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八年正月雨》聆雨归

5、终章 曹植请

　　曹植请了长假，寸步不离地守在它身边。他将猫窝搬到了自己卧室，夜里只要听到一点细微的动静，就会立刻惊醒，紧张地查看它的呼吸。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悲伤日夜啃噬着他。他一遍遍抚摸着它瘦骨嶙峋的身体，低声唤着“子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哀求和绝望。他不敢去想那个结局，那个他赖以生存的支点崩塌的结局。他甚至开始祈求，祈求这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或者……或者那晚的“幻觉”是真的？如果真是哥哥……他会不会……？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如同野火燎原。某个闷热的黄昏，夕阳的余晖将葡萄架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曹植看着蜷缩在猫窝里，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玄猫，巨大的恐慌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踉跄着冲到墙角，一把抓起那个蒙尘的猫咪交流器，将它重重地放在玄猫面前。

　　“按啊！”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近乎粗暴地摇晃着玄猫，“像那天晚上一样！按给我看！告诉我！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他抓起玄猫一只无力的前爪，近乎疯狂地想要将它按向那个代表“我”的蓝色按键。
　　玄猫被他剧烈的动作惊扰，发出极其微弱、痛苦的呜咽。它艰难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看着眼前崩溃失控的曹植，又看了看那个冰冷的机器。深琥珀色的眼底，翻涌起浓得化不开的悲恸和……一丝近乎解脱的疲惫。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彻底闭上了眼睛，小小的身体在他颤抖的手中彻底软了下去。

　　“不——！！” 曹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他猛地松开手，交流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跪倒在地，将彻底失去生气的玄猫紧紧抱在怀里，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不成声的呜咽。冰冷的绝望如同地狱的寒冰，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没有月光，只有城市遥远的光污染在天空晕开一片模糊的暗红。曹植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抱着怀中早已冰冷僵硬的玄猫，一动不动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一种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啪嗒”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曹植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循着声音，望向阳台。

　　是葡萄。

　　那些饱满的、紫黑的葡萄，在沉沉的夜色中，终于完全成熟了。沉甸甸的果实，再也无法被坚韧的藤蔓挽留。一颗，又一颗，饱满的葡萄，在重力的牵引下，挣脱了蒂，坠落下来。

　　“啪嗒。”
　　一颗葡萄摔在阳台冰冷的地砖上，紫黑色的汁液瞬间迸溅开来，像一小滩凝固的、暗沉的血。
　　“啪嗒。”
　　又一颗。
　　“啪嗒。”
　　………

　　它们从茂密的叶丛中坠落，准确地砸在下方玄猫生前最喜欢趴着晒太阳的那一小块地方。汁液飞溅，染污了洁净的地砖，也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曹植早已麻木的心上。

　　黄初八年……正月雨……

　　不，不是雨。是葡萄。
　　是成熟后必然的坠落。
　　是死亡冰冷的回音。
　　是命运对他最残酷、最辛辣的嘲讽！

　　他抱着冰冷的猫尸，看着窗外黑暗中不断坠落的葡萄，听着那一声声清脆又沉闷的“啪嗒”声。巨大的悲怆如同海啸般终于冲垮了所有的堤防，却奇异地没有带来眼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冰冷刺骨的恨意！

　　他恨！
　　恨这该死的命运！恨这荒谬的轮回！恨这无情的规则！
　　恨那个将他推入地狱又丢给他一丝虚妄希望的兄长！
　　恨他为什么死了还要变成猫来折磨他！
　　恨他为什么最终连一句话、一个按键都不肯留给他！
　　更恨……恨自己！恨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抱着一个虚假的希望活了这么多年！恨自己明知是幻影却沉溺其中！恨自己连一只猫都留不住！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终于从曹植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猛地将怀中的猫尸狠狠推开！小小的身体撞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踉跄着站起来，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困兽，冲到书桌前。眼睛赤红，布满血丝，里面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疯狂火焰。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支昂贵的金属钢笔——不是电子笔，是真正的、能刺穿皮肉的利器！

　　他粗暴地摊开一叠厚厚的、洁白的打印纸。没有血，这次他用的是最原始、最暴烈的表达。

　　笔尖带着他滔天的悲恨，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向纸面！力道之大，几乎要戳穿纸张！

　　黄初八年正月雨！
　　第一笔就划破了纸，墨迹狰狞。
　　而士叹于邑，商旅告遒！ 每一笔都带着破纸的决绝，字迹扭曲狂乱。
　　感北风之怀惨，痛雨雪之载涂！“痛”字的最后一竖，力透纸背，将下面的几张纸都划出深深的裂痕。
　　彼日月之照明，尚黯黮而有瑕！矧伊余之蒙蔽，曷能睹乎天衢？最后的问号，被他拖曳成一个巨大的、愤怒的墨点，像一声无声的控诉。

　　写完，他仍不解恨。猛地抓起那叠写满血泪般墨字的纸，疯狂地撕扯！雪白的碎片如同葬礼的纸钱，纷纷扬扬地洒落一地，覆盖了冰冷的地板，也覆盖了那只无声无息、蜷缩在桌脚旁的玄猫小小的尸体。

　　他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堆纸屑和猫尸。然后，他缓缓地、僵硬地抬起头，望向窗外。

　　夜色沉沉。葡萄架在昏暗的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剪影。但那些坠落的、碎裂的葡萄，在远处城市微光的映衬下，却在地砖上留下了一片片湿漉漉、暗沉沉的污迹。

　　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像无声控诉的泪痕。
　　像一场迟到了千百年、却更加冰冷绝望的——

　　黄初八年正月雨。

　　曹植缓缓地、缓缓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就在那堆纸屑和猫尸旁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深处滚动着如同濒死呜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悲鸣。他伸出手，不是去拥抱那冰冷的躯体，而是死死地、痉挛般地抓住散落在地上的、写有“黄初八年正月雨”的纸片碎片，仿佛那是他沉沦地狱前，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活过的、染血的浮木。

　　窗外，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