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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烛冷 初入王府 ...

  •   窗外的喧嚣不知何时彻底沉寂下去,只余下偶尔几声虫鸣,更显得新房内死水一般。龙凤红烛已烧过大半,烛火摇曳,将拔步床上端坐的身影和远处酸枝木椅上静坐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如同两个互不相干的剪影。

      林簌维持着那个挺直脊背、微微垂头的姿势,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僵成了石块。沉重的凤冠像一座山压在头顶,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盖头下的空气闷热而浑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布料特有的微尘味道。膝盖早已麻木,失去知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一个寒冬。

      终于,她听到了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动,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来自那张椅子。

      心,猛地一跳。

      随即,是极其平稳、均匀而悠长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一股冰水混合着滚烫的羞耻,猛地从头顶浇灌而下,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又灼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痛。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阻止了喉咙里几乎要冲出的哽咽。

      原来,在她满心忐忑、满怀期待地等待她的“夫君”时,她的夫君,那个曾递给她一块糖的“白月光”,在经历了整日的喧嚣应酬后,只觉得这场婚事是一场令人疲惫不堪的负担,连看新娘一眼都嫌麻烦,宁愿在冰冷的椅子上沉沉睡去。

      八年的执念,像一个被吹得五彩斑斓的泡泡,在现实这根冰冷的针尖下,“啪”地一声,碎得无影无踪,连一点水痕都没有留下。

      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膝上大红的嫁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抬手去擦。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这个僵硬的姿势,和死死咬住嘴唇,不让那绝望的呜咽泄露分毫。

      烛火又爆开一个灯花,噼啪一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那一点微弱的声响,仿佛耗尽了红烛最后的力气,烛芯猛地向下一塌,火焰挣扎着跳动几下,骤然熄灭了一盏。只剩下另一盏还在顽强地燃烧着,光线顿时昏暗了大半,将椅子上那个沉睡的身影,更深地埋进了阴影里。

      林簌在盖头下,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也奇异地让她混乱不堪的心绪,沉淀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就这样吧。

      ***
      天光熹微,一线灰白艰难地从窗棂缝隙挤入,驱散了室内沉沉的黑暗。最后一点烛火也终于燃尽,只余下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带着焦糊的蜡油味。

      拔步床上端坐的身影,终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僵硬了一夜的脖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林簌缓缓地、一点点抬起沉重无比的头。盖头依旧蒙着,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红光。她试探着动了动早已失去知觉的腿脚,一阵针扎似的酸麻痛感猛地席卷上来,让她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差点栽倒。

      她死死抓住床沿,稳住身体。一夜未眠,加上滴水未进,此刻只觉得头晕眼花,喉咙干得冒烟。

      就在这时,酸枝木椅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沙哑的闷哼。

      林簌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猫。

      戚枕醒了。

      宿醉带来的剧烈头痛让他烦躁地皱紧眉头,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室刺目的红——红帐、红烛、红被褥,以及拔步床上那个依旧顶着盖头、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

      昨夜混乱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入脑海:皇帝带着不容置喙笑意的脸,文武百官虚伪的贺喜,一杯杯灌入喉中的烈酒…以及最后,他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待着,避开这一切的烦扰。

      他目光扫过那张床,眼神里没有半分新婚的旖旎,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厌烦。仿佛那不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而是一件被强塞进他府邸、碍眼又多余的摆设。

      他撑着沉重的身体站起来,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高大的身影在朦胧的晨光里投下浓重的阴影,一步步走向门口,脚步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没有一句解释,没有一个眼神,甚至没有半分停留。

      “吱呀——”

      门被拉开,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吹动了床前的红纱帐幔。接着,又是“吱呀”一声轻响,门被重新关上。

      沉重的脚步声远去,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靠近那张拔步床一步,更不曾想过要揭开那方蒙了新娘一夜的红盖头。

      林簌僵坐在床上,盖头下的嘴唇被咬得一片惨白。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听着门外似乎响起了低低的、压抑着的议论声,她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猛地一松,整个人脱力般微微佝偻下去。

      盖头边缘垂落的金线流苏,轻轻扫过她冰冷的手背。她慢慢抬起僵硬的手,摸索到盖头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然后,猛地一掀!

      眼前骤然明亮,刺得她眼睛生疼,瞬间涌出生理性的泪水。

      龙凤红烛早已燃尽,只留下两滩凝固的、暗红色的烛泪,如同泣血。满室喜庆的大红,此刻看来却只觉得讽刺而刺目。

      铜镜里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凤冠歪斜,珠翠凌乱,一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只有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被咬破的地方结着暗红的血痂。精心描绘的妆容早已被一夜的泪水和冷汗晕染得一塌糊涂,胭脂糊在脸颊,口脂蹭到了下巴,整张脸像个破碎的调色盘。

      这就是她的新婚之夜。

      没有交杯酒,没有合卺礼,没有温言软语,甚至…没有新郎的一个正眼。

      只有一室冰冷的红,和她一个人彻骨的难堪。

      林簌死死盯着镜中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眼神空洞,像两潭枯竭的死水。半晌,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胡乱地擦着脸上晕开的胭脂水粉,动作粗暴,仿佛要擦掉这令人作呕的一夜痕迹。

      直到脸颊被粗糙的布料摩擦得生疼,她才停下动作。镜子里的人,脸色依旧惨白,妆容被擦得更加斑驳,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
      “王妃,时辰不早了,该去给太妃娘娘请安了。” 一个穿着体面青缎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人立在拔步床前,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恭敬。这是王府内院管事嬷嬷,姓王,一张圆脸,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看人的眼神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林簌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刺目的嫁衣,穿着一身相对素雅的藕荷色缠枝莲纹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月白绣竹叶的比甲。绿萼和珊瑚正手脚麻利地为她梳妆。绿萼性子沉稳,梳头的手法又快又稳,将一头乌发挽成端庄的倾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赤金点翠如意簪。珊瑚则捧着一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有些犹豫地看着林簌苍白的脸色。

      “王妃,今日见太妃,是否……”珊瑚小声询问。这套头面是林簌的陪嫁,贵重是贵重,只是戴在如今气色不佳的主人头上,难免显得有几分强撑的突兀。

      林簌看着镜中自己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目光扫过那套华贵却冰冷的头面,微微摇头:“不必了,就这支簪子吧。”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异常平静。

      王嬷嬷站在一旁,将主仆三人的动作尽收眼底,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垂着眼道:“太妃娘娘喜静,每日辰时三刻在松鹤堂用早膳,王妃请安须得在早膳前到。王爷…昨夜歇在书房,按例,今日晨省是王妃独自前往。”她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绿萼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珊瑚则飞快地瞥了一眼林簌,见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才悄悄松了口气。

      “知道了,有劳嬷嬷带路。”林簌站起身,抚了抚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松鹤堂在王府深处,一路穿花拂柳,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着百年王府的底蕴与肃穆。空气里弥漫着晨露和草木的清新气息,鸟鸣清脆,与昨夜那喧嚣浮华的红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行至一处临水的九曲回廊,前方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伴随着女子娇柔的笑语。

      “哟,这不是新王妃么?可真是赶巧了。”一个刻意拔高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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