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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1    周末 ...

  •   平复好情绪,谁也没再提“走”字。
      就在这时,展望一直揣在裤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他抽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余淮”两个字。
      展望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展望——”余淮的声音一反平日的轻快,“陆广柏快不行了。”
      展望“啊”了一声,心里、面上竟无半分波澜。
      陆广柏,这个男人在他生命里只占了短短一段时光,却险些毁了他和母亲半生安稳。
      年少时他恨得咬牙切齿,恨到夜夜难眠,可如今再听,只觉得这个人是咎由自取。
      心,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注意到,身旁的谢辞忧脸色瞬息万变:沉郁、冷冽、忌惮,最后尽数压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知道了。我尽快回去。”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向谢辞忧,又换了一副心里没底、担忧不已的面孔:“我要回国一趟。”
      “我跟你一起。”谢辞忧想也没想,便将内心的想法脱口而出。
      展望眉头紧锁,却没力气再争执。
      一路拖到陆广柏离世的那个清晨。
      机场人潮涌动,广播声此起彼伏。
      展望站在登机口,心脏没来由一阵狂跳,莫名的心悸从脚底窜上来,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却又抓不住头绪。头晕目眩的瞬间,他几乎站不稳,一只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腰。
      “站稳。”谢辞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登机、落座,飞机平稳升空。
      机舱内安静下来,展望才侧过头,轻声开口:“你跟着我回去,不合适。”
      谢辞忧显得有些心虚,终是和盘托出:“我这次回去,是结婚。”
      “……”
      展望感到一阵耳鸣,嗡嗡的声响与飞机的螺旋桨声混杂在一起。他还抱有一丝幻想,对方是在跟自己开玩笑。可看谢辞忧的眼神无比认真,又不做解释,显然也不是另有苦衷。
      原来,他是要回去结婚。那他昨晚所有的靠近,都只是一场顺路的戏罢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刺眼,展望却只觉得一盆凉水兜头浇下,从头顶凉到脚底,寒意刺骨。
      陆广柏的遗体,要第二日才火化。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展望就被余淮硬生生拽起来。
      先去祭祖,再去给太祖母、太祖爷一一请安。一整套流程繁琐又压抑,展望像个提线木偶,麻木地跟着行礼、磕头、应声。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句:我回去结婚。
      今天是谢辞忧大婚的日子。
      大院收拾得大方阔气,朱红大门工艺重工,大红灯笼挂满了整条路,地上的红毡从村口一路铺到堂屋,红剪纸贴了满墙,喜鹊登枝、龙凤呈祥的花样格外醒目。新媳妇陪嫁的红皮箱靠墙放着,箱上压着个绣着鸳鸯的红盖头。
      他去接新娘子了。
      展望心口五味杂陈,酸、涩、苦、怒搅成一团,像一碗难以下咽的粥,被强行喂到嘴里,再逼着胃袋把这些滋味尽数消化掉。
      全程都是余淮拽着他走,他才机械地挪动脚步,眼神空洞,魂不守舍。
      余淮今天却格外地喜气洋洋,半点没察觉他的异常。他破格当上婚礼主持,整个人亢奋得不行,笑得春风得意。
      展望像一具空壳,魂不守舍地漫步在院子里、彩棚下。八仙桌铺着绣有牡丹的红桌布,桌上摆着山东特色的喜果。后院里,掌勺的婶子们围着大铁锅忙得团团转。
      老人们品着崂山绿茶唠家常,几个年长的叔伯蹲在墙根,抽着旱烟杆,时不时抬头望向来路,等着新人进门。
      锣鼓喧天,红旗招展,一辆载满鲜花的“皇家一号”稳稳停在正院大门前,鞭炮声炸响。在所有人的欢呼簇拥下,新郎官走下车拉开车门,深情款款地牵住新娘的手。
      展望和长辈们站在大红拱门的花柱正旁迎宾,目光刚与他不偏不倚撞上,又在一刹那慌忙闪开,随即恢复原样。
      开席,婚礼流程一步步推进。
      终于,轮到展望这个表叔上场。
      他站在台前,还没回过神,就见一身笔挺礼服的谢辞忧,从礼仪手中端过一杯热茶。
      男人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声音传遍全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请表叔喝茶。”
      台下,展望的发小当场懵在原地。他算是展望和这位看不顺眼的新郎官之间感情的见证者,从阻止到支持,天知道他做了多长时间的心理建设,结果就等来这么一出。此刻他眼睛瞪得溜圆,一脸“你在逗我”的震惊,疯狂给余淮使眼色。
      可余淮满眼都是端坐在女方家属席位的心上人,压根没往这边看。
      而台上的展望,耳边嗡嗡作响。他笑着接过茶,只想快点结束,一饮而尽,随即拿出两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在主持人的指示下分别递给两位新人,最后又在响彻全厅的话筒声中步履维艰地走下台阶。
      他开始呼吸困难,四肢无力,眼前的环境变得模糊不清,额头、掌心、后颈冒了很多冷汗,整个人虚脱得碎成一块块斑驳陆离的碎片。有一股强悍又霸道的力量在逐渐涌入他的身体,怦怦跳的心脏被一双枯槁的手开膛破肚,冰冷的仪器刨开胸腔,十二指肠被连根拔起,其余器官消失不见,只剩一张皮包裹住虚空的身体。他强压着不适,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厕所,反锁上门。周围雪白的墙面朝他逼近,头顶的灯像一个巨大的、眼冒绿光的骷髅,正张开血盆大口,声嘶力竭地冲他怒吼。
      等发小找到他,映入眼帘的是他正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发小惊慌不已,想要拉他起来,展望却在这时一口气没上来,断气了。
      不同形状的订书针,被强行弯折、拼接、支撑,在意识里搭成一座扭曲的立体几何。
      展望猛地呛咳着回神,眼睛还没适应光亮,视线却先一步跌入一片陌生的明亮里。
      周围人语气焦急:“谢老,您刚才怎么突然晕过去了?脸色这么差。”
      谢老?
      他混沌的意识里,清晰地记得他叫展望,这个谢老是谁?
      他回到席位,那里坐着一身笔挺西装的新郎,眉眼熟悉,身形挺拔,正被众人围着道贺。
      那是……他自己的脸,那才是自己。
      周围的交谈声斜风细雨般徐徐飘进耳朵,每一句都在碾碎他最后一点侥幸:“展望今天真是容光焕发啊。”
      “谢老刚才是不是太累了,突然就站不稳了。”
      “谢家家业这么大,谢老少操劳点也好。”
      那个他记了那么久、却突然消失的人,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根本不存在。
      只有他,顶着一张完全陌生的脸,被满堂宾客唤做谢老。
      他遍体生寒,像又一次跌回厕所里那种被掏空的虚脱,四肢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是伤心过度吗?出现了幻觉?
      他恍恍惚惚推开旁人,一步一步挪上楼,只想躺下来睡一觉,醒来一切就会回到原样。
      楼梯很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终于,他跌跌撞撞冲进房间,反手锁上门。
      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他顺着冰冷的木板缓缓滑坐下去,蜷缩成一团。
      目光下意识扫过墙上的镜子。
      镜里映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陌生的眉眼,陌生的轮廓。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现实与梦境的界限,在这一刻崩塌。他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沉在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里。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原本晴朗的天空,竟毫无征兆地被撕裂出一道漆黑的裂缝,豆大的雨点夹杂着冰雹,劈头盖脸砸下来。
      这天气,反常得诡异。
      似曾相识的场景,在混沌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而楼下,隐约传来宾客们惊慌的议论声,混着雷声:“怎么突然打雷了?城西那片老坟地,好像就是谢老家族的祖坟吧?”
      有人惊呼一声:“哎呀大事不好!我刚还接到幺妹儿的电话,说展望他爹的坟被雷劈中了!那地方荒了这么多年,怎么偏偏今天遭了雷劫……”
      展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窗外那片被暴雨笼罩的天空,他敏锐地锁定了对话里的关键信息,突然意识到什么——陆广柏的尸体没有被火化,哪来的坟墓?
      他抖着手套上厚重的外套,遮住身体里不断流失的温度,视线稍一接触光亮就跟触电一样,不得已戴上墨镜。衰老正顺着血管爬满四肢百骸,他已经开始惧光了。
      脚上的靴子沉重得拖不动步子,每一步都蹒跚。
      他没理会身后任何呼喊,跌撞着冲下楼,一头钻进等候在外的车里,一行人径直朝着火化场疾驰而去。
      就是这里。
      耳边的风声、引擎声、人声瞬间被抽空。
      再睁眼时,他陷在一片柔软的被褥中。
      身体轻了,他怔怔抬手,触到的不再是松垮褶皱的皮肤,视线也不再畏光。
      他撑着酸痛的手臂坐起身,刚动了动身子,下腹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就是这样。”是个硬拗别扭中文的外国人,听声音应该挺年轻的,“他□□裂开了,遭了大罪。您待会儿下手务必轻点,就算是个铁打的人,经受这样的折磨,也是扛不住的。”
      “是我伤了他。”男人反思道。
      外国大夫觑他一眼,从鼻腔里冷哼一声,不耐道:“你还有脸说?”
      “下次,不会再让你发现。”
      外国大夫气得两眼发黑,咬牙切齿地诅咒:“上帝会降罪于你的!”
      男人却只漫不经心地撇了撇嘴,摆了摆手,云淡风轻道:“那就,但愿如此咯。”
      大夫看着他毫不在意的样子,怒火攻心却又不敢发作,最终狠狠一甩门,气冲冲离去。
      床幔后的展望目睹了全过程。他浑身紧绷,直到男人转过身,立刻蒙上被子,将自己缩成一团,死死屏住呼吸装睡。
      脚步声渐近,男人坐在床尾,伸手递过一瓶水:“醒了?喝点水。”
      展望睁眼,面对的是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经历了一系列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他显然已经脱敏了,跟木头人一样看向他:“……你?”
      男人没接话,拧开瓶盖,脱鞋上床,伸手捉住他的脚踝往自己身下拖,随即掐住他下巴,强硬地将水灌进他嘴里。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眼神阴鸷:“我说过,你可以随意走动,只要不跑。”
      展望扒开他的手,狼狈地擦去嘴角的水,又惊又怒:“你这家伙在说什么疯话?”
      男人却完全没听进去,还在自说自话:“又在胡言乱语。我早就说过,没有一家医院会收一个偷渡者。你是想逼我这么做?真要逼我,你想过后果吗?”
      展望怒火中烧,一拳狠狠砸在男人的腮帮上。他猛地掀翻对方,从床上弹跳起身,指着人厉声怒骂:“你尽管去做!老子无所谓!还有,我问你你就答什么。”
      怒意未消,他又狠狠踹出几脚——到底是练过的,力道半点没留。
      谢辞忧闷哼出声,呛得连连咳嗽,立马破功,忙哑声求饶:“别打了……再打,你老公命根子都要被你废了。”
      “我真是中邪了……”
      展望茫然地环顾四周,他不记得他来过这个地方。事到如今,他只能寄希望于眼前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
      他几乎是扑上去死死抱住对方的大腿,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仰起头时,一双眸子湿漉漉的,盛满了近乎哀求的水光:“求你,带我出去一趟。我保证,我绝对不乱跑,就出去一会儿!”
      说着,他慌慌张张地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只要你带我出去,我做什么都愿意!”
      谢辞忧垂眸看着他,迟迟没有动作。
      展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你怎么不说话?你答应我好不好?”
      “你在想什么呢?”谢辞忧伸手勾起展望的下巴,笑得连带着肩背都颤了起来,“我在想,你这话,到底有几分可信度。”
      顿了顿,他凑近几分,沉闷的呼吸扫过展望的耳畔,压低声音,添了一句:“还有——报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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