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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孤灯待 林簌留灯等 ...

  •   这王府的日子,果然如履薄冰。昨夜的红烛冷椅只是开始,今日的晨省风波,也绝不会是结束。那位赵侧妃,还有高高在上的太妃,都非易与之辈。

      绿萼担忧地低声道:“王妃,您没事吧?那赵侧妃…”

      “无妨。”林簌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投向王府深处,那重重楼阁的某个方向——那是书房的位置。“她不过是想看我失态罢了。越是如此,越要稳得住。”

      她顿了顿,对王嬷嬷道:“嬷嬷,烦请带我去看看王府的花圃和厨房。”

      王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应道:“是,王妃请随老奴来。”夜色,再次无声无息地笼罩了镇安王府。白日里的喧嚣彻底褪去,只余下虫鸣唧唧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漱玉轩内,灯火通明,却依旧安静得落针可闻。不同于昨夜的红烛高烧,此刻只在临窗的紫檀木高几上,点了一盏精巧的琉璃灯。灯罩薄如蝉翼,打磨得极其光滑,里面跳动的烛火透过琉璃折射出柔和而澄澈的光芒,像一小团温暖的水晶,安静地照亮窗边一隅。

      林簌坐在灯旁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烛光映在她沉静的侧脸上,长睫在眼下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

      绿萼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汤进来,轻轻放在小几上。“王妃,夜深了,您早些歇息吧。王爷他…”她迟疑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林簌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到那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琉璃灯上,声音很轻:“无妨。点上吧。”

      绿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低低应了声“是”。这盏琉璃灯,是王妃特意吩咐点上的。昨夜王爷宿在书房,今夜…怕也不会例外。王妃此举,是为何意?她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头有些发酸。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林簌放下书卷,走到妆台前。绿萼和珊瑚上前,为她卸去钗环,散了发髻,换上一身素净柔软的寝衣。

      “你们都下去歇着吧,不必守着了。”林簌吩咐道。

      “王妃…”珊瑚有些不放心。

      “去吧。”林簌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两个丫鬟只得行礼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林簌一人,和那盏静静燃烧的琉璃灯。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王府的夜晚如此空旷而寂静,仿佛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牢笼。昨夜那令人窒息的难堪和冰冷,似乎又随着夜色蔓延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驱散那些念头。走到拔步床边,却没有立刻躺下。她弯下腰,从床榻最里侧、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摸出一个扁平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她坐到灯下,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剥开油纸。里面并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有几张早已褪色、变得有些脆硬的糖纸。依稀还能辨认出上面印着模糊的桂花图案,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几乎要消散殆尽的甜香。

      正是八年前,那个玄衣少年递给她的桂花糖的糖纸。

      她拈起其中一张,对着琉璃灯柔和的光线,仔细地看着。糖纸的边缘已经磨损卷曲,颜色暗淡,上面的花纹也模糊不清了。她用手指极轻地摩挲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烛光跳跃,在她沉静的眼眸深处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白日里在太妃和赵侧妃面前维持的镇定、从容、温婉,此刻在这寂静的深夜和微弱的烛光下,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迷茫,和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无处安放的委屈与期待。

      良久,她将那张糖纸仔细地重新包好,放回油纸包,又小心翼翼地塞回暗格深处。仿佛藏起了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然后,她吹熄了内室其他的灯火,只留下窗边高几上那一盏琉璃灯。澄澈柔和的光晕,固执地穿透薄薄的琉璃灯罩,在窗纸上映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斑,像黑夜中一只孤独守望的眼。

      她躺上床,拉过锦被盖好,侧过身,目光静静地看着那盏灯。灯影在墙壁上微微晃动,如同她此刻无法平静的心湖。

      灯亮着。
      是为他留的。
      哪怕知道,他今夜,或许依旧不会踏入这漱玉轩半步。

      ***
      王府东侧,紧邻外书房的“澄心斋”,是戚枕处理军务和歇息的所在。此刻,书房的窗户还透着明亮的烛光。

      戚枕刚结束与几位心腹将领的密议,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案头堆积的军报和卷宗,依旧像一座小山。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让微凉的夜风吹散室内浓重的墨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王府内院的方向。夜色深沉,重重屋宇只余下模糊的轮廓。

      就在这时,一点柔和的光亮,在远处那片深沉的黑暗中,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夏夜草丛里一只倔强的萤火。

      戚枕的目光瞬间定格。

      那是…漱玉轩的方向?

      昨夜那满室刺目的红,那僵坐床榻的身影,那令人窒息的沉默…瞬间掠过脑海。他烦躁地蹙起眉,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

      可那一点光,却固执地亮着。不同于昨夜满室红烛的喧嚣,那是一种极其安静、极其澄澈的微光,穿透沉沉的夜色,微弱,却异常清晰。

      他记得那盏灯。是前朝贡品,琉璃所制,极其通透,王府库房里似乎仅此一盏。何时点在了那里?

      那个女人…她在做什么?是还未睡?还是…在等他?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戚枕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杂着昨夜残留的厌烦和对这桩强加婚姻的抵触,猛地翻涌上来。他“啪”地一声关上了窗户,将那点微弱的光彻底隔绝在外。

      转身回到书案后,拿起一份军报,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冰冷的文字上。

      然而,烛火摇曳,那点穿透夜色而来的、固执的澄澈微光,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眼底。无论他如何凝神,那光晕的轮廓总在不经意间,从字里行间浮现出来。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虫鸣似乎也倦了,只余下风穿过竹林的低低呜咽。

      戚枕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紧要文书。他放下笔,身体靠向椅背,闭目养神,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再次睁开眼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投向了那扇紧闭的窗户。

      静立片刻。他忽然伸手,重新推开了那扇窗。

      夜风带着露水的湿意瞬间涌入,吹得案头的烛火一阵猛烈摇晃。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风。

      目光,却越过窗棂,再次投向那片黑暗深处。

      那一点澄澈柔和的光,依旧亮着。像黑夜海洋里一座孤独的灯塔,微弱,却顽强地穿透了所有的黑暗与距离,静静地、固执地亮在漱玉轩的窗口。

      戚枕高大的身影立在窗前,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冷硬的轮廓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浓黑的剑眉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定定地凝视着那一点微光,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厌烦、不解、一丝被冒犯的冷怒,以及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细微的、被那微弱暖意猝不及防触及的涟漪。

      夜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就这样站着,看了很久。

      久到书房里的烛火快要燃尽,光线变得昏暗不明。

      久到那远处的一点微光,似乎也因着主人的沉睡,而显得更加静谧、更加孤独。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没有走向那盏灯,也没有再次关上窗户。

      只是在那烛火彻底熄灭前,猛地转过身,大步离开了窗边。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响,带着一种近乎仓促的决绝。

      窗,依旧开着。夜风灌入,吹散了最后一点暖意,只剩下满室的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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