托人带过两回话,一回是说宅子安顿好了,一回是说后头那片竹林的笋冒了尖,挖了两棵炖了汤,味道鲜得很。
听那话,明兰觉得她像是过得还好,可心里总归放不下,非得亲眼去看一看才踏实。
她从芝兰院出来,正沿着廊下往二门的方向走,春杏提着竹篮跟在后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岳妹妹。”
明兰回过头,看见林疏桐从穿堂那头走过来。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薄袄,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走在这濛濛的雨气里,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一枝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嫩芽。
走到明兰跟前站定,就看见了春杏手里那只竹篮,林疏桐微微偏了一下头,声音又轻又软:“岳妹妹这是要去哪儿?下雨天的还带了这么多东西。”
明兰笑着答她:“去北城看巧儿。她搬出去半个月了,我答应了要去看她,今儿趁雨小些正好走一趟。”她说着理了理披风的领口,脚步已经往外迈了半步,“林姐姐若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回头再来找你说话。”
林疏桐一怔,看着她走远了的背影,心绪烦闷,正想转身回去,赵嬷嬷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端着一碟子蜜饯,像是刚从前头正房那边过来的。
她往明兰走远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开口:“姑娘怎么不跟着一道去?”
林疏桐愣了一下,脸上带着一层没掩住的茫然:“跟去?我去做什么?我跟那位巧儿姑娘又不熟,贸然跟去倒像是去蹭人家的交情。再说她二人是闺中姐妹,我一个外人插在里头,她们说话也不方便。”
赵嬷嬷笑了笑:“老奴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大爷心里头看中那位巧儿姑娘,您也瞧出来了。老太太那些安排,您心里也有数。”
她说着看了林疏桐一眼,看见她垂下眼去,睫毛微微颤着,便又接着往下说,“可那位巧儿姑娘,到底是个嫁过人的。她男人死在倭乱里,她如今是个寡妇。岳家是什么门第?大爷是新科进士,往后要往翰林院走的,老太太再怎么疼他,也不能让他娶个寡妇进门。他们俩决计没有好果子。”
林疏桐抬起头来看了赵嬷嬷一眼,赵嬷嬷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依我看,您不妨多跟那位巧儿姑娘亲近亲近。她是个什么性子,爱穿什么衣裳、平日里怎么待人接物,您多看看、多学学。大爷若喜欢她那种性情的,您依着葫芦画个瓢,假以时日,大爷自然也会看重您的。”
她叹了口气:“这话老奴本不该说,可老太太心里头急,老奴也跟着急。姑娘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走这条路的。”
林疏桐心里微凉,没再说什么。
·
天街小雨润如酥。
马车沿着长街往北走,外面飘进来的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也不觉得冷。
明兰坐在车窗边上,时不时掀开一角帘子往外看一眼,略觉尴尬,林疏桐在府门口追上她,她也不好拒绝,便让她上了车。
她与林姑娘不熟,老太太那边让她住在客院里,平日里除了请安也不大照面,如今两个人挤在一辆车里,总觉得不说话太闷,话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明兰把帘子放下,转回头来,斟酌了一下措辞:“林姐姐今儿怎么忽然想起跟我一道去了?我方才见你从老太太那边过来,还当你有旁的事呢。”
林疏桐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我来杭州这些日子,一直闷在岳府里头,每日不是去老太太跟前请安,就是在客院里坐着。”她说着偏过头去看了看那边透进来的雨光,语气淡淡,“今儿微雨,我想着出去走走也好。岳妹妹不嫌我碍事,我便厚着脸皮跟来了。”
明兰听她这么说,心头一动,祖母对林疏桐的“照应”她也看在眼里,那哪里是照应,分明是拿根绳子拴着人,走到哪儿都有一双眼睛盯着。
林疏桐从福建来杭州几个月,连岳府大门都没正经出过几回。她想到这里,有些说不清的怜惜:“林姐姐说的哪里话,什么碍事不碍事的。你以后尽管来找我,祖母历来是极重规矩的人,府里上下被她管得严严实实的,我们做小辈的在她跟前不敢大声说话,有时候也确实觉得累人。你若觉着不透气了,就来芝兰院找我。”
林疏桐听了这话,目光闪了闪,她低下头去,声音放得又轻又谨慎:“老太太待我极好,吃穿用度都替我想得周全。我在家里的时候,也没有长辈像老太太这样事事操心管教的。”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娘从前是不大管我的,我爹整日在衙门里,回来了也只问两句女工便打发我出去。到了岳家,老太太肯管我,是我的福气。这话你我说说就是了,可别往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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