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来物》春社近

5、chapter 3 这天谢

　　这天谢辞忧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哗啦一声将厚重的窗帘拉开。
　　展望被刺目的天光晃得眯起眼，睡眼惺忪地睁开一条缝，烦躁地蹬了蹬睡得酸麻的腿，这才慢吞吞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坐起身。
　　窗外依旧昏天暗地，院子里的鸡舍连一声鸡鸣都没有，楼下常去的早餐店也没亮灯开张，分明还是凌晨。
　　他困得脑子发沉，实在想不通，不过一小时车程的路，到底有什么必要提前三个小时就把人从床上薅起来。
　　谢辞忧却好声好气地哄着，像摆弄大型玩偶似的，半哄半帮地给他套好衣服，还一丝不苟地把领口、袖口都打理得整整齐齐，就这会功夫，已经过去半个钟头了，磨磨唧唧的。
　　楼下早餐店老板也是被临时叫起来开工，要不是给的钱实在多，他才懒得伺候这么一位天不亮就折腾人的煞神。
　　展望叼着根油条，半梦半醒地被谢辞忧拎进车厢，又被按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被仔细系好。
　　车子平稳驶上高速，他昏昏沉沉地含住豆浆吸管啜了一口，下一秒杯子就被身旁不要脸的男人抽走，对方对着同一根吸管埋头猛吸。那架势，路过的人瞧见，怕是要以为这人多久没喝过东西。
　　车子一路向前疾驰，不知开了多久，天边终于渐渐泛起鱼肚白，远处的云层染上淡金，天，总算彻底亮了。
　　车平稳驶在通往老宅的林荫道上，谢辞忧侧头看了眼身旁望着窗外出神的人，语气难得带上几分郑重，叮嘱道：“等会儿见了我养母，说话稳着点，别像平日里跟我斗嘴似的没个正形。她老人家看重规矩，别让她担惊受怕。”
　　想了半晌，他又犹豫不决地说：“还有件事没提前跟你说，刘女士今天也会来，是我疏忽了，你别觉得唐突。”
　　展望听得一头雾水，刘女士是谁他全然不知，只当是谢家的亲友。他目光落在车外愈发规整的景致上：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园艺，庄严肃穆又透着低调贵气的宅邸院墙。阳光普照下，迎面而来的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与威压。
　　他暗自打量着前面开车的人，这人平日里跟他相处，虽然很强势，却也懂得退让，只不过更多时候显得锱铢必较。快要到了长辈跟前，依旧是那副处事不惊、端方自持的样子，倒真和他近四十的年纪一般，成熟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一条不长的走廊，拐过一个转角便到了正厅门口，格局简洁大气，半点不冗杂。
　　管家早已垂手立在门槛前，姿态恭敬得体。谢辞忧随手将车钥匙递过去，对方心领神会地接过，没多言半句。
　　屋内隐约传来两道女声交谈，语调虽温和，但也让旁人难插足，一听便知关系匪浅，绝非寻常亲友那般客套。
　　谢辞忧抬手轻扣了扣门板，牵着展望迈步走了进去。
　　门内的交谈声因敲门声顿了半拍，随即一道威严的女声缓缓响起：“进来吧。”
　　谢辞忧推门而入，掌心下意识收紧了几分，将展望牢牢护在身侧。
　　厅内陈设大气雅致，红木家具衬着素色织锦屏风，几案上摆着时令鲜切花与考究的青瓷摆件，处处透着低调厚重的底蕴。
　　主位上坐着一位气质雍容的妇人，鬓边微霜却精神矍铄，眉眼间与谢辞忧有几分相似的沉静，正是他的养母谢夫人。
　　而她身旁并肩坐着的另一位女子，衣着得体、仪态端庄，眉眼温婉却自带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度，想来便是那位未曾提前提及的刘女士。
　　两人目光一同投来，落在谢辞忧牵着展望的手上，神色各有微妙，却都未露半分失礼。
　　谢辞忧先松开展望，上前半步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妈，生日快乐。”
　　谢时清眉眼舒展，淡淡颔首，目光却径直越过儿子，落在了他身后的展望身上：“这位就是你时常挂在嘴边的另一半吧？总算肯带回来见人了。”
　　展望一时有些局促，学着方才谢辞忧的模样微微颔首，只讷讷唤了声：“夫人好。”
　　他这声称呼太过生分，厅内气氛微滞。谢辞忧却不动声色地圆了过去，轻描淡写地说：“他近来精神不大好，记性差了些，您别见怪。”
　　一旁的刘女士端起茶盏，目光柔和地打量着展望，亲和地笑着说：“许久不见，倒是比从前清瘦了不少，辞忧也不知道多照看着点。”
　　不知为何，展望总觉得这个人在哪里见过，可他翻遍脑海，也寻不到任何与此人相关的记忆，只能勉强扯出一抹笑。
　　谢时清示意二人坐下，管家适时奉上热茶。趁这个间隙，谢时清悄悄给谢辞忧使了个眼色：“既然来了，就安心留下吃饭，寿宴家宴，不必拘束。淑丽也是自家人，你不用紧张。”
　　原来这位女士名唤淑丽，听这称呼，与谢家关系果然非同一般。
　　谢辞忧挨着展望坐下，不动声色地用膝盖轻轻碰了碰他的腿，想以此让他安心，而后才从容与两位长辈交谈，言语得体，进退有度，全然没了平日里没个正形的模样。
　　展望坐在一旁，安静听着他们谈论家事、旧友与近况，偶尔触及谢夫人或刘淑丽女士投来的目光，便赶紧低头喝茶，只当自己是个安静的摆设。
　　他能感觉到，这宅院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句话，都太讲分寸与规矩，连空气里都飘着不容僭越的气场。
　　身旁的谢辞忧一面从容应对着长辈的问询，一面还不忘往他碟中夹了块软糯的糕点。
　　这份细微的体贴，与这儿的氛围格格不入，让展望紧绷的心松了些许。
　　从老宅出来，展望狠狠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
　　屋里就算开着全自动净化器，温度调得温凉适宜，他仍觉得胸口堵着一层无形的压抑感，远不如外头自在。
　　谢辞忧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一副终于逃出生天的模样，扶额笑说：“别绷着了，我妈就是跟你闹着玩呢。”
　　展望愣了愣：“……啊？”
　　“怎么，怕了？”谢辞忧慢悠悠地说。
　　“莫名其妙。”展望懒得跟他扯，转头就往车的方向走。
　　“错了，错了。”谢辞忧快步追上，伸手拉住他，趁他不备，在他侧脸飞快亲了一口。
　　展望瞬间僵住。
　　谢辞忧故作坦然，摸了摸鼻子：“不是吧，都老夫老妻了，你还害什么羞？”
　　展望脸颊发烫，刚要开口怼回去，就见谢辞忧心虚不已，眼神漂浮不定，试探着小声问：“今晚……可以不分房睡吗？”
　　展望瞳孔地震。
　　他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单人床自由，那可是拿不少个被呼噜声吵到失眠、半夜翻身被挤下床的血泪教训换来的，这才安稳几天，居然就要被收回？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他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要说话算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谢辞忧连忙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
　　展望脱口而出，问完那一瞬，脑子里忽然拐过一道弯——
　　下一秒，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真正想指什么。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回去。
　　合法伴侣、同床共枕、理所应当……
　　可他不是原来那个“展望”，他是有自己意识、自己底线的活人。这、这也太越界了，太不合乎公序良俗了。
　　正心慌意乱着，展望目光一斜，骤然盯住谢辞忧手里一直拎着的深色纸袋，警惕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整个人都蓄势待发：“你带的什么？”
　　谢辞忧面不改色，谎话张口就来：“一公斤保鲜膜。”
　　展望立马品出那弦外之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企图唤醒眼前这人的良知，可话到嘴边，只剩支支吾吾的抗议。
　　见说教完全于事无补，展望只好又开启拌嘴模式，跟这个大自己十二岁的男人你来我往地呛声。
　　他虽已不再年少轻狂，嘴皮子功夫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半点不饶人，练得炉火纯青。谢辞忧倒是乐在其中，心甘情愿陪着他闹。
　　但闹归闹，谢辞忧忽然俯身，一把将他打横抱起，不顾他挣扎，径直扛着人往车厢走。
　　展望折腾半天，嗓子都快喊哑了，彻底放弃挣扎，有气无力地丢出一句：“你都已经老了，不保鲜了。”
　　“男人越老越香醇。”谢辞忧踩下油门，将车驶离路边。
　　“是身上的老人味快腌入味了吧。”展望翻了个白眼，不知从哪摸出颗瓜子磕开，随手把瓜子壳往他头上一扔，啧啧嫌道。
　　回到住处之后的几天，展望闲得身上要长草，琢磨着不能一直这么被圈着，便动了出门找工作的心思。
　　可真等他站在街头、点开招聘软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和这个时代脱节了。
　　新出的智能支付他半天刷不明白，对着自助终端研究了好几分钟。连共享单车的新款解锁方式、外卖平台的新功能，都要上了年纪的老年人教他这个黑发茂密的年轻人。生活里桩桩件件的新事物，他都得靠着谢辞忧在一旁耐心教，才能慢慢上手。
　　好在他脑子灵光，学东西快，没几天就把那些新鲜玩意儿弄明白了。
　　只是每当谢辞忧流露出一点想亲近的苗头，展望立刻就开始挑刺。
　　这天谢辞忧穿了一身Brioni西装出门，剪裁得体，往那一站就充满人夫感，换个人可能会感叹一句真有韵味。
　　可展望斜睨了一眼，毫不客气地吐槽：“穿这么老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去开老干部会议。”
　　谢辞忧只默默记在了心里。
　　第二日在公司，他坐在工位上签文件，目光若有若无地观察了半天年轻助理的穿搭，心里渐渐有了数。
　　一等下班，便直接驱车去商场，一股脑扫了好几套运动休闲风的衣服。店员笑得合不拢嘴，三下五除二打包好——卖不出去的压箱货终于有人清光了，不费吹灰之力。谢辞忧本人也满心期待，就为了下次穿出来，能让展望眼前一亮。
　　谢辞忧次日穿着一身清爽的浅灰连帽卫衣、束脚运动裤配小白鞋出现在展望面前，周身的凌厉被掩盖了大半，倒真挺像个刚出校园的男大学生，连眉眼都显得年轻了好几岁。
　　他刻意在展望面前孔雀开屏般转了好几圈，等着对方半句夸赞，换来的却是展望斜倚在沙发上、不屑一顾的姿态。
　　“也就那样吧，老大不小的男人多半喜欢这么穿，装嫩。”展望翻了页手里的书，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辞忧无奈失笑，半点没往心里去。展望就这性子，缺心眼，这话多半是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压根不算数。
　　没过两天，谢辞忧收拾好行李，走到床边告知展望：“下周我要去国外出差，带你一起，换个地方散心。”
　　展望正趴在床上翻一本闲书，闻言下意识抬眼望向落地窗外。
　　夜幕低垂，整座城市灯火璀璨，高楼里的窗一盏接一盏亮着，暖黄的光铺成一片星河。可他盯着看了许久，只觉得满心空落——万家灯火阑珊，竟没有一盏是真正属于他的。
　　今天是谢辞忧的四十岁生日。傍晚时谢辞忧独自回了养母家吃饭，却比预想中早了整整两个小时回来，嘴上说是惦记着他，不愿让他一个人待着。
　　展望也并非不懂礼数，特意起大早去菜市场采购了新鲜的荤素菜，做了一桌子不算精致却足够用心的饭菜，算作生日礼物，也想好好感谢这段时间对方的包容与照拂。
　　饭桌上烛火轻轻摇曳，暖光打在厨厅的地板上。展望放下筷子，神色忽然变得无比认真。
　　“我来到这里也有段日子了，直到今天在外面处处碰壁、什么都不懂，才忽然想起来去翻日历。”他说，“现在是2040年，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你身份证上是1987年出生，2026年就该满四十岁了，为何要等到现在才过四十岁生日？”
　　“除非——你根本不是1987年生，你是2000年出生的。”
　　他微微倾身，炯炯有神的眼瞳一瞬不瞬凝视着谢辞忧，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将所有的疑惑与探究都照得明明白白。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展望盯着眼前这个占据了他的生活、掌控着一切谜团的男人，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谢辞忧，你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