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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闻呓语 林簌想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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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轻若蚊蚋、却清晰无比的“枕哥”,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绿萼心中激起了狂喜的涟漪!她几乎要扑上去呼唤小姐醒来。然而,林簌只是极其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头颅,额角冷汗如瀑,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便再次沉入更深的昏睡。那声呼唤,仿佛只是灵魂在剧痛与高热灼烧下,短暂挣脱束缚的、无意识的回响。
巨大的失落瞬间淹没了绿萼。她颓然跌坐回脚踏,通红的眼眶里,刚刚燃起的微弱希望之光,又被更深的绝望吞噬。小姐依旧在生死线上挣扎,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那碗苦涩的药汁,似乎并未能扑灭她体内肆虐的毒火。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上传来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带着夜露的寒气和压抑不住的、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杀意!房门被猛地推开!
戚枕高大的身影裹挟着一身浓重的血腥气和柴房里的阴冷戾气,如同煞神般踏入房间!他的墨色蟒袍下摆溅满了暗色的泥点和可疑的深色污渍,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眼底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惊涛骇浪。松鹤紧跟在身后,脸色同样凝重无比。
绿萼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血腥气的威压吓得浑身一颤,慌忙起身行礼:“王、王爷……”
戚枕的目光却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瞬间越过绿萼,精准地、死死地锁定了床榻上那抹苍白脆弱的身影!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林簌完全笼罩。他俯身,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和无法掩饰的焦灼,紧紧盯着林簌的脸。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眉头紧蹙,仿佛承受着无尽的痛苦。额角、鬓边,细密的冷汗不断渗出,濡湿了散乱的乌发。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后背的伤口,让她的身体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微微颤抖。那支狰狞的狼牙箭虽已取出,但剧毒的侵蚀和高热的煎熬,正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她微弱的生命力。
戚枕伸出手,动作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粗粝的指腹轻轻拂过她滚烫的额头。那灼热的温度,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比任何刀剑加身都要剧烈!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刺向绿萼:“药呢?!喂下去了吗?!”
“回、回王爷!” 绿萼被他眼中的戾气吓得声音发颤,“喂、喂下去了!一滴都没剩!可是小姐……小姐她……” 后面的话,被哽咽堵在了喉咙里。
戚枕的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他不再看绿萼,所有的注意力都回到了林簌身上。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入她颈侧的衣襟。绿萼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以为王爷是要查看伤势。然而,戚枕的动作却极其轻柔,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那枚被汗水浸透、依旧紧贴在林簌锁骨下方肌肤上的——桂花糖纸。
粗糙的指腹,隔着那层脆弱发黄的油纸,清晰地感受到了她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的、如同风中烛火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微弱得让人心慌。
昨夜书房里她强作镇定谈论盐港的模样,那过分甜腻的玫瑰酥的味道,那盏在深夜里独自燃尽的琉璃灯……还有方才柴房里,那伙计临死前嘶吼的“海船”二字,那半片残留着“官印”痕迹的焦黄纸屑……无数画面和线索在戚枕混乱而暴怒的脑海中疯狂交织、碰撞!
官印!海船!灭口!
盐港的黑幕之下,隐藏着何等庞大而可怕的势力!而这股势力,不仅贩卖孩童、勾结倭寇,更胆敢刺杀钦差,甚至……将毒手伸向了她!
愤怒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一股毁天灭地的暴戾之气从他周身轰然爆发!他猛地直起身,如同被激怒的狂狮,眼神赤红,对着门外厉声咆哮:
“肖枫——!!!”
吼声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整座客栈仿佛都在颤抖!
“属下在!” 肖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身上还带着追查未果的寒气和一丝血腥味。他低着头,不敢直视戚枕眼中那焚毁一切的怒火。
“给本王查!” 戚枕的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冰渣,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动用所有暗线!掘地三尺!给本王把盐港所有能动用官印的衙门、所有姓海的官员、所有登记在册的、不在册的、能出海的船——统统给本王翻出来!天亮之前,本王要看到名单!否则——提头来见!”
巨大的威压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肖枫肩上!他心头一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也感受到了王爷那倾尽一切的决心!这已不仅仅是追查线索,这是要掀翻整个盐港的天!
“是!属下领命!” 肖枫毫不犹豫,重重叩首,随即起身,如同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瞬间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命令下达,戚枕胸中那口翻腾的暴戾之气似乎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沉重地淤积着。他猛地转身,目光再次落在林簌苍白的脸上,看着她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看着她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那巨大的、无处宣泄的愤怒和一种名为“无能为力”的恐慌,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扯着他的心脏!
他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被毒火吞噬!
“松鹤!” 戚枕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嘶哑。
“属下在!” 松鹤立刻上前。
“去找冰!越多越好!快!” 戚枕的目光死死盯着林簌滚烫的额头,仿佛要透过那灼热的皮肤看到肆虐的毒火,“再去弄些烈酒!最烈的!”
“是!” 松鹤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冲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戚枕、绿萼和昏迷的林簌。空气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林簌微弱而痛苦的呼吸声,如同细小的锯齿,不断切割着紧绷的神经。
戚枕站在床边,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如同背负着无形的千钧重担。他紧握的双拳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背上青筋虬结。他看着绿萼用湿帕一遍遍擦拭着林簌的冷汗,看着那帕子迅速被蒸干,看着她滚烫的皮肤依旧灼热得吓人……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猛地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一把夺过绿萼手中刚浸湿的软帕!在绿萼惊愕的目光中,他单膝跪在了床沿!高大的身躯俯下,阴影将林簌完全覆盖。
他拿着湿帕的手,不再有丝毫生硬和笨拙,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一种毁灭性的力量!他不再仅仅擦拭额头和脸颊,而是用浸透了冰凉井水的帕子,带着一种近乎揉搓的力道,反复地、用力地擦拭着林簌滚烫的颈侧、手臂内侧、手心、脚心!每一个容易散热的部位!动作急促而用力,仿佛要用这冰冷的湿意,强行将那些肆虐的毒火从她体内剥离出来!
“王爷……您……” 绿萼被这近乎自虐般的方式惊呆了,下意识地想阻止。
“闭嘴!” 戚枕头也不抬,声音嘶哑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额角因为用力而渗出细密的汗珠,混入林簌滚烫的汗水里。湿帕很快被林簌的体温蒸得温热,他便毫不犹豫地将其扔开,从水盆里捞起新的、冰凉的帕子,再次用力擦拭!
冰冷的井水刺激着灼热的皮肤。昏迷中的林簌似乎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粗暴的凉意,身体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带着痛楚的呻吟。
这声呻吟,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戚枕强撑的冷静!他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那只紧握着湿帕、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的大手,悬在了半空,微微颤抖着。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林簌紧蹙的眉心和痛苦的神情上。那双总是冰冷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所有的暴戾、愤怒、杀意都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沉痛到极致的……茫然与恐惧。
他看着自己那只沾满冰冷井水的手,看着帕子上被擦拭下来的、混合着血污和汗水的痕迹……他在做什么?他这样粗暴的擦拭,除了让她更加痛苦,又能改变什么?他能杀死所有伤害她的敌人,他能掀翻整个盐港,可他却无法驱散她体内那一寸寸蔓延的毒火!无法抚平她眉宇间哪怕一丝的痛苦!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从未有过的恐慌,如同冰冷的铁钳,狠狠扼住了他的咽喉!
“阿簌……” 一个破碎的、带着沙砾般粗粝和沉重情感的称呼,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从他紧抿的唇间逸出。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不再去擦拭,而是用那只冰冷湿漉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轻轻覆上了林簌滚烫的额头。
滚烫的体温透过掌心传来,灼烧着他冰冷的皮肤,也灼烧着他冰封的心。他低下头,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烛光下投下孤寂而沉重的影子,将床上那抹纤细脆弱的身影完全笼罩。他维持着单膝跪在床沿的姿势,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握着那枚紧贴在她心口的、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桂花糖纸。粗糙的指腹,隔着薄薄的油纸,感受着她微弱却执拗的心跳。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盐港混乱的城池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仿佛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房间里,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哔剥声,林簌微弱而痛苦的呼吸声,以及……戚枕那沉重得如同困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他如同凝固的雕像,一动不动。所有的暴怒、所有的杀意、所有的权谋算计,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无力的守护。他只能这样跪在这里,用自己的手感受着她的温度,用自己的存在为她隔绝外界的风雨,用自己的意志去对抗那步步紧逼的死神。
寒夜漫长。烛火摇曳着,将跪在床边的男人和床上昏迷的女子,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紧紧交叠在一起,仿佛再也无法分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绿萼靠在床柱边几乎要支撑不住睡去。
突然!
床榻上,一直深陷昏迷、呼吸微弱急促的林簌,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她一直紧闭的眼睑下,眼珠在疯狂地转动!干裂的唇瓣骤然张开,发出一声极其痛苦、如同撕裂般的、模糊不清的呓语:
“……水……船……孩子……别……丢下……”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高烧特有的呓语不清,却像一道带着血腥气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房间内死寂的黑暗!
戚枕覆在林簌额头上的手猛地一颤!他霍然抬头,眼中翻涌的沉痛瞬间被凌厉到极致的寒芒取代!
水?船?孩子?!
她……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