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寒江夜 林簌中箭 ...
-
“呃……”
那声破碎的痛哼,如同濒死蝴蝶的最后振翅,微弱得几乎被利器入肉的沉闷声响吞噬。
林簌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猩红。视野天旋地转,肩胛骨下方那一点炸开的剧痛,瞬间化作无数冰冷的毒针,顺着脊椎疯狂地蔓延、穿刺,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也抽空了她肺里所有的空气。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纤弱的身子如同断了线的纸鸢,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意识如同被投入滚水的墨滴,迅速晕染开,又飞快地被黑暗吞噬。在彻底沉入那无边的冰冷与虚无之前,她模糊的视野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戚枕那张骤然转过来的脸。
那张总是冰封着、覆盖着寒霜、写着不耐与厌烦的脸孔上,此刻所有冰冷的面具轰然碎裂!深邃的眼眸里,是林簌从未见过、也绝不敢想象的惊涛骇浪——那是极致的惊愕,是难以置信的震骇,是某种被瞬间撕裂的、深不见底的恐慌!那双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完整地映出了她苍白染血的倒影!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带着刺骨的寒意,将她彻底吞没。
“王妃——!”
绿萼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凝固的死寂!她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像一片凋零的叶子扑出去,看着那支狰狞的狼牙箭深深没入小姐单薄的肩背!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本能驱使着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保护王爷!拿下刺客!” 肖枫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他猛地将地上那还在疯狂嘶吼挣扎的伙计狠狠掼在地上,抽出腰间长刀,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对面当铺的屋顶扑去!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黑色的残影!
松鹤反应同样迅疾,长剑早已出鞘,寒光一闪,冰冷的剑锋已精准地抵在了地上那伙计的咽喉,将他所有的挣扎和嘶吼死死压住!同时厉声喝道:“封锁客栈!所有人不许动!违者格杀勿论!” 周围的亲卫如同被惊醒的猛兽,瞬间刀剑出鞘,铿锵之声不绝于耳,迅速封锁了回廊所有出口,森冷的杀气弥漫开来!
然而,这一切的混乱和喧嚣,在戚枕的世界里,仿佛被隔上了一层厚厚的、无声的玻璃。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在那纤弱的身影决绝扑出、被利箭贯穿、软软倒下的瞬间,被彻底攫取、冻结!
时间被无限拉长、扭曲。他清晰地看到箭簇撕裂她浅青色的骑装,看到温热的、刺目的鲜血如同骤然绽放的彼岸花,瞬间洇透了布料,染红了她的后背,也飞溅到了他冰冷的蟒袍袖口,留下几点滚烫而粘稠的印记。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倒下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拂过他的脸颊。
“林……簌?”
一个陌生的、带着不确定的、甚至有些破碎的音节,艰难地从他紧抿的薄唇间逸出。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完整地、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几乎是本能地、僵硬地伸出手臂。那具失去意识、带着血腥气的、异常轻盈的身体,便软软地跌入了他的怀中。触手一片粘腻温热的濡湿——全是她的血!
那温热的、带着生命流逝气息的液体,透过衣料,灼烫着他的掌心,也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冰封已久的心口!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而陌生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怀中冰冷而脆弱的身躯牢牢箍住,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生命的流逝。低头看去,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上好的宣纸,长长的睫毛紧闭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唇瓣也失去了所有颜色,微微张着,只有极其微弱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证明她还活着。
那支漆黑的狼牙箭,带着倒钩的箭杆狰狞地斜插在她单薄的肩胛下方,深色的血液正顺着箭杆的凹槽,一滴、一滴……缓慢而固执地滴落,砸在回廊肮脏的地面上,晕开一小滩刺目的暗红。
“王爷!王妃!” 绿萼扑跪在戚枕脚边,看着戚枕怀中气息奄奄、后背染血的小姐,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颤抖着手想去触碰那支可怕的箭矢,却又怕加剧小姐的痛苦,只能徒劳地悬在半空,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
戚枕猛地抬头!那双刚刚还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沉到极致、冰到极致的疯狂!如同万年寒潭骤然冻结,又似即将喷发的火山被强行压制,酝酿着毁天灭地的风暴!
“军医——!!!” 一声嘶哑到变调的、如同濒死凶兽般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里蕴含的狂暴怒意和某种近乎绝望的焦灼,震得整个回廊都在嗡嗡作响!所有亲卫都心头一凛,从未听过王爷发出如此骇人的声音!
“叫军医!立刻!马上!救不活她,你们全都陪葬——!!!” 最后一个字,带着撕裂般的血腥气,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那绝不仅仅是威胁,而是来自地狱的宣告!
“是!是!” 一个离得最近的亲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
戚枕不再看任何人。他小心翼翼地、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姿态,将怀中轻得不可思议的人横抱起来。动作间,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支箭矢随着她身体的移动而微微颤动,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让他的手臂肌肉绷紧到极致,额角青筋暴跳!
他抱着她,像抱着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又像抱着一块随时会熄灭的寒冰,大步流星地朝着三楼的天字二号房冲去!墨色的大氅在身后翻卷如乌云,每一步都踏得楼梯吱呀作响,仿佛不堪重负!
“滚开!” 他撞开挡在楼梯口的掌柜,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王爷!王妃她……” 绿萼哭喊着跟在后面。
“去准备热水!干净的白布!烈酒!快!” 戚枕头也不回地厉声命令,声音紧绷得如同拉到极限的弓弦。
绿萼被他声音里的戾气吓得一哆嗦,但看到小姐惨白的脸,立刻咬紧牙关,抹了把泪,转身就朝楼下厨房狂奔。
戚枕抱着林簌冲进房间,动作却猛地放轻,小心翼翼地将她俯卧着放在床上。那支狰狞的箭矢,如同耻辱的烙印,刺眼地钉在她单薄的背上,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动。鲜血已经染红了大片床褥,浓重的血腥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戚枕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竟显得有些僵硬。他死死盯着那支箭,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背上青筋虬结。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无能为力”的暴怒和恐慌,如同毒藤般紧紧缠绕住他。他纵横沙场,见惯生死,刀光剑影中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可此刻,面对这支插在她身上的箭,他却不敢触碰分毫!
“让开!军医来了!” 肖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急促的喘息。他显然是以最快的速度将留守在驿站附近的随行军医抓了过来。
一个头发花白、背着沉重药箱的老军医被肖枫几乎是推搡着进了门,看到床上染血的人影和那支可怕的狼牙箭,老军医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也变得凝重无比。
“王爷……” 老军医颤巍巍地行礼。
“救她!” 戚枕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他侧开身,让出位置,目光却依旧死死锁在林簌苍白的脸上,“不惜一切代价!”
老军医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查看。当他看清那箭矢的形状和倒钩,以及伤口的位置和出血量时,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剪开林簌伤口周围的衣物,露出那血肉模糊的创口。
倒钩!狼牙倒钩!这种歹毒的箭矢,一旦射入人体,强行拔出必然造成更大的撕裂伤,甚至可能勾断筋脉!
“王爷……这箭……” 老军医的声音带着绝望,“倒钩已深嵌骨肉,强行拔出,王妃她……恐有性命之忧啊!而且箭上……怕是淬了毒!” 他指着伤口周围开始隐隐发黑的皮肉,声音都在发抖。
“淬毒?!” 绿萼刚端着一盆热水和烈酒冲进来,听到这话,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热水四溅!她腿一软,瘫倒在地,绝望地哭喊:“小姐!小姐啊——!”
“闭嘴!” 戚枕猛地回头,那眼神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吓得绿萼瞬间噤声,只剩下无声的抽噎。他转回头,看向老军医,眼神幽深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海,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本王不管用什么方法!救她!本王要她活!听懂了吗?!”
巨大的威压让老军医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猛地一咬牙:“是!老朽……老朽尽力!请王爷派人按住王妃!绿萼姑娘,快,拿烈酒来!白布!越多越好!准备清水!快!”
房间内瞬间陷入一种极致的紧张和混乱。
绿萼和珊瑚手忙脚乱地撕扯着干净的里衣充当绷带,打来清水。肖枫和松鹤上前,按照军医的指示,死死按住林簌的肩头和腰腿,防止她在剧痛中挣扎。
老军医深吸一口气,用烈酒反复清洗了双手和一把锋利的小刀。他额角的汗水不断滴落,眼神却异常专注。他用小刀,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切割着箭杆周围被倒钩撕裂、勾连的皮肉和组织!这个过程缓慢而血腥,每一次下刀,都伴随着皮肉被分离的细微声响和更多的鲜血涌出!
林簌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无意识的呻吟,身体因为剧痛而本能地抽搐着。每一次抽搐,都牵动着那狰狞的伤口,看得按住她的肖枫和松鹤都心惊肉跳,手上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戚枕站在床边,如同被钉在了原地。他高大的身躯绷得像一块冰冷的铁板,紧握的双拳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无声滴落,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地胶着在军医的手上,胶着在那不断涌出鲜血的、可怖的伤口上,胶着在林簌因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每一次切割,都像是在凌迟着他的神经!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心痛”的尖锐感觉,如同那狼牙箭的倒钩,狠狠刺穿了他冰封的心脏,搅得血肉模糊!
他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看着她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昨夜书房里她强作镇定谈论盐港的模样,那过分甜腻的玫瑰酥的味道,那盏在深夜里独自燃尽的琉璃灯……还有方才,她扑出时那决绝的、没有丝毫犹豫的背影……
为什么?
为什么要替他挡箭?
他明明……那么冷漠地对待她,视她为累赘,为麻烦……
一个他刻意忽视、从未放在心上的“花瓶”,却在生死关头,用如此惨烈的方式,挡在了他的身前!
这个认知,如同最沉重的巨锤,狠狠砸碎了他心中那堵由偏见、冷漠和不耐堆砌的高墙!愧疚、悔恨、恐慌、还有某种陌生的、汹涌得几乎将他淹没的痛楚,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吞噬!
“呃啊——!” 昏迷中的林簌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哀鸣!是老军医在处理一处被倒钩死死勾住的筋络时,带来的剧痛让她在无意识中猛地挣扎了一下!
这一声,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刺穿了戚枕最后的冷静!他猛地一步上前,几乎是粗暴地推开了按着林簌肩膀的肖枫!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单膝跪在了床沿,伸出那只沾满自己掌心鲜血的大手,紧紧握住了林簌那只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无力垂落在床边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此刻却冰冷得像一块寒玉。他用自己滚烫的、带着薄茧和血迹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它,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和温度都传递过去。
“林簌!” 他俯身靠近她苍白的耳畔,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颤抖,“听着!给本王撑住!不准死!听见没有?!本王……不准你死!”
他的气息拂过她冰冷的耳廓。昏迷中的人似乎毫无所觉,只有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呼吸,证明着她还在与死神艰难地角力。
房间里只剩下军医急促的喘息、刀锋切割皮肉的细微声响、以及林簌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轮残月升上中天,月光惨白,透过破旧的窗纸缝隙投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影。那月光,竟隐隐泛着一层不祥的、如血般的暗红,冷冷地映照着房间内这场无声的、与死神的血腥搏杀。
寒江血月。
盐港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