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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玄猫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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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猫梳着他头发的小爪子,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双深琥珀色的猫眼,依旧沉沉地望着他,里面翻涌着曹植穷尽此生也无法解读的、滔天巨浪般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深不见底的悲伤,有刻骨的疼痛,有沉重的无奈,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的窒息……最终,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沉淀为一种近乎悲悯的、亘古的沉默。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喵叫,没有再去碰那个冰冷的交流器。
窗外,冬雨敲打枯藤的声音,固执地、单调地响着。
咚…咚…咚…
那声破碎的“哥?”仿佛耗尽了曹植所有的勇气,也抽空了他残存的力气。他像被抽掉了脊骨,颓然滑坐在冰冷的书桌旁,背靠着桌腿。额角磕碰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现实的冰冷。他伸出手,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求,想要再次触摸那只玄猫,想要确认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熟悉感并非幻觉。
玄猫却在他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轻盈地跳下了书桌。它落在地毯上,没有看他,只是默默地走到客厅角落那个猫咪交流器旁,静静地趴伏下来,将小小的脑袋搁在自己的前爪上,深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视从未发生。
一种巨大的失落和冰冷的荒谬感攫住了曹植。是了,是幻觉。酒精、悲伤、额角的撞击,共同编织了一个荒诞不经的梦。哥哥怎么可能在这里?怎么可能是一只猫?那梳理头发的动作,不过是巧合,是猫类偶尔流露的、毫无意义的亲昵。
他捂着脸,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空洞,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比哭声更令人心碎。泪水无声地滑落,混合着额角伤口渗出的血丝,咸涩而腥甜。
然而,从那天起,那只玄猫,被他固执地、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取名叫做“子桓”。
“子桓,吃饭了。” 他会将精心挑选的猫粮倒入食盆,声音平静,眼神却紧紧锁着那慢悠悠踱步过来的玄猫。
“子桓,过来。” 他坐在沙发上,拍拍身边的位置。玄猫有时会跳上来,蜷缩在他腿边,有时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是曹植看不懂的疲惫和疏离。
“子桓……” 深夜无眠,他有时会对着蜷在猫窝里的黑色身影喃喃自语,仿佛在对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应的深渊倾诉,“今天……公司遇到点麻烦,很像当年……很像他给我出的难题……”
玄猫的耳朵会微微颤动,但从不回应。
那个按键交流器,仿佛成了房间里一个禁忌的摆设。曹植再也没有试图教它使用,玄猫也再没有靠近过它。那晚清晰冰冷的“我想你了”,被曹植深深地埋进记忆的角落,贴上“醉酒幻觉”的标签,却又如同跗骨之蛆,在他灵魂深处隐秘地灼烧。他不敢去确认,更害怕一旦确认,连这最后一点虚妄的慰藉都会烟消云散。他需要这个“子桓”,需要这个活生生的、温暖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熟悉感的生命体,作为他在这冰冷世间苟延残喘的唯一支点。恨意早已在曹丕的死亡中化为齑粉,留下的只有一片巨大的、无法填补的空洞,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恐惧的、深入骨髓的依赖。
时间在自我欺骗的平静中流逝了几年。城市的光影在窗外流转,公寓里的狼藉早已被佣人收拾干净,只留下一种过分整洁的、缺乏人气的冰冷。唯一不变的,是角落里那只日渐衰老的玄猫。
“子桓”不再像从前那样灵活矫健。它变得嗜睡,大部分时间都蜷在落地窗前的阳光里,或者窝在曹植书桌旁那个铺着软垫的椅子上。曾经油亮顺滑的黑毛,失去了光泽,显得有些干枯蓬松。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灰翳,看东西时常常需要眯缝很久。走路变得缓慢,甚至有些蹒跚,跳上沙发或书桌都显得吃力。它不再追逐偶尔飞进阳台的小鸟,对曹植的呼唤,反应也愈发迟钝。
曹植看在眼里,一种尖锐的恐慌如同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他请来最好的兽医,昂贵的补品堆满了储藏室,换着花样准备它可能爱吃的食物。他变得小心翼翼,连走路都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它难得的安睡。
“子桓,你看,葡萄藤发芽了。” 初春的一个午后,阳光难得温暖。曹植抱着轻飘飘的玄猫,走到阳台上。那几株母亲留下的葡萄藤,在精心照料下,熬过了寒冬,枯褐的藤蔓上竟真的冒出了点点嫩绿的新芽,怯生生地探向阳光。
玄猫在他怀里,微微动了动脑袋,深琥珀色的眼睛望向那抹新绿,瞳孔似乎有瞬间的聚焦。它伸出爪子,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碰了碰曹植的手腕。那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的坠落。
曹植的心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更紧地抱住了怀中小小、温热却日渐衰弱的身体,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它流逝的生命力。“会好的,子桓,” 他声音干涩,像是在说服自己,“等葡萄熟了,你尝尝……我记得……他以前……” 话语戛然而止,他终究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只是将脸埋进玄猫颈后那簇依旧柔软的白毛里,贪婪地汲取着那微弱却真实的气息。
夏天到了。葡萄藤在曹植的精心呵护下,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在阳台上撑起一片清凉的绿荫。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更令人惊喜的是,藤蔓上结出了一串串青涩的小葡萄,日渐饱满,在夏日的熏风中,隐隐透出诱人的紫色光泽。曹植每天都要去看几次,眼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孩童般的期盼。他想象着葡萄成熟时,“子桓”或许能尝到一颗,哪怕只是一小口。
然而,玄猫的身体却如同深秋的落叶,加速枯萎下去。它几乎不再主动进食,全靠曹植用针管一点点喂食流质营养液。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呼吸微弱而急促。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大部分时间都紧闭着,偶尔睁开,眼神浑浊,仿佛隔着一层浓雾,茫然地望着虚空,又像是在努力穿透什么,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