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初八年正月雨》聆雨归

1、第 1 章 死后变成弟

　　深夜的风，像一群冰冷透明的幽灵，在12层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外盘旋呜咽。城市璀璨的灯火沉在下方，变成一片模糊而遥远的星海。屋内却是一片狼藉的战场：昂贵的红酒泼洒在浅色地毯上，晕开大片不祥的暗红，如同干涸的血迹。空酒瓶东倒西歪，像被遗弃的骸骨。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刺鼻的酒精味，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的腐朽气息。

　　曹植瘫坐在这一片狼藉的中心，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幕墙。昂贵的丝质衬衫皱巴巴地黏在身上，领口扯开，露出嶙峋的锁骨。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幅卷轴，紫檀木的轴杆冰凉坚硬。他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几乎要将那轴杆捏碎。几滴暗红的血珠，正沿着他蜷曲的手指蜿蜒滑落——那是被画像卷轴边缘碎裂的玻璃划破的伤口。

　　画像上，曹丕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清晰，又异常遥远。那双眼睛，曾经在朝堂之上俾睨天下，也曾在他七步成诗后，掠过一丝连帝王威仪都无法完全掩盖的复杂微澜。画像上的目光，此刻穿透了狼藉的现实，冰冷地、恒定地凝视着他。

　　“哥哥……”曹植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嘶哑声音，像砂纸摩擦着朽木。他猛地将脸埋进冰冷的玻璃面，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在空旷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比窗外的风声更显凄厉绝望。“你赢了……你总是赢……连死……都要死在我前头……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神却迸射出一种疯狂的恨意，直刺向画像上那双永恒不变的眼睛：“你凭什么？！凭什么把我困在洛阳？凭什么用毒枣吓我？凭什么逼我七步成诗？凭什么……凭什么连最后一面……” 质问到最后，那凶狠的火焰如同被冰冷的雨水浇熄，只剩下无尽的灰烬和茫然，“……都不肯见我？”

　　强烈的情绪冲击让他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推开画像，踉跄着冲向角落的垃圾桶，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身体痉挛着，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破碎的呜咽和干呕声在房间里交织，编织出一曲绝望的挽歌。

　　一只毛色油亮的玄猫，悄无声息地从阴影里踱了出来。它的体型比寻常家猫大上一圈，通体漆黑，只在四只爪尖和胸前一簇，点染着纯净无瑕的白。一双猫眼是极其罕见的深琥珀色，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地映着曹植痛苦佝偻的背影，那眼神深处，翻涌着复杂到极点的情绪——尖锐的痛楚、沉重的无奈，还有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无法言说的焦灼。

　　它，或者说“他”——曹丕，以这种荒诞离奇的方式，被禁锢在这具小小的、柔软的躯体里，回到了被他伤害最深、也最难以割舍的弟弟身边。

　　玄猫轻盈地跃过地上的空酒瓶，避开那片狼藉的酒渍。它走到曹植脚边，仰起头，用自己微凉的、带着倒刺的柔软鼻子，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曹植垂落在地毯上的、沾着血和酒的手指。

　　触感冰凉而真实。

　　曹植被这微小的触碰惊得一颤，干呕暂时停住了。他茫然地低下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了那双深琥珀色的猫瞳。那眼神……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他心脏莫名一缩的熟悉感。

　　“走开……”曹植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酒气。他胡乱地挥了挥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厌弃的驱赶意味，像拂开一缕恼人的烟雾。

　　玄猫被他的手扫到，小小的身体趔趄了一下。它没有像寻常的猫那样受惊跳开或炸毛，只是默默地后退了小半步，重新站稳。深琥珀色的眼睛里，那抹深刻的痛楚瞬间尖锐如针，刺得它自己灵魂都在颤抖。它看着他重新陷入那种孤绝的崩溃，看着他再次抱起那幅冰冷的画像，将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发出困兽般压抑绝望的呜咽。

　　“想你了……哥哥……”那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却比刚才所有的嘶吼质问都更清晰地刺穿了空气，也刺穿了曹丕（玄猫）坚硬外壳下最柔软的核心。

　　那一瞬间，巨大的酸楚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曹丕心中那道由帝王尊严和复杂过往构筑的堤坝。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目标明确地冲向墙角那个安静放置的、略显笨重的猫咪交流器。

　　那是曹植买来的高科技玩具，一个带有多个按键的塑料面板，每个按键对应一个常用词语或短句，按下后会发出清晰的电子语音。曹植曾饶有兴致地教它按“吃饭”、“喝水”、“出去玩”，它总是懒洋洋地敷衍，似乎不屑于这种低级的交流方式。曹植后来也就放弃了，只当是个昂贵的摆设。

　　此刻，曹丕（玄猫）却像扑向猎物的豹子，精准而迅猛地扑到了交流器前。小小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它毫不犹豫地抬起一只雪白的前爪，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狠狠地、准确地拍在了那个最大的、代表“我”的蓝色按键上。

　　“我——” 清晰、标准、毫无感情的电子女声响起。

　　紧接着，第二爪落下，拍在“想”的黄色按键上。

　　“想——”

　　第三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按在“你”的绿色按键上。

　　“你——”

　　最后，它几乎是扑上去，整个身体的力量都压在了那个小小的“了”键上。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