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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事路过归于尽 警笛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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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渐远,车厢内寂然无声。
展望偏头望向窗外的流光溢彩,心头翻江倒海,万千思绪纷至沓来。
十余年光阴弹指而过,昔年少年意气,早已物是人非。曾几何时两小无猜、朝夕相伴,到如今咫尺天涯、形同陌路,几番离合辗转,几番恩怨纠缠,原以为早已了断、互不相欠,未料命运弄人,竟让他们在此时狭路相逢。
前尘旧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桩桩件件,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又恍若隔世。
他心绪纷乱,百感交集,既想就此远走高飞、再不相见,又偏被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牵挂缠缚,进退维谷,难以自拔。
一路沉默,车缓缓停稳。
“到了。”司机轻声提醒。
展望回过神,当即推门欲下,左手边车门却被身旁之人一脚重重踹回。
“从右边下。”谢辞忧抱紧双臂,抬起下巴,刚还跷着的二郎腿此刻换成一条腿踩在车门板上,姿态倨傲又强势。
展望一噎,抽了口冷气,依言挪至右侧车门,低声道:“让一下,多谢。”
谢辞忧端坐如松,气度矜贵,宛若坐镇王座的君主,分毫未动。
他忽而耸耸肩,目光灼灼地望着眼前人,做尽了势在必得的样子。
展望心头懊恼,却又无计可施,只得眼巴巴看着。
片刻后,谢辞忧率先推门而下。
展望以为他终于放行,正要迈步,却见对方不闪不避,反倒挡在身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去路被阻,展望还以为对方和自己同路。
他转念一想——绝不会这般巧合,定是早有预谋、蓄意为之。
展望不再多言,当即加快脚步,只想尽快摆脱这如影随形的纠缠。
谢辞忧不紧不慢,紧随其后,步步紧追,活像寸步不离的影子。
展望快步疾行,他亦步步紧跟。
展望骤然驻足,他也随之停步。
展望忍无可忍,索性不顾形象拔足狂奔,只盼能将人远远甩开。谢辞忧竟也紧随其后,快步如飞,丝毫不落下风。
展望心头慌乱,理智尽失,只顾埋头狂奔,前方忽现急转弯。他仓促转身,谢辞忧猝不及防,一时收势不及,竟被狠狠甩在后方。
展望扶墙喘息,惊魂未定,理智回笼,心头又莫名一紧,放心不下,下意识回头望去。
这一眼,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谢辞忧摔倒在地,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膝盖,神色痛苦地蹙着眉。
展望心里咯噔一下,再顾不上猜忌与隔阂,不顾一切冲上前查看伤势。
可眼前之人,哪里还有半分他记忆里高冷孤傲的模样?谢辞忧一改常态,一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模样。
展望当场怔在原地,傻了眼。
不对……这不是他认识的谢辞忧,还是……时隔这么多年,他已经不再了解昔日的爱人。不然怎么会转了性子,会这样示弱撒娇、涕泗横流?
想是这么想,他还是一时茫然失措,心口仍在狂跳,再看地上那人泪眼婆娑、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只觉荒谬至极。他瞬间便回过神来——从头到尾,全是做戏。
这家伙,根本就是故意装可怜引他上钩。
展望心底冷笑连连,只当自己多年执念,尽数错付。这人就算变得面目全非,也早已不值得他再半分牵挂。
他不再去管,转过身朝楼梯间走。
谢辞忧望着他孤零零的背影,一时慌了神,连忙爬起身追过去,伸手就去拽他的胳膊:“展望!”
展望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质问:“你跟着我究竟要干什么?”
谢辞忧静静地注视着他,理直气壮地说:“我今天救了你,你连请我在家坐一会也不愿意吗?”
“没这个义务,用你以前欠的情债还,咱俩两清了。”
“你是决心要甩手掌柜做到头了?”谢辞忧垂下眼,“这些年同学们谁也联系不到你,聚会你不肯去,就连邬老师病重你也不曾去见过一面,怎么,果真如他们所说,是为了躲我?”
“你想多了。”
展望不想再跟他废话,从随身包里摸出钥匙,刚转动门把手,手腕就被人攥住。
谢辞忧一把夺过钥匙,高举过头顶,挑眉看着他。
展望昨天改了一天论文,又在异国他乡险些丧命,可惜遇到的并非故人温情,反而是前任的步步紧逼,此刻早已疲惫不堪。他轻轻叹了口气,摊开手掌,语气强硬:“钥匙,还我。”
谢辞忧见他识破,也不再装模作样,那点伪装的脆弱转瞬即逝,乖乖把钥匙放回他掌心。
展望收回手,淡淡道:“这还差不多。”
他转身开门,随口问:“算了,你想吃什么?”
“都行,只要是你做的。”谢辞忧得逞的狐狸耳朵竖起来,立刻换上讨好的语气。
展望嗤笑一声,现在才想起低头示弱,未免太迟了。
推门而入,他随手脱下外套丢在沙发上,见谢辞忧还僵在门外,皱了皱眉,招呼他:“进来。”
他系上围裙,转身进了厨房。谢辞忧望着他忙碌的背影,眼底暗流翻涌,一时竟看得失神。
一碗热面下肚,展望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放下碗筷,打开电脑处理公务。等谢辞忧吃完起身要收拾碗筷,对方却伸手拦住了他。
“我来洗。”
展望抽了抽嘴角:“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一句“客人”,像根虽细扎人却麻麻赖赖的针,刺中了两个人。
空气骤然凝固,两人不约而同停了动作,心照不宣,却又各自煎熬。
窒息般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展望再也按捺不住,转身便去抓门把手,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手又被对方猛地攥住。
“展望!”谢辞忧急声唤他,“你又要去哪?”
展望懒得与他纠缠,抽回手,刻意后撤几步,语气疏离:“我有公务要处理。”
谢辞忧委屈巴巴地问:“留我一个人在这,你放心?”
展望被气笑:“这有什么不放心的?哦不对——你还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我这只是租的房子。”
“是去应酬,还是私会?”谢辞忧苦笑一声,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刻薄,“倒是辛苦你了。”
展望抬步上前,伸手一撩,扯住他的领带,微微用力,逼得他低头与自己对视:“你还好意思说我?这些年,围在你身边的人,还少吗?”
谢辞忧冷笑:“刚才躲我,倒是躲得积极。”
“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展望反问。
“你还记恨我说过的那句气话?”谢辞忧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和男人交往,不是我的归宿,我终归是要成家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往事涌上心头,展望沉声问。
“跟我回去。”
展望想也不想,断然拒绝:“我不。”
空气一静,积压多年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破堤而出。
“容不得你拒绝。”谢辞忧狠心道。
不装了是吧。
展望冷哼一声,字字清晰,再顾半分体面:“我们刚分手那一年,我一直走不出来,要不是老高告诉我缘由,我恐怕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你既然觉得同性恋者难以启齿,当初又何必与我真心相待?我从前待你掏心掏肺,你怕人闲话,我忍了。你说不能长久,我认了。”
谢辞忧听不下去了,忙伸手想去拉他,声音发颤:“……你听我解释。”
“好!”展望狠下心应声,目光死死盯着他,倒要看看,他能把当年的抛弃,说得多么冠冕堂皇。
谢辞忧如噎在喉,理智告诉他该摊开利弊,可不安却让他语气飘忽不定:“那件事,是我有错在先,我跟你道歉。可事已至此,再争是非对错,只会两败俱伤,你也不想场面无法收场,不是吗?”
展望更觉假情假意。
原以为他会说几句真心话,到头来,依旧是权衡利弊。
他抖了抖身子,甩开对方的手,情绪彻底爆发,声音嘶哑地控诉:“我已经放下了,断干净了,你反倒回头来找我——谢辞忧,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谢辞忧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辩解不出。
展望渐渐平静下来,宣泄过后,只剩一片疲惫无力。原来发泄情绪也是这么令人心累。
他垂着眼,撑着膝盖,抬手指向门口,不留情面道:“你想要,便靠近。你怕了,便推开。我也是人,我有脸面,知廉耻。我不会再犯贱。你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谢辞忧彻底慌了神,上前一步抱住他的腰:“我当然想跟你解释,不然我何必厚着脸皮,再回来见你。”
“凭什么每次争执到最后,占便宜的都是你?你永远不懂我的难处。我们本该一条心,可从你第一次站在别人那边时,我就该想明白。”
展望喘着气,眼底是近乎自虐的固执,“我不想被人推着走,更不想你为我付出太多。我该承受的,我自己扛。你明知道替我挡着也没用,却偏偏要拼上一切——我不想辜负你。你就非要跟我对着干,是不是?”
“谢辞忧,你搞清楚,是你先不要我的。”
“当年是谁先转身,是谁先划清界限,是谁把我推得远远的,说我们不可能、不适合、不该在一起?现在倒好,全成了我的不是,成了我故意跟你作对?”
谢辞忧伸手想去碰他的脸,却被展望狠狠偏头躲开。
“别碰我。”
落空的那一瞬,谢辞忧的心像是被生生劈开一半,闷痛蔓延。他从前从不会这样躲他。
“我那时候……”他双瞳布满红血丝,“我那时候没得选。”
“没得选?”展望重复一遍,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全是悲凉,“天底下就你最身不由己,就你最有苦衷,我就该站在原地等你、原谅你、接纳你,是吗?谢辞忧,我不是你的退路,更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展望提高声音,“你一句道歉,就想抹平这么多年?我一个人熬过来的那些日子,那些睁着眼到天亮的夜晚,那些不敢再对人动心的恐惧,你一句‘我有错’,就全都算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咬着牙,不肯落半滴泪:“我告诉你,晚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围着你转、你说什么都信、你一皱眉我就慌的展望了。”
“我知道晚了,”谢辞忧几乎是低声下气,伸手还想去碰他的脸颊,又怕被躲开,只能悬在半空,“可我不想放你再走。展望,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你凭什么不放?”展望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声音冷得刺骨,“我们早就两清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互不相干,各自安好,不行吗?”
“不行。”谢辞忧满眼都是破釜沉舟的偏执,“我做不到。”
展望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气得浑身发颤,抬手就想去推他:“你出去——!”
谢辞忧不躲不闪,任由他的拳头落在胸口,反而顺势伸手,一把将人狠狠搂进怀里,牢牢抱紧,勒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放开我!谢辞忧你放开——!”
展望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又捶又打,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砸在他肩头,哽着喉咙叫唤,“你放开我……我不想再看见你……你混蛋……”
谢辞忧任由他发泄,下巴抵在他发顶,坚定不移地说:“我不放。打死我也不放。你骂我、恨我、打我、怎么都行,就是不准再赶我走。”
他收紧手臂,展望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只抽噎着说:“我不信。”
“我不用你现在信。”谢辞忧闭上眼,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你可以慢慢恨,慢慢怨,慢慢考我。
但这一次,我不走。”
你去哪,我跟到哪。你住哪,我守到哪。你不想认我,我就赖在你面前,赖到你肯再看我一眼为止。
展望埋在他肩头,死死抓住他的衣角,心口又痛又酸,恨他入骨,却又舍不得真的把他推开。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果然,这么多年,他还是栽在同一个人手里,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