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八年正月雨》聆雨归

2、我也想你 四声单

　　四声单调的电子音，在曹植撕心裂肺的呜咽和窗外呼啸的风声中，异常清晰地组合起来：

　　“我——想——你——了——”

　　那冰冷、刻板、毫无人味的电子合成音，却像一道裹挟着万钧雷霆的闪电，猛地劈开了曹植混乱如泥沼的意识！

　　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呜咽，都在那一刻被冻结了。抱着画像的手臂僵在半空，身体保持着前倾的姿势，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咒的泥塑木雕。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在极度震惊中猛地收缩，死死地、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的来源——墙角那个小小的交流器，以及旁边那只静静蹲坐着的玄猫。

　　玄猫也正看着他，深琥珀色的猫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流淌着一种曹植完全无法理解、却足以撼动灵魂的深沉情绪。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风的呜咽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证明着世界的流动。

　　巨大的惊愕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压下了汹涌的酒意和悲伤。曹植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四个冰冷的电子音在疯狂回响，撞击着他脆弱的神经。

　　幻听！

　　一定是幻听！是酒精烧坏了脑子，是悲伤过度产生的错觉！是这无边无际的孤独和悔恨催生出的、最荒诞不经的妄想！

　　他怎么可能听到哥哥的声音？哪怕是通过这样一个可笑的机器！哥哥已经死了！是他亲手签下的死亡确认书，是他亲眼看着那冰冷的棺椁沉入黄土！那个恨他、忌惮他、又……又曾与他骨肉相连的哥哥，早已化作了尘埃！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恐惧和自我厌弃的荒谬感攫住了他。曹植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脑子里那可笑的幻觉。他挣扎着想站起来，逃离这个让他产生诡异幻听的地方，逃离那只让他莫名心悸的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然而身体早已被酒精掏空，又被巨大的情绪消耗殆尽。他刚撑起一点身体，剧烈的眩晕便如同黑色的浪潮猛地袭来，瞬间吞没了他所有的意识。眼前一黑，他彻底失去了支撑，身体软软地歪倒下去，沉重的头颅“咚”的一声，磕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茶几角上。一阵尖锐的刺痛从额角传来，却只来得及在他沉入黑暗前留下一个模糊的信号。

　　他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昏睡，人事不省。

　　意识如同在冰冷粘稠的深海里挣扎了许久，才终于触碰到一丝微弱的亮光。曹植是被一种沉闷而持续的声音唤醒的。

　　咚…咚…咚…

　　不是心跳，是声音，来自窗外。

　　他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慢慢才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吊顶的线条，还有窗外灰蒙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天光。额角传来一阵闷闷的胀痛，提醒着他昨晚的狼狈。空气里依旧残留着淡淡的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猫的温暖气息？

　　他撑着剧痛欲裂的脑袋，勉强坐起身。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客厅——泼洒的酒渍、东倒西歪的空瓶、碎裂的玻璃……最后，定格在墙角那个安静的猫咪交流器上。

　　昨晚那冰冷清晰的电子音——“我想你了”——瞬间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炸响！

　　曹植猛地闭了闭眼，用力甩头，试图驱散这顽固的幻听。是梦，一定是混乱不堪的噩梦。酒精和悲伤扭曲了现实。他怎么可能……怎么敢去奢望那样的回应？

　　他扶着发胀的额头，视线下意识地投向窗外，寻找那“咚咚”声的来源。

　　窗外，天空是铅块般的灰沉，压得很低。冰冷的雨点正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发出那沉闷而单调的“咚咚”声。公寓宽敞的阳台外沿，曹植亲手搭起了一个不大的葡萄架。那是母亲卞夫人留下的唯一念想——几株从老宅移栽过来的葡萄藤。此刻，深冬时节，藤蔓早已凋零枯败，只剩下虬曲坚韧的枝干，光秃秃地缠绕在架子上。

　　冰冷的冬雨，正无情地抽打着这些枯藤。雨水顺着灰褐色的枝干流淌，敲打着下方悬挂的几个早已干瘪、却固执地未曾落下的旧年葡萄，发出细碎又孤寂的声响。雨滴落在阳台的地砖上，溅起小小的、转瞬即逝的水花。

　　黄初八年正月，雨。

　　毫无预兆地，这七个字，如同宿命般，清晰地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深处。不是思考，不是回忆，更像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悸动，一种被眼前景象瞬间点燃的、古老的回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怆，混合着宿命般的苍凉，猛地攫住了他。这雨，这枯藤，这冰冷孤寂的天地……像极了他此刻荒芜绝望的心境。那个名字，那个被他恨过、怨过、最终却只剩下无边空洞的人……那个他再也无法触及的身影……

　　曹植几乎是踉跄着扑到书桌前。他甚至来不及开灯，就在窗外惨淡天光的映照下，一把抓过桌面上闲置的平板电脑和电子笔。冰冷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顿，随即，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冲动驱使着他，他猛地低下头，用牙齿狠狠咬破了昨晚被玻璃划伤、刚刚凝结的指尖！

　　尖锐的刺痛传来，温热的血珠瞬间涌出。

　　他不管不顾，用那根流血的指尖，代替了冰冷的电子笔，颤抖着、重重地点在平板的感应屏上！鲜红的血珠在光滑的屏幕上晕开，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祭献般的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