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同行》竹曳清

2、第二回 铁扇藏锋 亥时将近，

　　亥时将近，海风转烈。

　　雪沙汀北，乱礁滩。

　　此处远离夜笙歌的灯火喧嚣，唯余海浪永无止境地咆哮，凶猛地撞击着嶙峋如怪兽獠牙般的黑色礁石，碎裂成漫天惨白的泡沫。咸腥、冰冷、带着死亡气息的海风，如同无形的巨手，撕扯着岸边稀疏的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尖啸。月光被厚重的铅云撕扯得支离破碎，吝啬地洒下几缕惨淡的清辉，勉强勾勒出礁石狰狞的轮廓，更显此地鬼气森森。

　　风雪晨如一尊沉默的石像，独立于一块最高耸的礁石顶端。玄色貂裘的下摆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几乎融入浓重的夜色。他手中紧握着那枚冰冷的黑色“刺”字令牌，棱角深深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却丝毫压不住胸腔内翻腾的怒火与冰寒的杀意。

　　“鬼手”赵昆！

　　这个名字在风雪晨齿间反复碾磨，带着血腥的铁锈味。那张曾经憨厚忠诚的脸，如今在记忆中扭曲变形，只剩下背叛者的狰狞。六条兄弟的性命，价值连城的军械，北境边防的安危……桩桩件件，都系于此獠一身！花月夜递来的这枚令牌，无论背后藏着怎样的算计，此刻都成了指向赵昆的淬毒利箭。

　　他身后不远处，那名精悍的随从伏在另一块礁石的阴影里，呼吸几不可闻，如同礁石本身的一部分，只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锐利地扫视着这片死亡海滩的每一个角落。

　　时间，在浪涛的嘶吼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蓦地！

　　风雪晨的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不是海浪，不是风声，是极其细微的、靴底踩踏湿滑礁石边缘的摩擦声！从东南方向传来！

　　来了！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满劲力的弓弦，握扇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目光如电，死死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那片区域被一块巨大的半月形礁石遮挡，月光无法企及，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那片黑暗的礁石缝隙中无声滑出！那人身形不高，有些佝偻，动作却异常敏捷，落地无声，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湿滑礁石相对稳固的凹陷处，显示出对这片险滩地形的极度熟悉。他警惕地左右张望，像一只受惊的老鼠，然后加快脚步，朝着滩涂深处一处被几块礁石半包围、形似避风港的浅洼地奔去。

　　是他！赵昆！

　　风雪晨眼中寒光暴涨！即便隔着夜色与距离，那熟悉的步态身形，也足以让他确认无疑！怒火瞬间冲顶，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他脚下微动，就要如苍鹰搏兔般扑下！

　　就在风雪晨身形将动未动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道比夜色更浓、更纯粹的幽影，毫无征兆地从赵昆头顶上方一块形似鹰喙的尖锐礁石上飘落！

　　无声无息，如同月下的一片流云，又似深海里浮起的一缕墨迹。那身影的动作快到极致，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不是疾冲，而是顺着夜风与月光的轨迹滑翔。他全身裹在紧身的夜行衣中，脸上覆着一张暗色面具，唯有一双眼睛，在破碎的月光下，冰冷得如同万载寒潭，却又洞彻一切，牢牢锁定了下方仓惶奔逃的赵昆。

　　是夜司司主！花月夜！

　　风雪晨心头剧震！对方选择的时机、角度、落点，都妙到毫巅！如同最高明的猎手，在猎物自以为即将逃出生天的最后一刻，才亮出致命的獠牙！

　　赵昆显然也察觉到了头顶的死亡阴影！他发出一声短促惊恐的嘶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身体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向前猛扑翻滚！多年的江湖经验救了他一命，那如影随形、无声刺向他后颈要害的一抹寒光，堪堪擦着他的头皮掠过！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清晰传来。赵昆虽避开了致命一击，但翻滚的动作终究慢了一丝，左肩胛骨处爆开一团血花！剧痛让他发出一声惨嚎，翻滚的动作也随之一滞。

　　那夜行刺客——花月夜，面具后的眼睛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刺中的不是血肉之躯。他足尖在赵昆刚才扑倒的湿滑礁石上轻轻一点，如同没有重量，身体借力再次腾空而起，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手中那柄狭长、薄如柳叶、在月光下泛着幽绿冷芒的短刃，再次化作一道追魂夺魄的寒电，直刺赵昆因剧痛而暴露出的咽喉要害！

　　这一刺，快！狠！准！带着必杀的决绝！赵昆瞳孔中映出那急速放大的死亡寒芒，眼中只剩下绝望的灰败，连惨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风雪晨动了！

　　就在花月夜短刃即将洞穿赵昆咽喉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乌沉沉的厉啸撕裂了海浪的咆哮，如同蛰伏的怒龙破开深潭！

　　风雪晨的身影已不在礁石顶端！他如同离弦之箭，挟裹着北地最酷烈的风雪怒意，从侧面直撞入这场致命的刺杀之中！速度之快，竟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目标并非刺客，而是那柄即将饮血的幽绿短刃！

　　手中那柄看似普通的铁扇，在真气的灌注下发出低沉的嗡鸣，扇骨边缘瞬间弹出薄如蝉翼、寒光四射的锋利扇刃！扇面不再是泼墨山水，而是化作一片旋转的、切割空气的死亡刀轮！

　　“铛——！！！”

　　一声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火星爆溅！

　　乌沉铁扇的扇刃，精准无比地、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击在花月夜刺出的柳叶短刃侧面！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沿着短刃传来！花月夜面具后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惊诧！这风雪晨的力量，远超他的预估！这一撞，不仅硬生生撞偏了他必杀的一刺，那铁扇上传来的刚猛劲道，更是震得他手腕发麻，短刃几乎脱手！他借势一个灵巧无比的后空翻，如同被风吹起的落叶，轻盈地落在三丈开外的一块礁石上，稳住身形，面具下的目光第一次凝重地投向风雪晨。

　　风雪晨一击得手，并未追击，魁梧的身躯如山岳般挡在瘫软在地、肩头血流如注的赵昆身前。铁扇斜指地面，扇刃上幽蓝的反光与方才撞击留下的火星交相辉映。他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死死盯住礁石上那抹幽影。

　　“夜司？”风雪晨的声音如同冰层下奔涌的熔岩，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杀意，“我风雪楼清理门户，何时轮到夜司插手？！”

　　花月夜立于礁石之上，夜行衣紧贴着他颀长柔韧的身躯，在狂风中纹丝不动。面具隔绝了所有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在破碎的月光下闪烁着冰晶般的寒芒，平静无波地迎上风雪晨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对于风雪晨的质问，他置若罔闻，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北地霸主，而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礁石。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风雪晨魁梧的身形，落在他身后蜷缩在地、因剧痛和恐惧而簌簌发抖的赵昆身上。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报废的工具。

　　“鬼手赵昆，”花月夜开口了，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冰冷、平板、毫无起伏，如同死神的宣判，“收钱卖主，背信弃义。按令，当诛。”

　　最后一个“诛”字，如同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赵昆的耳朵里，让他猛地一哆嗦，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呜咽。

　　“放屁！”风雪晨怒极反笑，铁扇“唰”地一声展开，乌沉沉的扇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扇骨边缘弹出的利刃在月光下吞吐着寒芒。“他是我风雪楼的人！是死是活，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他欠的血债，自当由我风雪楼亲手讨回！”

　　花月夜的目光终于转回到风雪晨脸上，那冰晶般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微光。他并未反驳风雪晨的话，只是缓缓抬起了握着柳叶短刃的右手。那柄幽绿的短刃，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灵巧地转动了一下，如同毒蛇吐信。

　　“阻夜司行事者，”他的声音依旧平板，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杀，“杀无赦。”

　　话音未落，花月夜的身影骤然模糊！

　　不是前冲，不是跳跃，而是如同鬼魅般原地消失！下一瞬，三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空厉啸，撕裂风声，呈品字形，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地射向风雪晨的面门、咽喉、心口！

　　风雪晨瞳孔骤然收缩！好快！好毒！这暗器手法刁钻阴狠至极，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角度！而且无声无息，若非他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

　　“哼！”风雪晨一声冷哼，不退反进！他脚下猛地一跺，身下坚硬的礁石竟被踏出蛛网般的裂痕！借着这股反冲之力，他高大的身躯如同蛮牛般悍然前冲！同时，手中展开的铁扇划出一道浑圆的乌光！

　　“叮！叮！叮！”

　　三声清脆密集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三道细微的银芒被铁扇精准无比地格飞，溅射在旁边的礁石上，竟发出“叮铃”脆响，倒像是玻璃撞在石块上。

　　风雪晨虽觉奇怪，但无心深思，动作毫不停滞！格开暗器的瞬间，他已借着前冲之势，拉近了与花月夜的距离！铁扇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扇骨边缘的利刃化作一片冰冷的刀轮，狠狠斩向花月夜那看似纤细的腰肢！这一斩，融合了北地刀法的狂猛霸道与扇法的灵巧多变，刚猛绝伦，势要将这碍事的夜司拦腰斩断！

　　花月夜面具后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是凝重。风雪晨的力量和扇法的刚猛，超乎他的预期。面对这开山裂石般的一斩，他竟不敢硬接！足尖在礁石上一点，身体如同风中弱柳，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向后疾仰！铁扇锋利的边缘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扫过，带起的劲风刮得面具嗡嗡作响！

　　避过致命一击，花月夜后仰的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弹回！在身体弹直的瞬间，他左手袍袖猛地一拂！

　　“嗤嗤嗤嗤！”

　　一片细密如牛毛、反射月色银光的针雨，迎面扑来，“雨打芭蕉”正是这手法的名字，当真如疾雨一般劈头盖脸地射向风雪晨！范围之广，几乎笼罩了他上半身所有要害！

　　风雪晨眼中厉色一闪！这夜司的暗器手段，当真层出不穷，歹毒异常！他手腕猛地一旋，展开的铁扇翻飞，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抓住身后因剧痛而行动迟缓的赵昆衣领，如同拎一只破麻袋，猛地向旁边甩去！

　　“躲开！”

　　赵昆被一股巨力甩飞，重重砸在几丈外的浅水洼里，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却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片致命之雨。

　　风雪晨则借着甩开赵昆的反作用力，身体向侧面急旋！手中铁扇舞动如风，在身前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乌光屏障！

　　“叮叮叮叮叮……！”

　　无数密集如骤雨打铁叶的撞击声连成一片！那细针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之墙，纷纷被震飞、弹开！礁石上、海水中，瞬间多出了无数折射着月光的细点，风雪晨这才看清那针竟是透明的，若今晚月光尽数被乌云遮去，当真难以察觉。

　　挡下这波针雨，风雪晨气息微浊。这夜司的暗器手法，不仅快、密、毒，更带着一股阴柔的穿透劲力，震得他手臂隐隐发麻。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花月夜的方向，却见对方并未乘势追击。

　　花月夜站在一块湿滑的礁石上，夜风吹拂着他紧贴的夜行衣，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他面具后的眼睛，正冷冷地瞥向浅水洼中挣扎着想要爬起的赵昆。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你……你休想杀我！”赵昆挣扎着站起，半边身子都被血水染红，脸上因剧痛和恐惧扭曲变形，对着花月夜嘶声厉吼，声音却因恐惧而颤抖变调，“风楼主！救我！他知道！他知道那批军械的下落！我知道是谁干的！不是夜笙歌！不是他们！是……”

　　赵昆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到了极限，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嘴巴大张着，似乎还想吐出最后的关键字眼，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前扑倒，“噗通”一声砸进浑浊的浅水里，溅起一片血色的水花。

　　一支通体漆黑、只有三寸长的无羽短箭，精准无比地钉在他后心命门穴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风雪晨和花月夜的目光，几乎同时从赵昆倒下的尸体上抬起，带着相同的震惊与凌厉，如同四柄出鞘的利剑，瞬间刺向浅水洼后方那片最浓重、最混乱的礁石阴影！

　　那里，一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瞬间没入嶙峋交错的礁石迷宫，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海风穿过礁石缝隙，发出更加凄厉的呜咽，仿佛在嘲弄着两人的徒劳。

　　风雪晨猛地冲到赵昆的尸体旁，一把将他翻了过来。后心那支短箭，样式普通，却透着一股阴邪之气。赵昆的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眼睛死死瞪着虚空，仿佛临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不是夜笙歌……是谁？！”风雪晨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目死死盯住礁石上的花月夜，声音如同受伤的猛兽在咆哮，“灭口！在你我眼皮底下灭口！这就是你夜司的手段？！”

　　花月夜依旧矗立在礁石上，沉默如初。面具遮挡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双露出的眼睛，深潭般的冰寒之下，第一次清晰地翻涌起剧烈的波澜。那波澜并非愤怒，而是某种被意外打乱棋局、甚至被无形之手挑衅了权威的……凝重与森寒。

　　他的目光扫过赵昆后心那支致命的短箭，又缓缓抬起，投向黑影消失的那片黑暗礁林。海风卷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仿佛有无形的杀意在他周身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