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花簌》醒来星

1、桂糖烬 童年与新婚

　　暮春的淮州，连风都带着水汽浸润过的甜暖。七岁的林簌却缩在老槐树虬结的树根后，小小的身子恨不得嵌进树皮缝里。几颗尖锐的石子“嗖嗖”地擦过她胖乎乎的手臂，留下几道刺目的红痕。

　　“肥猪！滚出我们的地盘！”

　　“看她那身肉，跑都跑不动，哈哈！”

　　几个半大孩子在不远处嬉笑叫骂，又一轮石子砸过来。林簌死死咬着下唇，圆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她只是想来槐树下捡些新落的槐花给娘亲蒸糕，怎么就占了他们的地方？

　　就在又一枚石子狠狠砸中她额头，血珠混着眼泪滚下来的瞬间，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劈开了那些刺耳的哄笑。

　　“都住手！”

　　林簌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身影，穿着银线滚边的玄色箭袖锦袍，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眉宇间却已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威仪。他大步走来，腰间坠着的蟠龙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那几个孩子顿时噤若寒蝉，缩着脖子一溜烟跑了。

　　少年在她面前蹲下，掏出一方干净的素白丝帕，带着淡淡的松木清气，轻轻按在她渗血的额角。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涩的笨拙，但那份专注和认真，却奇异地安抚了林簌满心的委屈和惊惶。

　　“疼吗？”他问，声音不高。

　　林簌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终于憋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

　　少年似乎有些无措，蹙了蹙眉，随即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纸包摊开，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点缀着金黄桂花的糖块，甜香瞬间弥漫开来。他捻起一块，递到她面前。

　　“喏，桂花糖。吃块甜的就不那么疼了。”他看着林簌哭得皱成一团、沾着尘土和泪痕的胖脸蛋，嘴角竟微微向上牵了一下，“胖胖的像个小团子，挺可爱。哭起来就不可爱了。”

　　林簌愣住了，挂着泪珠的眼睫扑闪着，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块救赎般的甜意。她怯生生地伸出沾了泥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放进嘴里。清甜带着浓郁桂花香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瞬间冲淡了额头的刺痛和心里的苦涩。她含着糖，破涕为笑，脸颊上两个深深的梨涡漾开。

　　少年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像只受惊小兔子般蜷缩着、却又在尝到甜味后笑得毫无阴霾的小胖丫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玄色的衣角消失在巷口，夕阳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林簌握着那方染了她血渍和泪痕的丝帕，嘴里含着那块几乎要甜到心尖尖上的桂花糖，望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额角似乎真的不疼了，只有一种暖烘烘的、让人想笑的感觉，从心口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个玄衣少年，像一道骤然劈开阴霾的光，连同那块桂花糖的滋味，从此深深烙进了她七岁的记忆里。

　　***
　　八年光阴，弹指而过。

　　上京城，镇安王府。

　　暮春时节，王府里外却比盛夏还要灼热喧嚣。大红的绸缎从巍峨的朱漆大门一路铺展进去，绕过影壁，穿过回廊，缠上庭院里每一棵花树的枝头，在枝头怒放的牡丹、芍药映衬下，红得几乎要燃烧起来。金粉描绘的“囍”字贴满门窗廊柱，宫灯高悬，将入夜前的庭院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脂粉香，以及喧天锣鼓和人声鼎沸交织成的巨大声浪。

　　这是镇安王戚枕大婚的日子。

　　新房“漱玉轩”内，却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所有的热闹。龙凤红烛在精雕细琢的紫檀木烛台上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烛花，噼啪轻响，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林簌端坐在那张挂着百子千孙帐的紫檀木拔步床上，繁复沉重的凤冠压得她脖颈酸麻，大红的销金盖头隔绝了视线，只能看到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指尖冰凉，掌心却一片濡湿。

　　周围侍立的喜娘和丫鬟们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空气沉甸甸的，压得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林簌几乎要以为外面那些喧闹是场幻觉，厚重的门扉终于被“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夜风的凉意瞬间涌入。

　　脚步声有些虚浮，沉甸甸地踏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一步步靠近。

　　林簌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绞紧的手指几乎要掐进肉里。来了！他来了！那个八年前递给她一块糖，说她像小团子很可爱的少年王爷！盖头下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微微垂下头，露出纤细优美的颈项线条——这是嬷嬷教了无数遍的，新妇初见夫君应有的、温婉又羞怯的姿态。

　　脚步声停在了床前咫尺之地。林簌甚至能感觉到那高大身影投下的阴影，将自己完全笼罩。

　　她紧张得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会记得吗？记得那个躲在槐树根后哭得一脸狼狈的小胖丫头？记得他递出的那块桂花糖？

　　时间仿佛凝固了。预想中秤杆挑开盖头的微凉触感并未传来。

　　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那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的酒气，沉沉地压迫着她。

　　然后，那身影动了。没有靠近床边，反而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声拖沓，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嘎吱——”

　　是沉重的酸枝木椅被拉开的声音。

　　接着，是身体重重落座的声音。

　　再无动静。

　　林簌脸上那点羞涩的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纸一样的苍白。盖头边缘垂下的金线流苏，随着她身体的微颤而轻轻晃动，折射出冰冷的光。

　　他…坐下了？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八年的期待，淮州老宅后院里无数个晨昏的刻苦习练仪态，为了瘦下来而强忍的饥饿，无数次对着铜镜练习如何笑得温婉动人…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在这张冰冷沉重的盖头之下，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浓烈酒气中，被无声地碾得粉碎。

　　红烛依旧高烧，烛泪无声滑落，堆积在烛台上，像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