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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犹梦中 林簌仍在昏 ...

  •   浓稠粘腻的黑暗,如同冰冷沉重的海水,无边无际地包裹着林簌。她感觉自己像一粒微尘,在无尽的深渊中沉浮、坠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从后背那个血洞蔓延开去,冻结四肢,穿刺肺腑。好冷……冷得血液似乎都凝结成了冰渣。

      混沌的意识深处,却有断断续续、光怪陆离的碎片在疯狂闪烁。

      是淮州老宅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七岁的她,穿着簇新的鹅黄衫子,却狼狈地跌坐在泥泞里,精心梳好的小辫子散了,沾满泥浆。周围是刺耳的哄笑声,那些衣着光鲜的孩子们围着她,像看什么稀奇的怪物,尖锐的石头砸在手臂上,留下青紫的印记。

      “胖妞!丑八怪!”
      “滚回你的乡下老家去!”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睛挖出来!”

      恐惧和巨大的羞耻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她蜷缩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脸上的污泥,咸涩而绝望。世界是灰暗冰冷的,只有嘲笑和恶意。

      就在意识即将被那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时,一道身影挡在了她身前。那身影并不算特别高大,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温暖的光芒。他穿着宝蓝色的锦袍,小小的年纪,眉眼间却已有超越同龄人的沉静与锐利。他弯腰,没有嫌弃她满身的泥泞,递过来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纸包里,是一颗晶莹剔透、散发着甜蜜香气的桂花糖。

      “胖胖的像小团子,哭起来倒不可爱了。”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少年人的稚气,却奇异地驱散了周围的寒意。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近乎认真的打量,“喏,甜的。吃了就不哭了。”

      那颗糖,成了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甜得发腻,却暖得让她记了一辈子。她努力记住那张脸,记住那道声音,记住那束光……小王爷,戚枕。

      画面骤然扭曲、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箭啸!是回廊里骤然爆发的混乱!是那个伙计绝望的嘶吼!是戚枕挺拔却透着无尽寒意的背影!然后,就是那支撕裂空气、带着死亡气息的漆黑狼牙箭,如同索命的毒蛇,直取他的后心!

      不!
      不能!

      没有任何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扑出去!挡在他身前!用自己单薄的躯体,去迎接那毁灭性的撞击和贯穿!

      “噗嗤——!”

      剧痛炸开!猩红的视野!他骤然转过来的脸……那张总是冰冷无波的脸孔上,碎裂的惊愕和难以置信的恐慌……

      为什么?
      为什么要替他挡箭?
      他明明……那么冷漠地对待她,视她为累赘,为麻烦……他甚至不记得那颗糖,不记得那个胖胖的小团子……

      巨大的委屈、心酸,混杂着身体深处不断蔓延的剧痛和刺骨的冰寒,如同汹涌的浪潮,再次将她拖入更深的黑暗。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与冰冷中浮沉,只有那模糊的、带着血腥气的怀抱,和一声声嘶哑到变调的咆哮,如同惊雷,断断续续地穿透黑暗,带来一丝微弱的、令人心悸的震动。

      “救她——!!!”
      “本王要她活——!!!”
      “林簌!撑住!不准死——!!!”

      那声音里蕴含的狂暴、恐惧和某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像黑暗中的灯塔,微弱,却固执地牵引着她,不让她彻底沉沦。

      ---

      天字二号房内,空气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烈酒和草药苦涩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挥之不去。窗外的残月不知何时隐入云层,只留下惨淡的星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而扭曲的光影。

      林簌依旧俯卧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那支狰狞的狼牙箭已被老军医以极其痛苦的方式取出,带着倒钩的箭簇上还粘连着模糊的血肉组织,被丢弃在角落的铜盆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伤口周围被仔细清理、上药、包扎,厚厚的白布下,依旧有深色的血渍在缓慢地洇开。

      老军医累得几乎虚脱,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角。他颤抖着手,用银针反复试探林簌的脉息和伤口周围发黑的皮肉,脸色凝重得如同结冰的湖面。

      “王爷……” 老军医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后怕,“箭毒……虽不算见血封喉的剧毒,但……极为阴狠!已随血脉侵入脏腑!王妃本就失血过多,体质虚弱……这高热便是毒发之兆!若……若天明之前高热不退,毒火攻心……”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绝望。

      绿萼闻言,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泪水无声地冲刷着苍白的脸颊。珊瑚也红了眼眶,紧紧攥着拳头。

      戚枕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孤寂的影子。他依旧穿着那身沾了林簌血迹的墨色蟒袍,未曾更换,也未曾离开半步。从军医开始处理伤口到现在,他就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伫立在这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所有的惊涛骇浪似乎都已被强行压入那深不见底的眼底。只有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和下颌绷紧到极致的冷硬线条,泄露着内心翻涌的岩浆。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森森的青白色,掌心的伤口早已被重新撕裂,血迹干涸,凝结在指缝间。

      老军医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刺穿他冰封的铠甲,直抵心脏最深处!毒火攻心……高热不退……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林簌苍白的脸上。她的眉头在昏迷中依旧紧紧蹙着,仿佛承受着无尽的痛苦。长长的睫毛如同脆弱的蝶翼,在眼睑下投下不安的阴影。额角、鬓边,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濡湿了散乱的乌发。

      他伸出手,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粗粝的、带着血迹和薄茧的手指,轻轻拂开她额角汗湿的碎发。指尖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那灼热的温度,烫得他指尖猛地一缩!

      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比任何刀剑加身都要剧烈!

      “水……” 他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

      绿萼立刻端来温水,浸湿了干净的软帕。

      戚枕接过帕子,那动作依旧带着生疏的笨拙。他在床沿坐下,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挡住了摇曳的烛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拿着湿帕,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她额头、脸颊、颈侧的冷汗。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一件价值连城、却又无比脆弱的稀世珍宝。

      温凉的湿意似乎带来了一丝微弱的缓解。昏迷中的林簌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幼猫般的嘤咛,紧蹙的眉头似乎也稍稍舒展了一丝缝隙。

      这细微的变化,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在戚枕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他擦拭的动作更加轻柔,眼神专注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仿佛要将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灵魂深处。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蜡烛一点点矮下去,烛泪堆积成山。窗外惨淡的星光也渐渐隐去,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笼罩着盐港。

      林簌的呼吸始终微弱而急促,如同风中的残烛。她的体温却越来越高,滚烫得吓人。绿萼不断更换着冰凉的湿帕敷在她的额头和手腕上,但收效甚微。她开始无意识地呓语,破碎的音节从干裂的唇瓣间逸出:

      “冷……好冷……”
      “……糖……甜……”
      “……别走……别丢下我……”
      “……王爷……小心……箭……”

      断断续续的梦呓,像破碎的琉璃,扎在房间里每一个人的心上。尤其是那一声声带着惊恐和担忧的“王爷……小心……箭……”,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戚枕的胸口!

      她即使在昏迷的梦魇里,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痛苦中,潜意识里记挂着的……竟然还是那支射向他的箭!还是他的安危!

      为什么?!
      戚枕的心被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力量狠狠攥住,揉搓!愧疚、悔恨、心疼……还有某种陌生的、汹涌澎湃得几乎让他窒息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冰冷的堤防!

      他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冰层彻底碎裂,翻涌起沉痛而复杂的暗流。他握住她那只依旧冰凉的手,紧紧包裹在自己滚烫而粗糙的掌心,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传递过去。

      “我在。” 他俯身靠近她滚烫的耳畔,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破碎的温柔和坚定,“林簌,我在。别怕。”

      他的气息拂过她灼热的耳廓。昏迷中的人似乎毫无所觉,只有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呓语,证明着她的灵魂还在与剧毒和死神艰难地角力。

      就在这时,绿萼在为林簌擦拭脖颈的冷汗时,动作微微一顿。她看到小姐紧贴着颈侧皮肤、被汗水和血污浸透的里衣领口处,似乎有一点硬硬的突起。她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拨开湿漉漉的衣领。

      一枚小小的、被摩挲得几乎失去棱角、边缘微微卷起的油纸,露了出来。油纸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林簌纤细的锁骨下方,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纸面上,还残留着模糊褪色的桂花图案,以及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暗黄色的糖渍痕迹。

      “这是……” 绿萼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想起什么,低呼出声,“小姐的糖纸!她一直贴身藏着的!”

      戚枕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当看清那枚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林簌肌肤上的小小油纸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颗桂花糖!
      那颗在淮州老宅槐树下,他递给那个哭泣的“小团子”的桂花糖!
      那颗被他早已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微不足道的甜意!
      她竟然……一直留着?贴身珍藏了这么多年?!

      这个认知,如同最猛烈的惊雷,狠狠劈开了戚枕心中所有残留的迷雾和冰层!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那些被他用“麻烦”、“花瓶”标签粗暴覆盖的过往,此刻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倒灌进他的脑海!

      ——书房里她送来的玫瑰酥,甜腻却带着淮州特有的温婉。
      ——夜夜为他点亮、执着燃尽的琉璃灯盏。
      ——晕车吐得天昏地暗却强撑着不说一个字的隐忍。
      ——驿站厨房里,她专注揉捏面团的沉静侧影。
      ——还有……方才,她扑出时那决绝的、没有丝毫犹豫的背影!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她不是攀附权贵的庸脂俗粉,不是徒有其表的花瓶。她是那个在冰冷童年里被他随手递了一颗糖,便记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甚至愿意在生死关头为他挡箭的……傻姑娘!

      巨大的冲击让戚枕浑身僵硬!他看着那张在昏睡中依旧因痛苦而蹙眉的苍白小脸,看着那枚紧贴在她心口、被珍藏了十余年的小小糖纸……一股从未有过的、汹涌澎湃的酸涩和痛楚,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悔恨如同毒藤,瞬间缠绕紧缚,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伸出手,颤抖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和无法言喻的痛楚,小心翼翼地、轻轻触碰上那枚被汗水浸透的油纸。指尖传来的,是她滚烫的体温,和糖纸脆弱微硬的触感。

      “阿……簌……” 一个极其陌生、带着沙砾般粗粝和沉重情感的称呼,艰难地、极其轻微地从他紧抿的唇间逸出。仿佛在确认一个被自己遗忘了太久、又骤然寻回的珍宝。

      就在这时——

      “王爷!” 房门被猛地推开,肖枫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冲了进来,脸上带着连夜追查后的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刀,压低声音急促道,“当铺那边有线索!属下在当铺后院的枯井里,发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躺着一枚染血的、与之前包袱里一模一样的——兽骨箭头!箭头末端,似乎还刻着一个极其微小、模糊的印记!

      戚枕猛地抬头!眼底翻腾的沉痛瞬间被凌厉的寒芒取代!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微弱的人儿,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将那枚小小的糖纸轻轻放回她的衣襟内,紧贴着她的心口。

      他站起身,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冷而肃杀,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兵!他接过那枚染血的骨箭头,指尖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印记,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

      “备马!” 他的声音低沉冰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和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本王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敢在盐港兴风作浪,伤我……王妃!”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森寒杀意!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墨色的大氅在身后卷起凛冽的风。在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林簌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深沉到极致、复杂到极致的眷恋和承诺,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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