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桃林的初绽   惊蛰后 ...

  •   惊蛰后的第一缕晨光,是裹着槐花香钻进上元巷的。李婶家的烟囱最先冒起烟,黑瓦上还凝着昨夜的露水,被晨光照得像撒了把碎钻。灶房里,砂锅咕嘟咕嘟煮着茶叶蛋,八角和红茶的香气混着水汽飘出来,顺着窗缝溜到巷子里,勾得阿蛮早早便揣着布兜蹲在门口。

      “李婶,蛋好了没?”她扒着门框探头,看见灶台上摆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磨好的红豆沙——昨儿说好要包桃花馅的蒸饺,禧绡璃说桃花瓣混着豆沙,咬开能尝着春天的甜味。

      “急什么,”李婶掀开砂锅盖,氤氲的热气里,蛋壳透着琥珀色,“再焖半个时辰,让味儿渗进去才好吃。你去看看张大爷他们备好车了没,别误了去桃林的时辰。”

      阿蛮应了声,蹦蹦跳跳地往巷尾跑。路过沈砚之的木工作坊时,看见他正蹲在门槛上打磨一根桃木枝,枝桠被削得圆润,顶端刻着个小小的灯笼纹样。听见脚步声,沈砚之抬头,指了指门边的竹筐:“给你编的小篮子,采桃花时用,省得你总把花瓣攥在手里揉烂。”

      竹篮是新劈的竹篾编的,透着青嫩的竹香,边缘还缠了圈红绳。阿蛮拎着篮子转了个圈,突然瞥见沈砚之腰间的灯笼——灯面上的仕女图里,禧绡璃的小身影正捧着朵桃花,像是在等他们。

      “沈大哥,你说今天能看见最早开的桃花吗?”阿蛮凑过去,手指轻轻碰了碰桃木枝上的灯笼纹。

      “禧绡璃说能,就一定能。”沈砚之把桃木枝放进篮子里,“这枝子给你,桃木辟邪,拿着它去桃林,花神会多疼你几分。”

      两人正说着,就见禧绡璃从巷口走来,身上换了件浅粉色的衣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桃花瓣,手里拎着个藤编的小筐,里面装着块叠得整齐的素色绢布。“再不去就晚啦,”她晃了晃筐子,“我带了绢布,能把桃花压成干花,夹在书里,来年打开还能闻见香味。”

      她说话时,鬓边别着的一朵半开桃花轻轻颤动,阿蛮才发现她发间还系了根浅粉的丝带,丝带末端坠着颗小小的珍珠,走动时跟着晃,像极了桃树上挂着的露珠。“禧绡璃姑娘,你的桃花是哪来的?”阿蛮好奇地问。

      “今早去后山摘的,”禧绡璃笑着说,“那棵老桃树最性急,每年都是它先开花。我特意留了最艳的几朵,给大家别在发间,沾沾花神的福气。”

      说话间,张大爷推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过来,车后座绑着个木架子,上面放着老捕头的小竹篓和李婶准备的食盒。老捕头背着他的小本子,手里还攥着个油纸包,里面是给花神准备的清酒和糕点。“都齐了吧?”张大爷拍了拍车座,“咱们走小路,半个时辰就能到桃林,去晚了怕是要被别处的人占了好位置。”

      瞎眼婆婆也来了,由王寡妇扶着,怀里抱着个布包,里面是她连夜缝的桃花香囊。“我看不见桃花,”瞎眼婆婆轻轻摸着香囊,“但我缝了些香草在里面,你们把香囊挂在桃树上,就当是我给花神的心意。”

      禧绡璃接过香囊,凑近闻了闻,里面混着艾草、薄荷和薰衣草的香气,清清爽爽的。“婆婆您放心,”她把香囊放进自己的藤筐里,“我一定选最粗的桃树挂,让花神最先看见。”

      一行人往城东走,禧绡璃说的小路果然近,沿着一条潺潺的小溪走,溪边的垂柳已经抽了新芽,嫩黄的柳丝垂在水面上,搅得溪水都染了层浅黄。阿蛮拎着竹篮跑在最前面,时不时蹲下来捡几颗圆润的鹅卵石,说要送给禧绡璃当摆件。

      沈砚之走在最后,看着前面禧绡璃的身影——她正牵着瞎眼婆婆的手,耐心地给她讲路边的景色:“婆婆您听,溪水里有小鱼在跳,前面还有几只麻雀,正啄着地里的草籽呢。您闻,风里是不是有桃花的香味?快到啦。”

      瞎眼婆婆笑着点头,手指轻轻攥着禧绡璃的手:“姑娘的声音比桃花还甜,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真能看见这些景色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果然看见一片桃林出现在眼前。远远望去,像是铺了层粉色的云,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飘在溪水上,顺着水流往下游去,像极了粉色的小船。阿蛮欢呼着冲进桃林,禧绡璃也加快了脚步,走到那棵最粗的老桃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桃花,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就是它啦,”禧绡璃指着老桃树,“这棵树有上百年了,树干上还能看见以前人们刻的祈福话呢。”

      众人围过去看,只见老桃树的树干上刻着不少小字,有“平安顺遂”,有“阖家安康”,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像是小孩子刻的“要吃好多糖”。张大爷笑着摸了摸树干:“我小时候来这儿,就见过这些字,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在呢。”

      老捕头打开他的小本子,掏出毛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祭花神要在树下摆上糕点和清酒,还要念祈福的话,这样花神才会保佑咱们今年风调雨顺,日子越过越红火。”他说着,从油纸包里拿出两个小碟子,一个装着桂花糕,一个装着蜜饯,又打开酒瓶,将清酒倒在一个小小的瓷杯里,摆在树下的石头上。

      禧绡璃把瞎眼婆婆的香囊挂在最显眼的枝桠上,又将自己带来的绢布铺在树下,小心翼翼地捡起落在地上的桃花瓣,摆成一个圆形。“咱们围着桃树站成圈吧,”她说,“每个人说一句对今年的期盼,花神会听见的。”

      阿蛮第一个站出来,仰着小脸大声说:“我希望今年的青菜不生虫子,娘不用每天去菜地里捉虫,还希望能和禧绡璃姑娘一起过所有的节日!”

      李婶笑着揉了揉阿蛮的头,接着说:“我希望街坊们都健健康康的,孩子们能多吃几碗饭,冬天不冻手,夏天不中暑。”

      张大爷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期盼:“我希望地里的庄稼能有好收成,上元巷的老槐树能长得更粗些,来年还能在树下给孩子们讲老故事。”

      老捕头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我希望能把所有的节俗都记下来,让后辈们知道,咱们以前是怎么过节的,别让这些老讲究断了根。”

      瞎眼婆婆握紧了王寡妇的手,轻声说:“我希望我的孙儿能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也希望上元巷的日子能一直这么热闹,不冷清。”

      王寡妇红了眼眶,声音有些哽咽:“我希望我儿子能健康长大,也希望瞎眼婆婆能少些病痛,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

      最后轮到沈砚之和禧绡璃。沈砚之看着老桃树上的香囊,又看了看身边的众人,缓缓说:“我希望能把节俗里的心意刻进木活里,让每一件木活都带着节日的温度,也希望……咱们能一直像现在这样,一起过节。”

      所有人都看向禧绡璃,她低头看了看绢布上的桃花瓣,又抬头望着满树的桃花,轻声说:“我希望每一个节日,大家都能聚在一起,灯笼能一直亮着,鞭炮能一直响着,上元巷的烟火气,永远都不会散。”

      她说完,一阵风吹过,老桃树上的花瓣纷纷落下,落在众人的肩头和发间,像是花神送来的回应。阿蛮欢呼着去接花瓣,沈砚之看着禧绡璃被花瓣环绕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或许就是最好的日子——有花,有人,有期盼,还有禧绡璃带来的这份热闹。

      中午时分,众人坐在桃树下吃东西。李婶的茶叶蛋果然入味,蛋黄里都渗着红茶的香气;梨汁馍甜丝丝的,咬开还能尝到梨的清爽;禧绡璃带来的桃花糕,入口满是桃花的清香,让人吃完还想再吃一块。

      阿蛮吃得满嘴都是碎屑,禧绡璃拿出帕子,轻轻给她擦了擦嘴角:“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说话时,沈砚之看见她指尖沾了点桃花糕的碎屑,便递过去一张干净的纸:“擦一擦吧,别沾在手上。”

      禧绡璃接过纸,指尖不小心碰到沈砚之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沈砚之的手因为常年做木活,带着些薄茧,而禧绡璃的手却软软的,像裹了层棉花。禧绡璃很快收回手,低下头擦指尖,耳尖悄悄红了。

      老捕头正在给张大爷讲《齐民要术》里关于桃林的记载,说古代的人会在桃林里举行祭祀,祈求丰收。瞎眼婆婆靠在树干上,听着众人的笑声,嘴角也挂着笑。王寡妇给她递了块桃花糕,轻声说:“婆婆,您尝尝,这糕里有桃花的香味。”

      午后的阳光透过桃花瓣洒下来,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禧绡璃靠在老桃树上,看着阿蛮和沈砚之一起捡桃花瓣,看着李婶和张大爷收拾食盒,看着老捕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看着瞎眼婆婆和王寡妇轻声说话,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该回去啦,”张大爷看了看天色,“再晚些路上该起风了。”

      众人收拾好东西,往回走。阿蛮的竹篮里装满了桃花瓣,沈砚之的桃木枝上也别了几朵桃花。禧绡璃走在中间,手里拿着块压好的桃花干,小心翼翼地放进绢布里。

      路过小溪时,阿蛮突然停下脚步,指着溪水说:“你们看!水里有好多桃花瓣,像小船一样!”

      众人低头看去,溪水里飘着一层粉色的花瓣,顺着水流往下游去,远远望去,像是一条粉色的绸带。禧绡璃蹲在溪边,捡起一片落在岸边的花瓣,轻轻放进水里:“这是花神给下游的人送祝福呢,让他们也能闻到桃花的香味,感受到春天的热闹。”

      沈砚之蹲在她身边,看着溪水里的花瓣,突然说:“等下次清明节,咱们来这儿踏青吧?我听说下游有片竹林,春天的时候会长出好多春笋,还能挖来做笋干。”

      “好啊好啊!”阿蛮立刻响应,“我还没挖过春笋呢,禧绡璃姑娘,咱们到时候一起来好不好?”

      禧绡璃笑着点头,把手里的桃花干递给阿蛮:“你把这个夹在书里,等清明节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就知道春天已经走了多远啦。”

      往回走的路上,风里的桃花香渐渐淡了,但每个人的心里都揣着股甜丝丝的暖意。瞎眼婆婆的手里多了个阿蛮捡的鹅卵石,沈砚之的木工作坊里,日后会多一件刻着桃花的木盒,李婶的灶房里,会多几样用桃花做的点心,而禧绡璃的藤筐里,多了几片带着众人温度的桃花干。

      回到上元巷时,夕阳已经西斜,把巷子里的青石板都染成了金色。张大爷推着自行车往家走,老捕头还在低头翻看他的小本子,李婶牵着阿蛮的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禧绡璃站在槐树林的石碑旁,看着众人的背影,突然觉得,上元巷的日子,就像这桃花一样,虽然会凋谢,但来年还会再开,而这些藏在日子里的心意,会像石碑上的字一样,永远都不会消失。

      沈砚之走在最后,看见禧绡璃正对着石碑说话,便悄悄走过去。他听见她轻声说:“石碑啊石碑,你看大家多开心,以后的节日,咱们还要一起过,好不好?”

      石碑上的字迹又变了,写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沈砚之抬头看向禧绡璃,她正望着天边的晚霞,鬓边的桃花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突然觉得,或许这就是幸福——有一群可以一起过节的人,有一个能带来温暖的禧绡璃,还有这永远都过不完的,热热闹闹的日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