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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6 “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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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我是蒋雯。”
女人的声线软糯,乌黑的长发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有着典型东方女性的轮廓。瞳仁是纯正的深褐色,鼻梁秀挺,唇色清淡,长相算不上惊艳,只是泯然众人,皮肤是偏黄的素净。
展望和她打过招呼,便借口说自己去一趟卫生间。
他走后不久,老院士在助手的陪同下。老人精神矍铄,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身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领口系得规整,身形略显清瘦,腰杆笔直,手里拄着一根木质拐杖,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目光扫过场内,最终落在蒋雯身上,微微颔首致意。
蒋雯立刻起身,姿态恭敬地欠了欠身:“院士。”
老先生随即又四处张望了片刻,没有找到展望,眼神里带上几分洞悉世事的犀利:“都到齐了?”
展望去洗手间不过片刻功夫,他敛去眼底转瞬即逝的杂绪,脚步轻缓地走到老院士身侧的空位旁,微微躬身:“老师。”
待老院士点头,他才落座,腰背绷得笔直,姿态温驯。在老者面前,他始终是守规矩的晚辈。
邵州知的心思没在饭桌上。她倚在椅背上,长腿随意交叠,五官被室内灯光衬得愈发秾丽,眼尾半眯。
蒋雯坐在斜对面,安安静静的,极少插话,却总能精准接住老院士偶尔抛给她的问题,三两句话便切中要害,逻辑缜密得让旁人暗暗侧目。
可她的目光,总不受控制地往邵州知身上飘。她就是彻头彻尾的颜控,追邵州知没有别的缘由,纯粹是这人生得太过好看。
散席后,展望谢绝了旁人同行的邀约,和谢辞忧同乘一辆车,回到市中心的大平层。
宽敞的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他脱下外套搭在臂弯,谢辞忧从沙发上起身,走过来的模样像极了操心的长辈。
他将电吹风温度调到二挡,很熟练地上手给展望吹半干的头发:“跟老师聊得顺利吗?还有我跟你说,少和邵州知来往,她和我表哥走得近,俩人行事都没个正形。还有你最近作息能不能调调,每天早出晚归,上个班比我还勤,可怜我每次下班回家都见不到你人……”
展望一边随口应着“知道了”“没乱聊”,一边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冰箱门拉开,冷气扑面而来,他随手想去拿冷藏柜里的酸奶,他手刚碰到纸盒,目光骤然僵住。
酸奶包装上,印着大幅的明星代言海报。女人妆容精致,穿着高定礼裙站在聚光灯下,是如今热搜常驻、国民度顶尖的顶流明星——章子亦。
上午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他只当是巧合,是同名同姓。可这张脸,他怎么可能认错。
初中时的画面像地坛里的路,明明记得每一寸凹凸,却忽然拐进了从未走过的岔道。
初三,乐团的练习室里,少女穿着素净的校服,怀里抱着乐谱,皱着鼻子跟他抱怨,说妈妈逼她学唱歌跳舞进娱乐圈,简直是糟蹋她的热爱。她拍着桌子信誓旦旦:“展望,我跟你说,我以后一定要考考古系,去挖遗址,才不要当什么明星,这辈子都不碰娱乐圈的事!”
章子亦从来都不喜欢艺术,不喜欢抛头露面。当明星,是她母亲强加给她的路。
展望震惊之余,更多的是不解。以他对章子亦的了解,这人但凡有一丝反抗的能力,都绝不会妥协。她怎么会乖乖听父母的话?这一点都不像她。
展望盯着海报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思绪乱成一团。
高中时的少女与此刻海报上标准化的明星笑容,反复在眼前交错,压得他胸口发闷,手里的酸奶盒,竟有些握不住。
谢辞忧正拿上雨伞准备出门买菜,这时注意到展望不太对劲。
展望身子晃了晃,像株被狂风卷得歪斜的枯木。
谢辞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稳稳搀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急切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展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说:“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谢辞忧下意识追问。
展望摸出手机,在搜索栏输入「章子亦 经纪公司」。几秒钟后,他看着屏幕念出结果:“星羽娱乐公司。”
“都这么晚了,去那儿做什么?”谢辞忧皱眉。
“找一个人。”展望没再多说,只是目光直直地看向窗外。雨丝敲打着玻璃,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像极了他此刻混沌的思绪。
谢辞忧沉默了片刻,终究没再多问,只是默默收起雨伞,换了鞋:“明天再去,我送你。”
展望没拒绝。
翌日,他坐进副驾驶,车门落锁,隔绝了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年早已过完,这几天恰逢清明祭祖,北京的街头却还透着一股未散尽的清寒。
街道两旁的树枝头还挂着未干的雨珠,风一吹,簌簌落下,打在行人的伞面上。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展望靠在车窗上,脑子里反复回荡着章子亦当年的话。
谢辞忧握着方向盘,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展望:“到了那边,别冲动。”
车最终停在大厦楼下。展望推开车门,抬头望着那栋高耸入云的建筑,像要去赴一场迟来的约,一步步,朝着那片光怪陆离的浮华深处走去。
谢辞忧早已提前和公司内部的人打过招呼。
展望刚踏入气派堂皇的大厅,便有工作人员快步迎上来,态度客气,引着他往休息区走:“先生您好,章老师现在正在赶一场重要的彩排演出,麻烦您稍等片刻,这边先坐。”
所谓的重要演出,不过是娱乐公司搪塞外人的惯用说辞。展望没多言,颔首道谢后便在沙发上坐下。
他观察着周遭,大厅里人来人往,皆是衣着光鲜的艺人与工作人员,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香水与化妆品混合的味道,浮躁又虚假,与他记忆里那个素面朝天的朋友格格不入。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一分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彩排终于结束。
章子亦刚下台便收到工作人员的通报,得知是展望来找自己,来不及多做停留,便匆匆往专属办公室赶,打算先换下厚重的演出服,卸去一半舞台妆,再去见他。
今日公司有大型彩排,后台本就人来人往,喧闹嘈杂。
章子亦刚走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水晶帘便被轻轻掀开,赵周怡端着一杯冰美式走了进来:“章子亦老师,早上好,给你带的冰美式。”
不等章子亦开口拒绝,在一旁翻阅杂志的徐知礼已然快步上前,伸手直接截过那杯咖啡。
她戒备的目光先是不善地扫过赵周怡,随即转头看向章子亦,眼神复杂至极——既有藏不住的深情脉脉,又有几分刻意端着的冷漠。
两人在无声中对峙片刻,徐知礼才轻哼一声,似有闲情逸致道:“她不太方便喝冰的,我替她收下,谢过你的好意。”
赵周怡抱臂斜倚在梳妆台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见状了然地噘了噘嘴,像是磕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内情。
她指了指两人,耐人寻味道:“你们俩,今天倒是格外的和谐。”
说罢,她干脆摆了摆手,不想再多做逗留,免得触了徐知礼的霉头,转身便扬长而去。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室内瞬间只剩下章子亦与徐知礼两人。
密闭的空间里,气氛变得窒息。章子亦顿时坐立不安,起身也不是,坐着也不是,浑身都不自在。
让她与曾经的初恋共处一室,只觉得每一秒都难熬。
她咬了咬牙,背着椅子站起身,想要逃离这份令人喘不过气的氛围。
可她刚费力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徐知礼冰冷的命令声:“站住。”
章子亦一怔,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万般听话地停下了脚步,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妆都花了,头发也没打理,你打算就这么上大屏吗?”徐知礼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自己丢人现眼无所谓,别连带着整个团队,都被不知情的网友抨击谩骂。”
章子亦没说话,乖乖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徐知礼拿起化妆刷,动作娴熟地帮她补妆。
两人的视线在面前的镜子里不经意对上,又即刻慌乱地分开。
“暖宝宝,贴上。”妆化完,章子亦正要走,徐知礼忽然开口,伸手将一片暖宝宝递到她面前,“别瞎想,我才不在意你的身体舒不舒服,只是你要是生病了耽误工作,麻烦的还是我。”
章子亦接过暖宝宝,柔声说:“谢谢你。”
等她走后,徐知礼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终究是没忍住,留恋地将手抵在唇边。
而这一幕,恰好被办公室的监控尽数拍下。章子亦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心头五味杂陈。
收拾妥当后,章子亦快步走出办公室,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休息区的展望。
她快步走到展望面前,难掩喜悦:“好久不见,展望。”
展望站起身,同她轻轻回抱了一下。他不擅长找话题,面对多年未见的朋友,一时无措,抬手摸了摸鼻子。
章子亦见状笑弯了眼,调侃他:“你还是没变,跟当年一模一样。”
两人聊着聊着,便说起了从前的往事。就在这时,徐知礼忽然出现,看见展望,一脸奇怪:“表哥,你怎么在这?”
展望也有些意外,但他知道徐知礼和章子亦关系亲近,便也没细想,解释说:“来见见老朋友。”
他没注意到章子亦表现得很异常,她一直在回避徐知礼投过来的视线,直到人走了,她才稍稍松懈下来。
展望斟酌了很久的措辞,终究鼓足勇气,问起了她当年被父母送出国的事。
他心知这是章子亦的心头大忌,却也只能以此抛砖引玉,为后续的话做铺垫。
不料章子亦非但没有回避,反而一脸愕然:“你忘记了?”
“啊?”展望茫然应声。
章子亦沉思很久,最后沉声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展望点头:“好。”
两人一路沉默,章子亦没有多说目的地。车子最终停在一家私人精神病院前。
展望攥紧了手,跟着章子亦走进病房。
章子亦站在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面色枯槁、毫无生气的男人。她的母亲缩在椅子上,眼神空洞,憔悴不堪。
“女孩子的心总是容易软下来的,你说是不是,妈妈?”章子亦像个怜悯众生的神,俯身抱起恐惧的妇人,将她安置在床上,“当年艺考结果出来,我真的好恨自己是你们的女儿。我知道你们怨我,我当年根本没有能力跟你们抗衡,如果我不那么做,我连自己心爱的人的未来也护不住。”
妇人颤抖着扬起手,一巴掌打在章子亦脸上,声嘶力竭道:“子亦,那都是过去——”
章子亦却笑了:“女儿不能与父母为敌,但陌生人可以,你想我这么做吗?”
“章子亦?子亦,你要做什么?!”
妇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靠近床头,按住病床上输液的手。
“你们当年不是很会安排吗?”她又笑了笑,不同于刚才那个笑,这个笑没有任何温度,“你和监考老师是高中同学,你又是我和知礼的老师,你比谁都清楚,徐知礼的水平如何。你也知道,她是我的朋友。”
妇人没想到她又提起这件事。
“那场艺考只有一次机会,不能复考,没有重来。你比谁都明白。”
她顿了顿,看着母亲瞳孔震颤。
“大考前你单独留她下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只知道,发榜那天早上,你们一反常态,给我做了早饭,对我和和气气。”
“我那时候还傻,以为你们终于心疼我了。”章子亦嗤了一声,残忍又清醒,“后来才懂,你们只是在讨好以后给你们养老送终的人。”
母亲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名单公布,我在上面,知礼不在。”
章子亦看了眼门口的展望,稍稍用力,病床上的男人条件反射般缩回酸胀的那条胳膊。
“我冒雨冲到她家楼下。那天是她十八岁生日,她家亮着灯,她戴着生日帽,穿着公主裙,吃完最后一口长寿面,笑着跟她妈妈说,一如既往的好吃,谢谢妈妈。”
“父亲还生死不明,她也想闹,但奈何闹不成。”章子亦目光直直刺向母亲,“而我,顶着她的名额,走了你们铺的路。”
母亲终于崩溃:“我是为了你——”
“为了我,还是为了你们自己?为子女着想,就是不惜毁了他人的人生、泯灭她的意志吗?”章子亦打断她,缓缓松开手,一步步走向母亲,“你们毁了我大姐,又把我做成傀儡。从小到大,我没一天不活在你们的阴影下,我逃也逃不开。现在,轮到你们了。”
她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被打乱的发丝:“父亲不是最看重脸面、最看重前途吗?我就把他最在乎的一切,一样样毁在他眼前,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