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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7   她转身 ...

  •   她转身走到展望身边,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走吧,我们出去说。”
      展望沉默着点头,目光落在她方才被母亲扇过的脸颊上,红印还未消退。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所有言辞都太过苍白,只能任由她牵着自己一步步走出这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病房。
      章子亦松开展望的手,后背重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攒了多年的浊气全都吐出来。
      “当年我跟你说,我不想进娱乐圈,想考考古系,是真的。我讨厌表演,讨厌站在聚光灯下被人评头论足。”她点燃一支烟,衔在嘴间,吸了一口,再吐出白雾,“我和知礼一起学艺术,她的天赋比我高,功底比我扎实,也比我热爱。我们约好考同一所大学,偏偏艺考前夕,我遭人陷害,一条腿粉碎性骨折。那时我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我索性放弃了。但是艺考那天,明明知礼发挥得完美无缺,可最后上榜的人是我,不是她。”
      “我后来才知道,是我爸妈找了监考老师,那个老师是他们的高中同学,他们用手段换掉了我们的成绩,拿走了属于徐知礼的名额,逼我必须进娱乐圈。他们说,当明星能赚大钱,能让家里扬眉吐气,能给我那个好面子的父亲撑场面,从来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也没人管她的未来会怎样。”
      “他们敢顶风作案,就是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他们威胁我,若我不肯听话,就毁掉知礼的一切,让她连普通的大学都读不了,甚至会对她的家人下手。那时候知礼的父亲生死未卜,我不能让她再因为我受到伤害。”
      “我没得选,真的没得选。我只能妥协,暂时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等我站稳高位,再给他们致命一击。这么多年,我活在愧疚里,活在憎恨里,看着知礼因为我,一步步偏离她的人生轨迹,我每一天都活得煎熬。”
      她说完,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抬手抹了抹眼角,强装镇定地看向展望:“这就是所有的事,不是我妥协,是我不得不妥协。”
      展望怔怔地看着她,之前的不解、震惊,此刻全都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心疼。
      就在这时,章子亦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经纪人”三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尽量平复好心绪:“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经纪人焦急又慌乱的声音,语速快得生怕她听清楚一样:“子亦,不好了!赵周怡刚才在公司后台和人起了冲突,情绪激动之下摔下了台阶,现在腿伤得很严重,已经被送去医院了,公司这边让你赶紧想办法回来一趟,或者先跟我通个气,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对你的口碑影响太大了!”
      章子亦脸色一变,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严重吗?哪家医院?”
      经纪人匆匆报了医院地址,又叮嘱了几句,便急匆匆挂了电话去处理后续事宜。
      章子亦心里已经隐隐有了数,可怕的预感席卷而来,手机就这么从掌心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
      刚刚揭开陈年旧伤,又突发这样的意外,一连串的打击让她身形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展望连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的胳膊,眉头紧锁,语气急切:“你没事吧?先别慌,到底出什么事了?”
      章子亦靠在他的搀扶下,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疲惫不已地开口:“是我同事,她……她在公司出事了,摔伤进医院了。”
      “走,上车。”
      市医院门诊大厅外,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抬着担架从急诊通道快步出来,白布之下,渗出大片一半暗红、一半鲜红,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干结,与中心仍湿润的血渍形成层次分明的痕迹。
      闻讯赶来的媒体一拥而上,长枪短炮齐刷刷对准担架,闪光灯疯狂闪烁,直播信号瞬间覆盖全网。
      赵周怡伤得极重——一条腿被重物砸中,近乎分离,光是隔着白布,都能想象出下面的惨烈。
      展望坐在车内,隔着一层车窗,目睹了这一幕,偏过头实在不忍心再看。
      章子亦身份特殊,此刻绝不能露面。她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展望,恳求道:“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院长,他认识我。”
      展望答应了她,推开车门,一头挤进拥挤的人群。
      可他刚穿过混乱的人流,就被几名眼尖的记者当场拦下。
      话筒、镜头一股脑堆到面前,连珠炮似的追问令他喘不过气,嘈杂的声音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挣脱,刚摸出手机想给章子亦报平安,屏幕却黑屏了,直接被强制锁机。
      紧接着,谢辞忧送他的那台备用机自动亮起,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发信人——谢辞忧。
      只有短短两句。
      “你上新闻了。”
      展望后背窜起一阵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第二条消息紧随而至:
      “乖,帮了这个忙,就不要再掺和他人的事了。”
      展望直觉这件事和谢辞忧无关,飞快打下一行字,便干脆按灭屏幕,将手机揣进风衣口袋,步履平稳地穿过医院冗长而阴冷的走廊。
      他在紧闭的实木门前站定,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道声音:“进。”
      展望推门而入,将文件妥善交到对方手中。
      顾溪江细细端详着眼前这个容貌清秀的年轻人,看了片刻,像闲聊般自然开口:“我看着你面熟,前几天我家儿子还跟我提起过你……你是谢辞忧身边的人,对吧?”
      展望脚步一顿,脸上始终平静到有些心神不宁的表情终于裂开一丝缝隙,心头莫名一沉。
      院长看着他的反应,便已确认,在谁看来都只像是长辈在随口关心:“既然碰上了,就顺便问一句——那孩子的病情,最近好些了吗?”
      展望自己都说不清的茫然与空落,仿佛在这一刻被人轻轻点中了要害,密密麻麻的困惑涌上心头。
      他定了定神,随口扯了几句简短的谎。
      “这样啊。”顾溪江想到了什么,“行我知道了,没什么事就出去吧。”
      就在他转身即将踏出办公室的刹那,院长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顾溪江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夹在指间推到桌沿,用关照的口吻说:“有些心结,不是靠扛就能过去的。这张名片你替我转交,方栩嘉,是我多年的故交的儿子,专业可靠,口风极严。”
      “不管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谢辞忧……去找他聊聊,对你没坏处。”
      展望沉默着拿起名片,小心翼翼揣进内袋,再次向院长道谢,而后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擦黑,客厅里还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展望近视,在有些暗的环境里摸索着开灯。
      谢辞忧坐在餐桌前,神色隐忍,显然已等候许久。好在他素来讲究口味,桌上饭菜一直温着,倒也没凉透。
      展望既不心虚也不做解释,仿佛只是出门办了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脱下外套挂在玄关,径直走进浴室,水流声哗哗响起,他慢条斯理地洗了个澡,水汽氤氲了镜面,将一身在外的疲惫都冲散,出来时只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发丝还滴着水珠。
      他擦着头发走进卧室,才慢慢回想起白天的种种。
      这么想着,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书桌前坐下,在亮白的台灯下细看那张名片,浑然不觉卧室门没有锁。
      谢辞忧的身影从身后逼近,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不等展望反应,手腕便被他牢牢扣住,那张名片被他抽走,高高举过头顶。
      展望下意识抬手去够,可两人之间的身高差摆在那里,他踮起脚,手臂伸得笔直,始终差着一点,怎么也碰不到那张名片。
      谢辞忧看清名片上的人名,那股醋意“噌”地一下窜上来,又酸又痒,他磨了磨牙,偏要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你的眼光什么时候这么短了,这男的缩头缩脑跟乌龟似的,还妄想勾引你。”
      “再说了,上学那会他明知道我们在一起,还不知羞耻舔上来,一晃几年过去了还肖想着呢,看我不扒了他的壳。”
      展望以为自己会错了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干涩发紧,一字一顿地问:“你说什么?”
      谢辞忧伸手碰了下他的脸,语气里带上几分不解:“你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展望只执着于方才那句话,眼神发直,固执地追问:“回答我的话。”
      谢辞忧故意吊他胃口,语气轻飘飘的:“我说上高中那会。”
      展望仿佛身处一场醒了又醒的梦境,周遭的一切让他有种不真实感,甚至于出口的话都很虚浮:“我们一起上高中?你不是比我大十二岁吗?”
      “大十二岁?”
      谢辞忧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阿望,你倒是算得清楚。”
      “可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比你大十二岁?”谢辞忧往前倾着身子,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高中我好不容易考到你所在的班级,那段时间你为了和我撇清关系,一下课你就总趴在桌上睡觉,我就坐在你斜后方——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展望往后缩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头疼得厉害,像是有无数模糊的碎片在他脑袋外围的同一个星环横冲直撞,尖锐地刺痛着神经。
      “不可能……”展望喃喃自语,他用力摇着头,脸色苍白得吓人,“我高中的时候,根本没见过你,你明明是后来才出现在我身边的,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谢辞忧直起身,收回目光,叹息道:“我没说胡话,是你忘了。”
      “你把最要紧的那几年,全忘了。”
      展望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凭着本能推开房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直到到了外面,他才撑着墙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的心脏疯了一样狂跳。
      耳边还在回响那个人的话,他拼了劲拍打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清醒一点……清醒一点……”
      可越拍,心越慌。
      到最后,他手指死死抠着头皮,整个人顺着墙面滑下去,蹲在地上,脑袋埋在膝盖间,双臂紧紧抱住头,后背抵着硬邦邦邦的墙体,才勉强抓住一丝安全感。
      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浑身冰凉。
      他粗重凌乱的喘息在无人声经过的地方里格外清晰:“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他忘了什么?
      他忘什么了?
      一个人,被人一句话,就掀翻了他整个思维世界的秩序。
      全都乱套了。
      他甚至不敢去想——
      如果这个谢辞忧说的是真的呢?
      如果他真的丢了一段人生呢?
      困意来袭,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往下垂,意识渐渐模糊,展望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一个黑衣男人悄然靠近,严严实实遮挡住了他头顶微弱的天光,连地面上蜷缩的影子,都被一把深色的伞面彻底吞没。
      一道毫无情绪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跟我走一趟吧,展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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