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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扰惊梦   黎明前 ...

  •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像凝固的墨汁,沉沉地压在盐港城上空,也压在悦来客栈三楼这间弥漫着血腥与草药苦涩的房间里。摇曳的烛火将戚枕离去的背影拉得忽长忽短,最终被厚重的门板隔绝。门轴合拢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如同一声叹息,消散在死寂的空气里。

      床榻上,林簌依旧深陷在无边的黑暗与剧痛的沼泽中。后背伤口处那被剧毒点燃的火焰,正疯狂地舔舐着她的五脏六腑,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在吞咽烧红的炭块。高热如同无形的熔炉,将她体内的水分一点点蒸干,意识在滚烫的混沌与冰冷的虚无之间反复沉沦。

      断断续续的呓语从她干裂起皮的唇瓣间逸出,破碎不堪:
      “冷……好冷……”
      “……娘……别走……”
      “……箭……王爷……躲开……”
      “……糖……甜……”

      每一次呼唤,都像一根细小的针,狠狠扎在守候在床边的绿萼心上。她跪坐在脚踏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浸了温水的软帕,一遍遍、不知疲倦地擦拭着林簌滚烫的额头、脸颊和颈侧。小姐的皮肤烫得吓人,汗水刚刚擦去,转眼又密密地渗出。绿萼的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小姐……您再撑撑……王爷去找解药了……他一定会救您的……” 她低声呢喃着,声音嘶哑,像是在安慰林簌,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林簌后背厚厚的、依旧隐隐渗出血渍的绷带,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当她的指尖再次擦拭到林簌颈侧汗湿的肌肤时,那块小小的、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纤细锁骨下方的油纸,再次映入眼帘。桂花糖纸。小姐视若珍宝、贴身藏了十余年的念想。

      绿萼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那枚脆弱发黄、边缘卷曲的纸片,想起小姐偶尔对着它发呆时眼底流露的温柔与怀念,想起昨夜王爷看到它时眼中那山崩地裂般的剧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她颤抖着手,用最轻柔的力道,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将那枚被汗水粘在肌肤上的糖纸剥离下来。

      糖纸离开肌肤的瞬间,昏迷中的林簌似乎极其轻微地瑟缩了一下,眉头蹙得更紧,发出一声模糊的痛哼。

      绿萼的心猛地揪紧!她不敢怠慢,立刻将糖纸放在一旁干净的软布上,又迅速拿起新的湿帕,更加轻柔地擦拭着林簌颈侧那片被糖纸覆盖过的皮肤,那里因为长时间的闷热和汗液浸泡,微微有些发红。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停在门外。随即是肖枫低沉冷硬的声音:“绿萼姑娘。”

      绿萼连忙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隙。肖枫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外昏暗的光线里,脸上带着连夜追查的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他手中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大半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黑色药汁。

      “军医新熬的解毒汤。” 肖枫言简意赅,将药碗递过来,“凉温些,想法子喂王妃喝下去。一滴都不能剩。”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目光越过绿萼的肩膀,投向床上那抹苍白脆弱的身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沉重。

      “是!多谢肖侍卫!” 绿萼接过那沉甸甸的药碗,碗壁的滚烫透过粗瓷灼着她的指尖,但那苦涩的药味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生的希望。她重重点头,关上门,将药碗放在小几上,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

      苦涩的药气在房间里弥漫开。绿萼专注地搅动着药汁,时不时用指尖试探碗壁的温度,心却悬得更高。小姐昏迷不醒,吞咽都困难,如何才能将这苦涩的药汁一滴不漏地喂下去?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药汁的温度终于降至温热。绿萼深吸一口气,重新在脚踏上跪坐下来。她将林簌的头极其小心地托起,靠在自己臂弯里。昏迷中的人毫无意识,身体软绵绵的,绿萼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稳住她。

      “小姐,喝药了……喝了药就不疼了……” 绿萼的声音带着哽咽,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药汁,小心翼翼地凑近林簌干裂的唇瓣。

      药汁触碰到唇缝,昏迷中的人本能地抗拒,牙关紧闭。绿萼耐心地用勺子边缘轻轻撬开一点缝隙,缓缓地将药汁注入。苦涩的液体流入口腔,林簌的眉头瞬间痛苦地拧紧,喉间发出含糊的呛咳声,药汁顺着嘴角溢出,染湿了绿萼的衣袖。

      “小姐!咽下去!求您了!” 绿萼急得眼泪又涌了出来,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擦拭着溢出的药汁,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

      喂药的过程艰难得如同酷刑。一勺药汁,往往只能喂进小半勺,大半都洒了出来。绿萼的衣袖、林簌的衣襟、床褥,都沾染上了深褐色的药渍。每一次呛咳都牵动背后的伤口,让昏迷中的人发出痛苦的呻吟。

      绿萼浑身都被汗水和泪水浸透,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却依旧咬着牙,一勺接一勺,固执地将那苦涩的希望,一点点地注入林簌口中。不知过了多久,那大半碗药汁,终于见底。

      做完这一切,绿萼几乎虚脱。她瘫坐在脚踏上,大口喘着气,看着小姐唇边残留的药渍和依旧紧蹙的眉头,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沉重。这药……真的能救小姐吗?

      ---

      客栈后院的柴房,此刻却成了比寒冰更刺骨的地狱。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和一种绝望的恐惧气息。一盏昏黄的油灯挂在低矮的房梁上,灯焰不安地跳跃着,将几个扭曲晃动的影子投射在斑驳肮脏的墙壁上。

      那个被松鹤擒获的客栈伙计,此刻被粗硬的麻绳捆得像粽子一样,吊在房梁上,脚尖勉强能触到地面。他身上的短褐早已被鞭子抽烂,露出下面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伤口。脸上布满了淤青和血污,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角不断有混合着血沫的涎水淌下。

      肖枫站在他面前,如同一尊冰冷的杀神。他脱去了外袍,只穿着黑色的劲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他手中握着一根浸饱了盐水的牛皮鞭,鞭梢还在滴着暗红的水珠。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戾和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冰冷。

      “说!” 肖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砸在人心上,“那些穿红肚兜、虎头鞋的孩子,被带到哪里去了?!‘黑船’靠岸的暗礁区在什么位置?!昨夜射箭的杂种,是谁指使?!”

      回答他的,只有伙计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嗬嗬声,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麻木的痛苦。他艰难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睛透过血污死死瞪着肖枫,那眼神如同淬毒的刀子。

      “不……知……道……” 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嘶哑地挤出几个字,带着一种濒死的疯狂,“你们……这些……官府的……走狗……畜生……都……不得……好死……”

      “啪——!”

      浸饱盐水的鞭子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在伙计早已血肉模糊的胸膛上!皮肉绽开的声音令人牙酸!

      “呃啊——!” 伙计的身体猛地弓起,爆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剧烈的抽搐让吊着他的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说!” 肖枫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在陈述天气。手腕一抖,鞭影再次落下!

      鞭声、惨叫声、粗重的喘息声在狭小的柴房里交织回荡,构成一幅血腥残酷的图景。松鹤抱臂靠在门边的阴影里,眉头紧锁,看着肖枫近乎失控的狠厉手段。他理解肖枫的愤怒——王妃重伤垂危,王爷震怒,线索就在眼前却撬不开这张嘴!但他更担心,再这样下去,这伙计撑不住几下就会断气。

      “肖枫!” 松鹤忍不住出声提醒,声音低沉,“留活口!他死了线索就断了!”

      肖枫挥鞭的动作猛地顿在半空!鞭梢带起的劲风扫过伙计血肉模糊的脸颊。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血色风暴疯狂翻涌,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只剩一口气、却依旧用仇恨眼神瞪着他的男人。留活口……他知道!可王妃危在旦夕!王爷在等!每一息的拖延都可能……

      就在这时,柴房那扇破旧的门被猛地推开!戚枕高大的身影裹挟着一身寒夜的戾气,如同煞神般踏入!他的出现,让柴房内本就压抑到极点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他看也没看吊在梁上奄奄一息的伙计,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瞬间锁定了站在门口的松鹤,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当铺!密室!说!”

      松鹤心头一凛,立刻躬身,语速飞快地禀报:“王爷!属下带人仔细搜查了当铺!后院枯井只找到一枚箭头,别无他物!但当铺掌柜神情极度恐慌,语无伦次!属下觉得有诈,便命人一寸寸敲打当铺所有墙壁和地板!果然!在账房后墙一处书架后,发现一道极其隐蔽的夹层暗门!门后是一间狭小的密室!”

      戚枕的瞳孔骤然收缩!暗室!
      “里面有什么?” 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密室很小,空无一物!” 松鹤的声音带着一丝挫败,但随即又转为凝重,“但是!属下在密室地面的尘土中,发现了几枚清晰的脚印!大小不一,绝非一人所留!更关键的是——在密室角落,发现了一小堆尚未完全燃尽的灰烬!灰烬中……残留着半片未烧完的纸角!” 他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掌心里赫然是半片焦黄的纸屑,边缘被火燎得卷曲发黑,上面隐约可见几个模糊不清的墨字和一个残缺的印记!

      “……官……印……?” 松鹤辨认着纸屑上残留的笔画,声音带着不确定的惊疑。

      “官印?!” 肖枫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柴房里吊着的伙计也似乎被这个词刺激到,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戚枕一步上前,劈手夺过那半片焦黄的纸屑!他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眼神死死盯着那残缺的墨字和印记,如同盯着深渊中的毒蛇!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

      官印!
      不是倭寇!不是单纯的江湖匪类!这盐港的浑水,这贩卖孩童、勾结倭寇、刺杀钦差的黑手背后……竟然有官府中人?!甚至……动用了官印?!

      这半片残纸,像一把淬毒的钥匙,瞬间打开了通往更黑暗深渊的大门!也印证了他心中最不祥的猜测!

      “呃……嗬嗬……” 吊在梁上的伙计喉咙里突然发出古怪的声响,他肿胀的眼睛死死盯着戚枕手中的纸屑,那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嘲弄的疯狂!

      “你认得这个?” 戚枕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那伙计!那眼神里的压迫感,比肖枫的鞭子更令人胆寒!

      伙计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看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他拼命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血水,从肿胀的眼缝中汹涌而出。

      “说!” 戚枕一步踏前,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岳般笼罩住吊着的伙计,声音低沉如同地狱的召唤,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毁灭性的力量,“告诉本王,是谁?!是哪里的官印?!说出来,本王留你全尸!否则……”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骨节分明、曾握过寒铁剑、也曾小心翼翼擦拭过林簌冷汗的手,此刻带着无边的杀意,缓缓扼向伙计的咽喉!

      巨大的恐惧彻底击溃了伙计的心理防线!他如同离水的鱼一般疯狂挣扎起来,嘶哑破碎地尖叫道:
      “不……不能说!说了……全家……都得死!海……海……船……”

      “海船?!” 肖枫和松鹤同时惊呼!

      就在这电光火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伙计崩溃的嘶吼和“海船”二字吸引的瞬间——

      异变再生!

      “咻——!”

      一支比昨夜更加短小、更加淬厉、通体漆黑的弩箭,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蝎,毫无征兆地从柴房那扇破旧窗户的缝隙中激射而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它的目标,并非戚枕,也非肖枫松鹤!

      而是——被吊在梁上、刚刚吐露了“海船”二字、正陷入疯狂挣扎的伙计的咽喉!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入肉声!

      伙计的嘶吼戛然而止!他猛地瞪大了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睛,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喉结处,一点漆黑瞬间蔓延开!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随即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皮囊,彻底软了下去,挂在绳子上,再无生息!

      快!狠!准!灭口!

      “追——!!!” 戚枕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肖枫的身影早已如鬼魅般破窗而出!松鹤也紧随其后!

      柴房内,只剩下戚枕,和那具喉间插着漆黑小箭、犹自微微晃荡的尸体。昏暗的油灯下,戚枕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眼底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惊涛骇浪!他缓缓摊开手掌,那半片残留着“官印”痕迹的焦黄纸屑,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烫着他的掌心,也灼烫着他的神经!

      官印!海船!灭口!
      盐港的水,比他想象的,深了何止万丈!

      ---

      天字二号房。
      绿萼刚刚将药碗收拾好,疲惫地靠在床柱边。林簌的高热似乎并未因那碗苦涩的药汁而消退,呼吸依旧急促而灼热,断断续续的呓语也未曾停止。

      突然!
      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林簌,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她一直紧蹙的眉头骤然松开,又瞬间拧紧!紧闭的眼睑下,眼珠在疯狂地转动!干裂的唇瓣间,不再是破碎的呓语,而是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呼唤:

      “……枕……哥……”

      声音轻若蚊蚋,带着高烧特有的嘶哑,却像一道微弱却执着的闪电,骤然劈开了房间内凝滞的死寂!

      绿萼猛地坐直身体,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小姐……小姐在叫王爷?!
      “小姐?小姐您醒了?” 她扑到床边,声音颤抖着,带着狂喜的希冀。

      然而,林簌并未醒来。她只是极其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头颅,仿佛在躲避着什么可怕的梦魇。额角的冷汗如同泉涌,瞬间浸湿了枕巾。那只一直无力垂落在床边的手,却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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