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来物》春社近

6、chapter 4 展望拨

　　展望拨开烛芯，掐灭火光。
　　谢辞忧神色坦荡：“你若真这么怀疑我的身份，尽管去查，我不会插手，我安插的人也不敢越界。”说着起身收拾碗筷。
　　展望掏出手机，往椅背上一靠，用手机边角碰了下他的后背：“我加个你的微信。”
　　“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干嘛，我又不是诈骗分子，”他嚼着牛肉干，语气散漫，“这号是我以前的，没想到还能登上来。”
　　“我扫你。”
　　谢辞忧的动作，像在完成一场庄重的仪式。
　　展望的头像是一只缅甸猫，而谢辞忧的私有账户头像，除了那个常年使用的办公号外，是一张自己的照片——拍得实在普通，像房产中介拍的宣传照，流露出一种精明的呆板。
　　展望当时看到这头像时，还忍不住模仿过：双手支着下巴盯紧屏幕，撑在木质办公桌上，像在说“Hey boy，我看上你了”，背后立着一个相框。
　　他放大照片——
　　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合影，背景模糊，人群里立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五官隐在光影里看不清，不过凭身形气度不凡，展望猜测应该就是年轻版的谢辞忧。而站在他身旁的那人，穿一件浅蓝衣衫，面容同样朦胧难辨别，只剩一抹轮廓。
　　吊灯洒下来的斑斑点点的冷光映得相框里的少年眼神如炬，像匹窥夜的饿狼，展望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更甚——这张照片背后，藏着怎样一段被尘封的过往？
　　他查了一周，绞尽脑汁，层层推演线索，可依旧一无所获。
　　好在原主本就是名校高材生毕业，展望借助这个资历顺利找到了一份薪资待遇都挺不错的岗位，算是在新世界站稳脚跟。
　　这天他心血来潮，拐进京城最负盛名的商贸街。
　　这里车水马龙、摩肩接踵，汽笛鸣叫不断却客流如织，凭的是业态齐全、烟火鼎盛、潮流与古韵，放眼望去人头攒动、络绎不绝，是游客必打卡、本地人常流连的黄金地段。
　　望着熟悉的街景，展望恍惚间梦回大学时光——那时候他与谢辞忧总爱在此并肩漫步，一聊就是一天，好似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也幸好学校没有宵禁，保安和宿管也很通情达理，想到这，展望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那段触不可及的大学时光，一晃而过，人生难得几回寒暑假，在步入社会后都慢慢消磨殆尽。
　　街角网红甜点铺前长龙蜿蜒，旁人动辄排队一小时才能购得，展望不愿动用谢辞忧的身份走捷径，不过一口吃食，犯不着消耗他的时间与颜面。
　　他绕到侧门与店员低声交涉，不多时，便捧着甜点走出。
　　展望迎着刺骨的寒风走在街道上，想起刚才的对话：“充会员可以走会员通道吗？”
　　“当然，先生。”
　　有钱就是任性啊。
　　一切准备就绪，他径直去往谢辞忧的公司楼下等候。
　　今日会议室里硝烟弥漫，谢辞忧在高层会上罕见雷霆震怒，“可怜虫们”站一排没一个敢吱声，可即便自家老板再怒火攻心，他们也没有什么怨言，到底平日里是护着底下一线员工的，也从不迁怒他们这群打工者。
　　助理一路小跑，追在快得带起风的谢辞忧身后，一张巧嘴叭叭个不停：“总！刚才甲方的消息还没回！下午的视频会时间改了！会议记录我发您手环了！您保温杯忘拿了！还有刚才您拍桌震掉的笔我给您捡回来了！”
　　谢辞忧步履不停，按下面板指纹，电梯门叮一声解锁。他趁着系统缓冲的间隙，侧过头斜睨了助理一眼，阴阳怪气又拽得吊儿郎当地回了句：“怎么，下一步要不要我连纸尿裤也交给你换啊？”
　　历经多年创新迭代，时至如今，置身于顶尖科技大楼，智能电梯光速下行，光幕数据流飞速滚动，楼层数字以毫秒级跳动，搭载磁悬浮减震系统的轿厢平稳无声，金属舱壁上，映出谢辞忧冷冽如霜的侧脸。
　　电梯门唰地敞开。
　　谢辞忧脚步未停，声线冷淡、装模作样地开口吩咐事宜，助理表面上笑眯了眼，心里却疯狂叫苦：完了完了，大魔王今天谁碰谁炸，我今晚怕是要加班到凌晨了。
　　可下一秒，这位在外杀伐果断的老板刚踏出公司大门，目光一锁定在缩着脖子在避风廊下哈气跺脚的展望身上，满身戾气瞬间烟消云散，比冰雪遇暖阳融得还要快。
　　“你来了？冷不冷？”他快步上前，不由分说脱下自己的深褐色羊绒大衣，贴心地裹在本就把自己包裹得像颗圆滚滚的雪球的展望身上，还顺手拢住他的衣领。
　　助理眼疾手快，当场原地隐身，脚步一滑退到三米开外，假装低头看手环，心里直呼：懂了懂了！老板见了老婆连脾气都忘了！我这就消失！绝对不发光不发热不当电灯泡！”
　　谢辞忧卸下防备，把脸埋在展望大衣领口狠吸了一口，嘟囔道：“难得你来一趟，我心里可巴不得。”
　　“喽！刚买的。”展望献宝似地举起装有红薯的手提袋。
　　谢辞忧接过还冒热气的红薯，吹凉递到他嘴边，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万遍。
　　车内，司机已经就位。
　　谢辞忧小心翼翼护着展望上车，生怕他被门槛绊到，活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车子平稳驶离，后视镜里，那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大总裁，此刻正不厌其烦地替人擦去嘴角的碎屑。
　　助理看的两眼直，默默在小本本上记上：今日总结：老板家庭幸福美满，宠妻操作令人叹为观止，HR谈薪时可以加上一条——极度顾家，需提供全天候保姆级服务。
　　展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车流，盯着一辆辆擦肩而过的车尾与行色匆匆的路人，抬手一把拍开谢辞忧在他身上不安分作乱的手，没好气地瞪他：“安分点，大马路上呢。”
　　谢辞忧被拍开也不恼，反而顺势将人抱在怀里，咧嘴笑道：“马路怎么了？和自己对象亲热，还要看路人脸色不成？”
　　他满腹牢骚似的，故意坏心眼地往展望耳尖上蹭，语气又撩又欠：“怎么，难不成还怕我伤到路边那些单身狗孤零零的心？”
　　展望被他蹭得浑身发痒，忙往旁边躲闪，整个人都贴在了车门板上，皱着眉嗔他：“人家好好的，你咒人家干什么？敢情是下了班没事做，闲得发慌了是吧。”
　　“说吧。”谢辞忧耸耸肩，故作无奈地摊了下手，下一秒便收了嬉皮笑脸，换上几分正经谈事的神情，看向他：“今天特意过来，有什么事？”
　　展望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侧头和对方对视，犹豫了片刻，还是问起了那个被自己替代的、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展望”的过去。
　　展望本来没那么多顾虑。在他这个世界里，他只要守好底线——尊重原主、不做荒唐事，对谢辞忧也不至于过分生疏，好好维系着两人的关系便够了。他原本是打算从原主的过往下手，一步步摸出回到自己世界的线索。
　　可经历过上回那次试探，他早打消了念头。
　　谢辞忧看着没心没肺，实则心思重得很，人也精得跟猴似的。先前那样回答他，分明是在刻意回避他的问题。说不定他心里早知道些什么，只是打定了主意不肯让他察觉。
　　谢辞忧看着展望，真情实意地说：“我对你，从不是一时兴起。”
　　“第一次见你，是在学院报告厅，你站在台上做课件分享，我那时候就觉得你这人特有意思。”
　　说到这，他半是自嘲半是认命：“后来靠近你，接近你，原本只当是棋逢对手的兴趣，可走着走着，就栽进去了。从好奇到在意，从在意到放不下，最后……心甘情愿，被你吃得死死的。”
　　展望抿着唇，见他忽然停住，便疑惑地看他：“怎么不说了？”
　　谢辞忧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那一瞬的赤裸的目光，再转回来：“我曾对你隐瞒的那些念头，已经在这儿全跟你交代干净了。”
　　“然后呢？”展望不言放弃。
　　“没有然后了。”谢辞忧淡淡道。
　　“……呃，好吧。”展望应了一声，随手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内侧夹层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呈在双手掌心上递了过去。
　　谢辞忧眉峰微蹙：“这是什么意思？”
　　展望一本正经地回答：“上交工资卡，感谢大哥这段日子在我吃食住行上的慷慨解囊之恩。”
　　展望原本还暗自担心，谢辞忧身价过亿，又不差钱，或许会觉得这点东西没必要放在心上。可只见对方点了点头，理所应当地收下了，展望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觉得无比轻松。
　　但就这时候谢辞忧忽然开口：“以后不要再管我叫大哥。”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说这话时竟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炫耀，又重申了一遍展望这么多天来听过的最多次数的一句话：“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可是登记在册的合法夫妻。”
　　“呵呵……”展望尴尬地讪笑两声，“对，按你说的，我刚才那么叫你，就是在跟你玩角色扮演呢。”
　　谢辞忧微微扬着头，随手翻过一页从展望那儿拿来的书。那一柜子书他从前几乎没碰过，直到结婚后展望搬进来，才总算没再沦落至摆着落灰。
　　他满意地说：“那敢情好。”
　　这哪是过日子，这是花高价供了一尊皇牛吧，可真难伺候……展望将头靠在车窗上，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两人走进灯火通明的超市，还没推着手推车走多远，就又开始你来我往地互呛起来。
　　由展望先开场：“某些人平时看着挺精明，一到买东西就只会挑贵的，根本不会过日子。”
　　谢辞忧表示字典里没有服输二字：“总比有人连菜价都记不住，买个水果还要反复对比半天强。”
　　“我那是勤俭持家，懂不懂？”展望兴致高涨地叉起腰挑眉道：“不像你，花钱大手大脚，一点都不接地气。”
　　“勤俭也没见你把自己生活打理得多好，还不是处处要靠别人操心。”谢辞忧不紧不慢地说。
　　“我那是给你表现的机会，懂我意思吧？”展望扬了扬下巴，一脸得意。
　　就在两人唇枪舌剑、谁也不肯让谁的时候，展望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不远处一个身影上，整个人瞬间石化。
　　是付捷吗？是他吗？如果是，那是他在这个世界里，过去生活留下的唯一证明。
　　展望反复徘徊不定，魂魄像迁移到那个似像非像的身影上，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相似度，他也愿意一试。
　　激动瞬间冲垮了所有情绪，展望手一松，手里的东西都险些掉落在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冲了上去，颤抖着声音喊：“好久不见！”
　　身后，某谢姓男子的手紧紧攥住购物推车的把手。
　　明明醋坛子打翻了，却还是强行压下情绪，装作一副毫不在意、大度从容的样子，只是半眯着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边的一举一动。
　　“展望，好巧啊，你来买点什么？”
　　付捷身上的疲惫在见到他的瞬间一扫而空，眼睛一亮，径直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展望顺势回抱，借着两人相拥的角度，在他耳边极轻地低语：“后面有点情况，我晚点线上跟你细说。”
　　他悄无声息地扫了一眼四周，手指戴着的指环碰了碰付捷口袋里的手机，顺利加上了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