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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血,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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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成了他的墨。
指尖带着滚烫的痛楚和生命的热度,在冰冷的屏幕上,一笔一划,刻骨铭心般地移动:
**黄初八年正月雨,**
血珠在“雨”字最后一笔拖曳开,像一道凝固的泪痕。
**而士叹于邑,商旅告遒。**
指尖的颤抖传递到笔画里,每一划都力透“纸”背,仿佛要将那无边的愁绪钉入虚空。
**感北风之怀惨,痛雨雪之载涂。**
写到“痛”字,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那冰冷的雨雪已侵入肺腑。
**彼日月之照明,尚黯黮而有瑕。**
笔锋陡然一转,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血色的字迹在灰暗的光线下,触目惊心。
**矧伊余之蒙蔽,曷能睹乎天衢?**
最后一句落下,指尖的力道几乎要将屏幕戳穿。那“天衢”二字,扭曲而绝望,像被困于绝境的囚徒,徒劳地仰望着一线永远无法企及的光明。
写罢,他浑身脱力,手颓然垂下,带血的指尖在平板边缘划过一道无力的红痕。他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刺目的、血写成的诗句,每一个字都像在灼烧他的灵魂。
就在这时,一点极其轻微的、温热的触感,落在了他垂落在身侧的手背上。
曹植浑身一颤,迟钝地转过头。
那只通体玄黑、四爪踏雪的猫,不知何时已悄然跳上了书桌,正安静地蹲在他摊开的、写满血色诗句的平板旁边。它微微仰着头,深琥珀色的眼睛,如同两泓沉静的秋潭,深深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那眼神里,没有猫的懵懂,只有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理解和……难以言喻的悲伤。
窗外,冰冷的冬雨依旧密集地敲打着枯藤和玻璃,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咚咚”声。
曹植怔怔地看着那双猫眼,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孤独和无助感,如同窗外冰冷的雨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无法理解一只猫为何会有这样的眼神,更无法解释心头那荒谬绝伦的、将眼前这小小生灵与某个早已消逝的魂灵重叠的冲动。
他缓缓地、试探性地,向那玄猫伸出了手,那只没有沾血的手。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脆弱。
玄猫没有躲闪。它依旧静静地蹲坐着,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深琥珀色的眼睛依旧专注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灵魂的每一丝震颤都刻入眼底。
就在曹植微颤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它头顶那柔软黑亮的绒毛时,玄猫却动了。
它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庄重的仪式感,抬起了自己一只雪白的前爪。小小的、柔软的肉垫,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微温,轻轻地、温柔地,贴上了曹植沾着泪痕和酒渍的、冰凉的脸颊。
然后,那小小的爪子,以一种极其轻柔、极其笨拙、却又无比执着的动作,一下,又一下,缓缓地、认真地,梳过他额前散乱的、被冷汗浸湿的几缕黑发。
这个动作……
曹植的身体骤然僵硬如铁,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逆流冲上头顶!
他猛地屏住了呼吸,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骤然缩紧!
一种遥远得如同隔世的、几乎被他彻底遗忘的记忆碎片,被这轻柔到近乎虚幻的触碰,狠狠地、粗暴地从灵魂最深处撕扯了出来!
不是现在。不是这冰冷的公寓,不是这陌生的猫。
是很多很多年前,在邺城旧府的某个春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暖洋洋地洒进来。小小的他,大概只有六七岁光景,不知为何突然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浑身滚烫。侍女们慌作一团,汤药喂不进去。
那时,同样年轻的曹丕,屏退了所有人。他坐在弟弟的榻边,紧锁着眉头,眼神里是少年人罕见的、不容错辨的焦灼和心疼。他笨拙地拧了冷帕子敷在弟弟滚烫的额头上,一遍又一遍地更换。当弟弟在昏沉中无意识地因为难受而乱动、弄乱了额发时,曹丕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了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骨节分明,指腹因为习武握剑而带着薄茧。那手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轻轻地、一下又一下,将弟弟被冷汗濡湿、黏在额角的乱发,温柔地、耐心地梳开,别到耳后。
那指尖的微凉触感,那梳理头发时笨拙却专注的力道……穿过数十载的烽烟、猜忌、怨恨与生死相隔的鸿沟,在这一刻,被一只玄猫雪白的小爪子,无比清晰地、惊心动魄地复刻了出来!
“哥……?”
一声破碎到不成调的呢喃,从曹植剧烈颤抖的唇间逸出,轻得像一声呜咽,又重得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生命。
玄猫梳着他头发的小爪子,微微停顿了一下。
那双深琥珀色的猫眼,依旧沉沉地望着他,里面翻涌着曹植穷尽此生也无法解读的、滔天巨浪般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深不见底的悲伤,有刻骨的疼痛,有沉重的无奈,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的窒息……最终,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沉淀为一种近乎悲悯的、亘古的沉默。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喵叫,没有再去碰那个冰冷的交流器。
窗外,冬雨敲打枯藤的声音,固执地、单调地响着。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