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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清明的雨丝 清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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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的雨,总带着股缠缠绵绵的软劲儿,像扯不断的丝线,把上元巷的青石板润得发亮。巷口的老槐树刚抽了新叶,嫩绿色的叶片上挂着水珠,风一吹,水珠就顺着叶脉往下滴,落在路过的人肩头,凉丝丝的。
沈砚之一大早就在木工作坊里忙活,刨子划过松木的声音混着雨声,在巷子里慢悠悠地飘。他要做几个小小的木牌,清明去后山扫墓时,给那些无主的坟头挂上——老捕头说,往年清明总有人给孤坟添土,今年他们也该去尽份心意,而木牌上刻些“平安”“顺遂”的字,也算给地下的人送份念想。
“沈大哥,你刻完了没?”阿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接着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她撑着把油纸伞,伞面是明黄色的,上面绣着几朵小桃花,还是上元节时禧绡璃给她的。“禧绡璃姑娘说,今天要去采柳枝,插在门楣上辟邪,让我来叫你一起去。”
沈砚之放下刨子,擦了擦手上的木屑,看向门边——阿蛮的裤脚沾了些泥点,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他指了指桌角的竹篮:“木牌都刻好了,你帮我拿着,咱们去巷口找他们。”
竹篮里放着六个小木牌,每个木牌上都刻着不同的字,边缘还打磨得圆润,不会硌手。阿蛮拎着篮子,凑过去看:“沈大哥,你刻得真好看!这个‘安康’的‘安’字,比我写的还工整。”
“你要是喜欢,下次教你刻。”沈砚之拿起靠在门边的油纸伞,是深蓝色的,伞骨是他去年亲手削的竹骨,结实得很。两人刚走到巷口,就看见禧绡璃和张大爷站在柳树下,张大爷手里拿着把镰刀,正踮着脚够柳枝。
禧绡璃穿了件淡青色的衣裙,裙摆绣着细密的雨纹,头发上系着根同色的丝带,丝带末端坠着颗小小的银铃,走动时会发出“叮铃”的轻响。她看见沈砚之和阿蛮,笑着挥挥手:“你们来啦!张大爷说,清明插柳要选最嫩的柳枝,插在门楣上,能挡住晦气。”
张大爷终于够到一根柳枝,小心翼翼地用镰刀割下来,递给禧绡璃:“你闻闻,这柳枝带着水汽,有股清香味,插在门上,整个院子都能闻见。”
禧绡璃凑近柳枝闻了闻,眼睛弯成了月牙:“真的好香!咱们多采些,给街坊们都送几根,让大家都沾沾福气。”
阿蛮立刻凑过去,踮着脚想够柳枝,却够不着,急得直跺脚。沈砚之走过去,轻轻把她抱起来,让她够到最低的一根柳枝:“慢点扯,别把柳枝扯断了。”
阿蛮小心翼翼地扯下一根柳枝,拿在手里晃了晃,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禧绡璃姑娘,为什么清明要插柳呀?我娘说,柳树枝能辟邪,是真的吗?”
“是真的呀,”禧绡璃一边采柳枝,一边给阿蛮解释,“以前有个传说,清明的时候,阴间的鬼魂会出来游荡,柳枝能挡住他们,不让他们进家门。而且柳树生命力强,插在土里就能活,也象征着生生不息,咱们插柳,也是盼着日子能像柳树一样,越来越好。”
老捕头背着他的小竹篓,撑着伞从巷尾走来,竹篓里装着纸钱和香烛——等会儿他们要去后山扫墓,给孤坟添土。“我查了《岁时百问》,”老捕头掏出他的小本子,翻到记着清明的那一页,“上面说‘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清明不光要扫墓,还要踏青、插柳、吃青团,这些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讲究,不能忘。”
李婶也来了,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蒸好的青团,有豆沙馅的,还有咸蛋黄肉松馅的。“我特意多蒸了些,”李婶笑着说,“等会儿去后山,给那些孤坟也摆两个,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你们也尝尝,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禧绡璃接过一个青团,咬了一小口,豆沙馅的甜丝丝的,还带着艾草的清香。“真好吃!”她眼睛一亮,“李婶,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比上次上元节的汤圆还好吃。”
“你喜欢就好,”李婶笑得合不拢嘴,“等会儿回去,我再给你装几个,你拿回去慢慢吃。”
瞎眼婆婆由王寡妇扶着,也来了,手里抱着个布包,里面是她连夜缝的布幡,上面绣着“平安”二字。“我看不见路,就不去后山了,”瞎眼婆婆轻轻摸着布幡,“你们把这个布幡挂在孤坟上,就当是我给他们送的祝福,希望他们在地下能安心。”
禧绡璃接过布幡,小心地放进竹篮里:“婆婆您放心,我们一定把布幡挂在最高的坟头,让地下的人都能看见。”
一行人往后山走,雨比刚才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落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后山的小路有些滑,沈砚之走在最后,时不时扶一把差点滑倒的阿蛮。禧绡璃走在中间,牵着瞎眼婆婆的手——瞎眼婆婆虽然不去后山,但想送他们到山脚下。
“姑娘,你慢点走,”瞎眼婆婆轻声说,“这路滑,别摔着了。”
“我没事的婆婆,”禧绡璃笑着说,“您听,山里的鸟儿在叫呢,还有溪水的声音,可好听了。”
到了山脚下,瞎眼婆婆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香囊,递给禧绡璃:“这是我用艾草和薄荷缝的,你带在身上,能驱蚊虫,也能保佑你们平安回来。”
禧绡璃接过香囊,紧紧攥在手里:“谢谢婆婆,我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众人跟瞎眼婆婆道别后,往山上走。后山的树木长得茂盛,雨丝穿过树叶,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张大爷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把镰刀,时不时砍断挡路的树枝。老捕头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小本子,一边走一边记着什么——他想把后山的孤坟位置都记下来,以后每年清明都来看看。
阿蛮拎着装有木牌的竹篮,跟在禧绡璃身边,好奇地四处张望。“禧绡璃姑娘,你看那棵树,”她指着一棵开满白色小花的树,“那是什么树呀?花好香。”
“那是梨树,”禧绡璃笑着说,“清明前后,梨树就会开花,白色的花象征着纯洁,也像是在悼念逝去的人。你看,花瓣落在地上,像铺了层雪,是不是很好看?”
阿蛮点点头,蹲下来捡起一片梨花瓣,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篮里:“我要把这个花瓣夹在书里,就像上次的桃花瓣一样,等明年再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后山的坟地。这里有十几座孤坟,有的坟头长满了杂草,有的墓碑已经风化,看不清上面的字。张大爷叹了口气,拿起镰刀开始割草:“这些坟没人管,一年下来就长满了草,咱们今天好好收拾收拾,给每个坟头都添点土。”
众人分工合作,沈砚之和张大爷割草、添土,老捕头给每个坟头插上香烛、烧纸钱,李婶把青团摆在坟前,阿蛮则把沈砚之刻的木牌挂在坟头的树枝上。禧绡璃拿着瞎眼婆婆的布幡,走到最高的一座坟前,小心地把布幡插在坟头,又蹲下来,轻轻拂去墓碑上的灰尘。
“你们在地下还好吗?”禧绡璃轻声说,“我们来看你们了,还给你们带了青团和木牌,希望你们能保佑上元巷的日子,一直平平安安的。”
雨丝落在墓碑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沈砚之割完草,走过来,看见禧绡璃的眼角有些红,便递过去一张干净的帕子:“别难过,咱们以后每年都来,他们不会孤单的。”
禧绡璃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笑着点点头:“嗯,咱们每年都来。”
收拾完坟地,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众人往山下走,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晚霞,把云彩染成了粉色。阿蛮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禧绡璃教她的儿歌:“清明雨,丝丝细,插柳枝,辟邪气;青团甜,纸钱燃,愿故人,皆平安。”
张大爷走在后面,看着远处的上元巷,叹了口气:“以前上元巷人多,清明的时候,好多人都会来后山扫墓,现在人少了,也就咱们几个还记着这些孤坟。”
“只要咱们记着,就不算断了,”老捕头合上小本子,“我把这些都记下来,以后教给孩子们,让他们也知道,清明要扫墓,要记得逝去的人。”
李婶点点头:“是啊,咱们还要教孩子们做青团、插柳,让他们知道这些节俗的意思,别让这些老讲究失传了。”
禧绡璃走在中间,手里攥着瞎眼婆婆给的香囊,感受着里面艾草的清香。她抬头看向天边的晚霞,突然觉得,清明虽然带着些伤感,但也是个充满希望的节日——人们悼念逝去的人,也是在珍惜现在的日子,盼着未来能越来越好。
回到上元巷时,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插上了柳枝,青嫩的柳枝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迎接他们回来。瞎眼婆婆还站在巷口等,看见他们,急忙迎上来:“你们回来啦!没摔着吧?”
“没有婆婆,”禧绡璃走过去,扶着她的胳膊,“我们把您的布幡插在了最高的坟头,还把您的心意告诉了地下的人。”
瞎眼婆婆笑着点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李婶从竹篮里拿出几个青团,递给瞎眼婆婆:“婆婆,您尝尝,这是我刚蒸的,还热乎着呢。”
众人往巷子里走,张大爷说要去给街坊们送柳枝,老捕头要回家整理他的小本子,李婶则要回家给儿子做饭。阿蛮拎着装有梨花瓣的竹篮,跟在沈砚之和禧绡璃后面,嘴里还在哼着那首清明的儿歌。
沈砚之看着禧绡璃的背影,她头发上的银铃随着脚步轻轻响着,裙摆上的雨纹在晚霞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突然想起刚才在山上,禧绡璃对着墓碑轻声说话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总是这样,把所有人的心意都放在心上,把所有的温暖都带给别人。
“明天咱们去挖春笋吧?”禧绡璃突然回头,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光,“沈大哥说,下游有片竹林,春天的时候会长出好多春笋,咱们挖些回来,让李婶做春笋炒肉,可好吃了。”
“好啊好啊!”阿蛮立刻欢呼起来,“我还没挖过春笋呢,一定很好玩!”
沈砚之笑着点头:“好,明天咱们一早就去。”
禧绡璃看着他们,嘴角挂着甜甜的笑。巷口的老槐树上,柳枝轻轻晃动,银铃的轻响、阿蛮的笑声、还有远处街坊们的说话声,混在一起,成了上元巷最热闹的声音。她突然觉得,只要有这些人在,只要这些节俗还在,上元巷的日子,就永远都不会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