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花簌》醒来星

3、见太妃 初见太妃

　　林簌抬眼看去。迎面走来一位身姿袅娜的美人，约莫二十上下，穿着水红色绣蝶恋花的云锦对襟长衫，下系一条月白色百褶裙，满头珠翠，步摇轻颤。柳眉杏眼，琼鼻樱唇，端的是明艳照人，只是那双顾盼生辉的眼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居高临下的笑意。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不俗的丫鬟。

　　王嬷嬷微微躬身：“赵侧妃安好。”语气比方才对林簌说话时，似乎还要多一分谨慎。

　　赵侧妃？林簌心中了然。这就是她嫁入王府前，府里唯一的正经女主子，户部侍郎的庶女赵含嫣。据说颇得戚枕生母早逝后、由老王爷扶正的这位周太妃的喜爱。

　　赵含嫣袅袅娜娜地走到近前，一双妙目上下扫视着林簌，尤其在林簌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素净的装扮上停留了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王妃昨夜…睡得可好？王爷军务繁忙，时常歇在书房，王妃初来乍到，怕是还不习惯吧？”她声音娇柔，话里的刺却裹着蜜糖。

　　绿萼和珊瑚脸色微变，紧张地看向自家主子。

　　林簌脸上却绽开一个温婉得体的浅笑，微微屈膝行了个平礼：“劳赵侧妃挂心。王爷为国操劳，妾身自当体谅。府中一切安好，并无不惯。”她声音不高，吐字清晰，态度不卑不亢。

　　赵含嫣没想到对方如此平静，准备好的软刀子像是扎进了棉花里，笑容僵了一瞬。她目光一转，落到林簌身后的绿萼和珊瑚身上，又笑道：“王妃身边的丫头瞧着倒是伶俐，只是这王府规矩大，不比寻常人家松散，王妃可要约束好了，别冲撞了太妃娘娘才好。”

　　“赵侧妃提醒的是。”林簌依旧浅笑，“妾身省得。时辰不早，太妃娘娘还等着，妾身先行一步。”说罢，微微颔首，示意王嬷嬷继续带路。

　　赵含嫣看着林簌从容离去的背影，那抹强装的温婉笑意终于沉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这个淮州来的林氏，看着柔柔弱弱，竟是个油盐不进的！

　　松鹤堂坐落在王府最幽静的西苑，院中遍植松柏，浓荫蔽日，环境清幽，果然不负“松鹤”之名。正堂内布置得古朴雅致，燃着淡淡的檀香。上首一张紫檀木罗汉榻上，端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妇人。身着深紫色万字不断头纹样妆花缎长褙子，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圆髻，戴着一套成色极好的翡翠头面，面容白皙，保养得宜，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长期养尊处优形成的疏离和威严。这便是戚枕的养母，如今的镇安王府太妃周氏。

　　周太妃身边侍立着两个面容严肃的嬷嬷，下首两侧还坐着两位衣着素净、上了些年纪的妇人，看打扮应是府中的老姨娘。

　　林簌在王嬷嬷的引导下，规规矩矩地走到堂中，敛衽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儿媳林簌，给母妃请安。母妃万福金安。”声音清越，姿态端庄。

　　周太妃放下手中捻着的佛珠，抬起眼皮，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簌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从她的发髻、面容、衣着，一寸寸扫过，并未立刻叫起。

　　堂内落针可闻，只有檀香的气息无声流淌。那审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扎在林簌的皮肤上。她维持着屈膝行礼的姿势，感觉膝盖又开始隐隐作痛，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半晌，周太妃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吧。”

　　“谢母妃。”林簌依言起身，垂手肃立。

　　“昨夜歇得可好？”周太妃端起手边的青花缠枝莲纹盖碗，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平淡无波。

　　“回母妃，尚可。”林簌垂眸答道。

　　“枕儿军务繁忙，性子又冷，你既入了王府，便是王府的人，要懂得体谅夫君，恪守本分，安守妇道。”周太妃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王府不比寻常官宦人家，规矩重，行差踏错一步，丢的都是王府的脸面。你父亲林仆射是朝中重臣，想来家教也是严的，这些道理，不必本宫多说。”

　　“儿媳谨遵母妃教诲。”林簌再次屈膝。

　　“嗯。”周太妃淡淡应了一声，将茶碗放下，似乎没了再开口的兴致。

　　就在这时，赵含嫣带着丫鬟也到了。她袅袅婷婷地走进来，声音比蜜还甜：“妾身给太妃娘娘请安！娘娘昨夜睡得可香？”她行完礼，便自然而然地走到周太妃身侧，熟稔地拿起旁边小几上的美人拳，轻轻为太妃捶着腿。

　　“还好。”周太妃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显然对赵含嫣的态度亲昵得多，“你这丫头，倒是有心。”

　　“伺候娘娘是妾身的本分嘛。”赵含嫣娇笑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依旧垂手肃立的林簌，眼底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对周太妃道：“娘娘，早膳可备好了？听说王妃妹妹是淮州来的，想必口味清淡？咱们王府的早膳多是北地风味，不知王妃妹妹可吃得惯？”她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暗指林簌是外人，口味与王府格格不入。

　　周太妃闻言，果然又看向林簌，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林簌心中了然。这是要给她下马威，让她在太妃面前坐实一个“不合群”、“难伺候”的印象。

　　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温婉得体的笑容，声音清晰而柔和：“劳赵侧妃挂念。淮州虽偏南，饮食却也并非一味清淡。妾身在家时，家母倒是常做一道‘三鲜茶点’，以虾仁、春笋、香蕈为馅，外皮用新麦粉和面，掺入少许清茶汁揉制，蒸熟后皮呈淡绿，清鲜爽口，配以淮州特产的‘雨前春’最为相宜，最是适合春日晨起开胃提神。妾身不才，也学得几分皮毛，若母妃不弃，改日妾身做些送来，请母妃品鉴一二？”

　　她语速不疾不徐，娓娓道来，将一道点心的用料、制法、风味说得清清楚楚，更点出其应季养生的好处。既巧妙回应了赵含嫣的“口味刁钻”之讥，又不动声色地展示了自己的家学渊源和巧思，更将姿态放得极低，只说是“品鉴”。

　　周太妃常年养尊处优，山珍海味不知尝过多少，此刻听林簌描述这道点心的清新雅致，尤其那“皮呈淡绿”、“清鲜爽口”、“配雨前春茶”几字，倒是勾起了几分兴趣。她脸上的疏离之色稍稍褪去些许，看着林簌的目光也带上了一丝审视之外的东西。

　　“哦？淮州竟有如此雅致的点心？”周太妃的语气缓和了些，“听着倒是不俗。你有心了。”

　　“能为母妃尽点心，是儿媳的福分。”林簌微微垂首。

　　赵含嫣在一旁看得银牙暗咬，脸上强堆的笑容差点挂不住。她本想给这新来的一个下马威，却不想对方三言两语，不仅化解了危机，反而在太妃面前露了脸！

　　“好了，”周太妃摆摆手，似乎有些倦了，“都散了吧。林氏，你既入府，便好好安顿，无事不必常来打扰本宫清静。”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是，儿媳告退。”林簌再次行礼，带着绿萼和珊瑚，在王嬷嬷的引领下，安静地退出了松鹤堂。

　　走出院门，被晨风一吹，林簌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竟已被冷汗微微浸湿。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挺直的脊背却没有半分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