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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锦袍还布衣 局中局 凶杀案 二 ...

  •   马车驶进皇子府时,暮色已漫过听雪院的梅梢。
      沈砚刚下车,就见阿禾捧着件素色棉袍候在阶下,脸色比来时缓和了些:“主子,魏府那边已经封了,老嬷嬷说,魏太傅被禁足在府里,连太后的懿旨都没能请动。”
      “意料之中。”沈砚接过棉袍披上,指尖触到布料的温软,才觉出浑身的寒气。
      她转头看向谢昀,他正吩咐禁军将魏明远的卷宗送进书房,玄色斗篷上的雪化了大半,在肩头洇出深色的痕。
      “殿下先去更衣吧,”沈砚轻声道,“我让厨房炖了姜茶。”
      谢昀颔首,目光扫过她冻得发红的鼻尖,顿了顿才道:“一起。”
      这话出口,两人都微怔。沈砚想起昨夜他守在床边的模样,耳尖悄悄发烫,垂眸应了声“好”。
      书房里的地龙早已烧旺,暖得让人犯困。
      谢昀解斗篷时,沈砚正弯腰去捡他落在椅上的卷宗,指尖刚触到纸页,就被他按住了手背。
      “先别看。”他的指尖微凉,带着雪后的清冽,“不是魏家的事。”
      沈砚抬眼,见他从袖中摸出份明黄封皮的卷宗,封皮上印着“密”字——是御书房的东西。
      “今日退朝时,父皇单独留了我。”谢昀将卷宗推到她面前,声音沉了些,“通州漕帮的案子刚了,京郊又出了乱子。”
      卷宗里是三份尸格,死者都是五品以上的京官,死状离奇——皆是在睡梦中窒息而亡,嘴角却带着笑,像是梦魇缠身。更蹊跷的是,三人都曾在三年前任职漕运司,正是柳妃案案发的年份。
      “父皇查了半月,没找到任何线索,只在死者枕下都发现了半块碎玉,拼起来是块完整的双鱼佩。”谢昀的指尖点在尸格上的“双鱼佩”三字,“这玉佩,是当年柳妃母家的信物。”
      沈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柳妃的信物?三年前涉案的漕运官接连暴毙,死状诡异,还都带着柳妃的玉佩?这绝不是巧合。
      “父皇怀疑是柳妃旧部在复仇,却又查不到实证,朝堂上已经有流言,说柳妃阴魂不散,在索命。”谢昀的眉峰蹙起,“太后那边趁机煽风,说要请道士来府中做法,实则想借机搜查书房——她总疑心我藏着我母妃的罪证。”
      沈砚拿起尸格细看,死者的籍贯都标注着“宛平县”,正是京郊最大的茶市所在。她忽然想起父亲旧账里提过,宛平茶市表面是商贩聚集,实则是漕运官们私下交易密信的地方。
      “殿下想亲自去查?”沈砚抬头,眼底亮得惊人。
      “父皇把案子交给我了。”谢昀颔首,“但明着查必定受阻,太后的眼线会盯得紧。”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素色的棉袍上,“所以,得换个身份。”
      沈砚心念一动:“乔装?”
      “嗯。”谢昀起身走到妆镜前,指着镜中两人的倒影,“宛平茶市鱼龙混杂,最不引人注目的,是寻常夫妻。”
      镜中的两人,一个玄袍束发,眉眼冷硬;一个素衣垂眸,气质清敛。虽同在一室,却隔着说不清的疏离,哪里像恩爱夫妻?
      沈砚的耳尖又热了,低头绞着袖口:“可我们……”
      “可我们得演得像。”谢昀转过身,黑眸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是查案的最好机会,既能查清死者与柳妃案的关联,或许还能顺藤摸瓜,找到当年陷害柳妃的人证。”
      他走到博古架前,取下个不起眼的木盒,里面是两套粗布衣裳,还有支荆钗。“明日起,你不是沈侧妃,是茶商的妻子阿砚。我不是二皇子,是你的夫君谢郎。”
      沈砚捏起那支荆钗,木簪的边缘磨得光滑,显然是用了多年的旧物。她忽然想起白日在御书房外,他说“我的盟友很厉害”时的眼神,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软得发颤。
      “好。”她抬头,迎上他的目光,“谢郎。”
      这声称呼出口,两人都顿了瞬。谢昀的喉结轻轻动了动,转身去翻卷宗,耳后却悄悄泛起红。
      次日天未亮,听雪院的后门悄悄驶出辆青布马车。
      沈砚换了身靛蓝粗布裙,荆钗绾发,脸上刻意抹了点灰,倒真像个常年操持家务的妇人。
      她掀帘时,正撞见谢昀从另一侧上车,他脱了锦袍,换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头发用布带束着,鼻梁上的疤在晨光里更清晰,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些市井男子的沉敛。
      “坐。”谢昀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
      马车里铺着层薄毡,角落里放着个竹篮,里面是阿禾备的干粮和水囊,倒真像对出门赶集的夫妻。
      沈砚坐下时,裙角不小心扫过他的裤腿,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往回收了收,车厢里瞬间弥漫开一丝尴尬。
      “查案的地方在宛平南街的茶馆,”谢昀率先打破沉默,从袖中摸出张地图
      “三个死者生前都常去那里喝茶,尤其是街尾的‘老茶壶’,据说老板是漕运退休的老兵。”
      沈砚凑过去看地图,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背。
      他的手比寻常男子的要宽些,指腹有层薄茧,是常年握刀握笔磨出来的。她慌忙移开目光,指着地图上的红点:“这里离码头近,若是交易密信,往水里丢个瓷瓶都方便。”
      谢昀点头,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忽然想起昨夜她喊“谢郎”时的模样,喉间有些发紧:“等会儿到了茶馆,你少说话,多听。若有人盘问,就说……”
      “就说夫君带妾身来买新茶。”沈砚接话时,脸颊还泛着红,“我父亲生前也爱茶,这些门道我懂些。”
      马车在南街口停下时,早市的喧闹声涌了过来。
      挑着菜担的小贩、牵着孩童的妇人、吆喝着的茶商……人声鼎沸里,谢昀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沈砚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稳妥。
      沈砚浑身一僵,刚要挣,就听见他低声道:“演得像点。”
      她抬头,撞进他眼底的笑意里——那笑意里没了往日的冷,倒掺了点促狭。
      沈砚的心跳乱了节拍,却还是逼着自己放松手腕,任由他牵着往街里走。
      青石板路上的薄雪被踩得发滑,谢昀走得极稳,总在她差点打滑时轻轻拽她一把。
      两人的影子在晨光里交叠着,他的影子比她的高出大半个头,像护着她似的。
      “老茶壶”茶馆藏在两棵老槐树下,门脸不大,挂着块褪了色的木匾。谢昀牵着沈砚进去时,伙计正用粗布擦着桌子,见了他们,扬声喊:“客官里面请!新到的龙井,尝尝?”
      谢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指尖在桌沿敲了敲——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让沈砚留意四周。
      沈砚的目光扫过满堂茶客,大多是寻常百姓,唯有角落一桌不同。三个穿着绸缎的男子正低头说话,手指在茶杯沿画着圈,那手势她认得,是漕运官之间传递消息的暗语。
      “来壶碧螺春。”谢昀对伙计扬声,手却在桌下碰了碰她的膝盖,“要新茶。”
      “新茶”是他们约定的“有发现”。沈砚心头一紧,刚要低头假装擦桌子,就见角落那桌的为首者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射过来——竟是魏家的远房表亲,魏成。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砚的手猛地攥紧裙摆,谢昀却像是没察觉,慢悠悠地给她倒了杯茶:“尝尝?比府里的差些,却也有野趣。”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真在和妻子品茶,目光落在她脸上时,还带着点笑意。
      魏成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打了个转,见两人衣着普通,神色亲昵,便没再多看,转头继续与同伴低语。
      沈砚松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的温热顺着喉咙往下淌,却压不住心里的惊涛骇浪——魏家果然还在插手漕运的事,甚至可能与这几起命案有关。
      谢昀放下茶杯,忽然伸手替她拂去鬓角的一缕碎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廓,烫得她猛地抬头。
      “脸红什么?”他低声笑问,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怕了?”
      “没……没有。”沈砚的声音发颤,却在他眼底看见了沉稳的底气。
      她忽然明白,他这是故意做给魏成看的,越是亲昵,越不容易被怀疑。
      她逼着自己扬起唇角,学着寻常妇人的模样嗔怪:“夫君又取笑我。”
      话音刚落,就见伙计端着茶过来,路过角落时,魏成忽然拽住他的手腕,塞了个银锭过去,低声问:“老规矩,那东西准备好了?”
      伙计点头哈腰地应着:“早备好了,在后院柴房,等您验完货……”
      后面的话越来越低,沈砚只看见魏成的手指在伙计手心写了个字——“玉”。
      玉佩的玉。
      沈砚的心脏骤然缩紧,刚要再听,谢昀忽然握住她的手,起身道:“茶不错,买两斤带回去。”
      他牵着她往外走时,沈砚回头望了眼角落,魏成正起身往后院走,腰间的玉佩晃了晃,竟与卷宗里描述的双鱼佩有几分相似。
      走出茶馆很远,沈砚才敢低声问:“魏成在找玉佩?”
      “不是找,是在交接。”谢昀的声音冷了下来,“看来这些死者,都是因为私藏了双鱼佩的碎片才被灭口的。”
      他顿了顿,握紧了她的手,“我们得去柴房看看。”
      暮色漫上来时,沈砚正蹲在柴房后墙的阴影里,看着谢昀用细铁丝撬开木锁。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她却不觉得冷——刚才在茶馆后厨偷听到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魏成要的“货”,是半块双鱼佩,而买主,竟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太监。
      “进去。”谢昀推开柴门,侧身让她先过。
      柴房里堆着半人高的柴火,角落里放着个木箱,锁是铜制的,比寻常的要精致。
      谢昀刚要开锁,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砚眼疾手快地拽着他躲到柴火堆后,两人紧紧挨着,能清晰地听见彼此的心跳。
      是魏成和那个掌事太监。
      “东西呢?”太监的声音尖细,带着不耐烦。
      “在箱子里。”魏成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可是最后半块了,凑齐了双鱼佩,就能证明柳妃当年确实私通漕帮……”
      “废话少说。”太监打断他,“太后说了,拿到玉佩,就赏你个漕运总督的缺。”
      木箱被打开的声音响起,接着是倒抽气声。沈砚从柴火缝里望去,只见魏成手里捧着半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的鱼眼处镶着点翠,与柳妃旧物的记载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有人高喊:“官府查案!都不许动!”
      魏成和太监脸色骤变,太监抓起玉佩就往怀里塞,魏成却拽住他:“等等!这玉佩有诈……”
      话音未落,柴房门被踹开,火把的光涌进来,照亮了躲在柴火后的沈砚与谢昀。
      谢昀猛地将沈砚护在身后,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那里藏着他的皇子令牌。
      魏成看清他们的脸,惊得后退半步:“是你?!”
      掌事太监却顾不上他们,转身就往柴房后窗跑,刚爬上窗台,就直挺挺地倒了下来,心口插着支羽箭,嘴角挂着诡异的笑,与那三个死者如出一辙。
      魏成吓得瘫在地上,指着谢昀:“是你杀了他!是你设的局!”
      谢昀没理会他,目光落在太监紧握的手上——那半块玉佩不知何时不见了,只剩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抠走的。
      沈砚忽然想起尸格上的记录,死者的指甲缝里都有碎玉渣。
      “不是他杀的。”沈砚走到尸体旁,轻声道,“是这玉佩有问题。”
      谢昀蹲下身,掰开太监的手,只见抓痕深处嵌着点黑色粉末,凑近闻了闻,瞳孔骤缩:“是‘牵机引’,西域的奇毒,见血封喉,死前会产生幻觉,笑得越诡异,死得越惨。”
      他抬头看向沈砚,眼底闪过一丝后怕——若刚才他们先碰了玉佩,此刻倒下的就是他们。
      官府的人已经冲了进来,为首的捕头见到谢昀,先是一愣,随即跪地行礼:“参见殿下!”
      魏成这才反应过来,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谢昀站起身,将沈砚护在身侧,目光扫过满室狼藉:“把魏成带回府衙严加看管,另外,查清楚这‘牵机引’的来源,还有……”
      他看向那具尸体,声音沉得像结了冰:“查清楚,是谁在借柳妃的玉佩,杀人灭口。”
      沈砚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掌心发烫——刚才在柴火堆后,他护着她的力道,比在御书房挡开烫茶时更紧,像是怕她被半点危险碰着。
      夜色渐深,青布马车再次驶离南街。车厢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帘缝漏进来,映着两人沉默的脸。
      “看来柳妃的案子,比我们想的更复杂。”沈砚先开了口,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有人在故意用玉佩杀人,既嫁祸给柳妃,又除掉知情人。”
      谢昀“嗯”了一声,忽然握住她的手。这次他没说“演得像点”,只是静静地握着,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稳得让人安心。
      “别怕。”他低声道,“不管是谁在背后捣鬼,我们总能查出来。”
      沈砚抬头,撞进他眼底的月光里。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清明的笃定,像暗夜里的星子,照亮了前路的迷雾。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在茶馆,他替她拂去碎发时的指尖温度,想起躲在柴火堆后时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此刻交握的手——原来不知不觉间,那层“不熟悉”的薄冰,早已在一次次并肩查案中,悄悄融成了春水。
      马车碾过积雪,驶向皇子府的方向。沈砚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忽然觉得,哪怕前路还有更多诡谲的迷局,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她就敢一步步踏进去。
      毕竟,他们是盟友,是“夫妻”,是要一起把所有血债算清楚的人。
      而这场以“恩爱夫妻”为名的查案,才刚刚开始。
      宛平南街的命案像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京城掀起层层涟漪。
      魏成被关押后,无论如何审讯都只字不吐,仿佛笃定有人会来救他。
      而那消失的半块双鱼佩,连同掌事太监掌心里的“牵机引”粉末,成了悬在谢昀和沈砚心头的疑云。
      回到听雪院时,天已微亮。
      沈砚卸下荆钗,看着镜中自己沾了灰的脸,忽然想起柴房里谢昀挡在她身前的背影,耳尖又开始发烫。
      “在想什么?”谢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换回玄色常服,手里拿着个小瓷瓶,“这是牵机引的解药,以防万一。”
      沈砚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魏成不肯开口,恐怕是等着三皇子那边的动静。”
      “他等不到了。”谢昀走到窗边,望着院外的红梅,“我让人在牢里加了个内应 故意透露魏成要招供的消息,若幕后之人想灭口,定会有所动作。”
      沈砚走到他身旁
      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墙
      那里有几株新栽的梅树,是前几日谢昀让人移栽的,说是“听雪院该有点生气”。
      她忽然注意到,梅枝上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香气,不是梅花的冷香,而是一种更清冽的木质香。
      “这香气……”沈砚凑近闻了闻,“像是西域的冷梅香,寻常人家不会用。”
      谢昀的眸色沉了沉:“你在柴房时,有没有闻到类似的气味?”
      沈砚仔细回想,忽然点头:“有!掌事太监倒下时,我好像闻到过一丝,当时以为是柴火的味道,现在想来……”
      “是凶手留下的。”谢昀接口道,“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射出毒箭,还在现场留下冷梅香,此人必定身手极好,且对西域之物熟悉。”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凝重。这线索指向的,绝非普通杀手。
      接下来的三日,谢昀明面上按兵不动,暗地里却让人追查“牵机引”的来源和冷梅香的踪迹。沈砚则借着整理漕运旧账的名义,再次潜入魏府的暗格,希望能找到更多关于双鱼佩的记载。
      暗格里除了魏家的流水账,还有一本加密的小册子。沈砚用父亲留下的解密法子破译后,心脏骤然缩紧——册子上记录着三年前柳妃案的细节,其中多次提到一个代号:“青衣”。
      “青衣……”沈砚喃喃自语,忽然想起父亲旧账里的一句话:“三皇子府中,有青衣客,善毒,喜冷梅香。”
      她猛地合上册子,转身就往听雪院跑。
      此时的谢昀正在书房翻查西域贡物的记录,见沈砚脸色发白地闯进来,立刻起身:“查到了?”
      沈砚将小册子递给他,指尖因激动而发颤:“是三皇子!册子上的‘青衣’,是他的心腹,常年穿青色劲装,擅长用毒,尤其精通西域奇毒!”
      谢昀快速翻阅册子,当看到“青衣持双鱼佩碎片,嘱魏成寻其余部分,事成后许漕运总督之位”时,眼底瞬间燃起怒火。
      “果然是他。”谢昀将册子拍在案上,“三年前柳妃案,三皇子就插了手,如今用玉佩杀人,既是为了灭口,也是为了嫁祸给柳妃旧部,动摇父皇对我的信任!”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谢昀的亲兵:“殿下,牢里出事了!魏成被人毒杀,死状与前几人一样,嘴角带笑,枕下发现了最后半块双鱼佩!”
      沈砚和谢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冷意。
      “他这是在逼我们。”沈砚低声道,“故意留下玉佩,让所有人都以为案子已破,是魏成畏罪自杀,用最后半块玉佩凑齐了罪证。”
      “他想得太简单了。”谢昀拿起那本小册子,“我们有这个,还有冷梅香的线索,足够让青衣浮出水面。”
      三日后,京郊的“寒山寺”举办庙会。按惯例,皇子们需陪同太后前往祈福,三皇子自然也在其中。
      沈砚换上一身藕荷色衣裙,跟着谢昀坐在马车上,指尖捏着块绣着梅花的帕子——帕子上沾了点她特制的药粉,遇到冷梅香会变成浅紫色。
      “青衣定会跟着三皇子。”谢昀低声道,“他性子谨慎,不会离主太远,且今日人多,正是动手或观察动静的好时机。”
      沈砚点头,目光落在车窗外。庙会果然热闹,香客摩肩接踵,叫卖声、钟声、佛号声混在一起,反倒给了刺客可乘之机。
      进入寺庙后,太后在偏殿休息,皇子们则需到前殿上香。沈砚站在谢昀身侧,假装整理他的衣襟,目光却快速扫过周围的侍卫——三皇子身后跟着个穿青色劲装的男子,身形挺拔,面无表情,腰间挂着个香囊,正是冷梅香的味道!
      沈砚的帕子不经意间蹭过那男子的衣袖,帕角瞬间泛起浅紫。
      就是他!
      上香时,谢昀故意将佛珠掉在地上,弯腰去捡时,与沈砚交换了个眼神。沈砚会意,悄悄退到廊下,对埋伏在外的亲兵比了个手势——目标已锁定,青色劲装,香囊带冷梅香。
      祈福仪式进行到一半,忽然刮起一阵狂风,吹得殿内烛火乱晃。就在此时,一支淬了毒的短箭从梁上射向谢昀,箭尖闪着幽蓝的光——正是“牵机引”!
      谢昀早有防备,侧身躲过,短箭擦着他的肩头钉在柱子上。殿内顿时一片混乱,侍卫们拔刀护驾,三皇子假意惊慌,眼底却闪过一丝得意。
      “保护殿下!”穿青色劲装的男子大喊着上前,看似要护在三皇子身前,实则脚步微动,挡在了谢昀追击刺客的必经之路上。
      沈砚站在廊下看得清楚,那男子的袖中滑出一枚银针,正对着谢昀的后心!
      “小心!”沈砚想也没想,冲过去推开谢昀,银针擦着她的手臂飞过,钉在廊柱上,针尖泛着黑。
      青衣没想到沈砚会突然冲出来,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转身混入混乱的人群,试图逃走。
      “抓住他!”谢昀怒吼一声,亲兵们早已围了上来,与青衣缠斗在一起。
      青衣的武功极高,招式狠辣,尤其擅长用毒,几名亲兵很快倒在他的毒针下。但谢昀带来的都是精锐,加上早有准备,渐渐将他逼到了墙角。
      “三皇子派你来的,对吗?”谢昀一步步逼近,玄色袍角在风中翻飞,“三年前柳妃的案子,你也有份参与!”
      青衣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忽然从怀中掏出个瓷瓶,就要往嘴里倒——竟是要服毒自尽!
      沈砚眼疾手快,将手中的帕子掷过去,帕子上的药粉遇冷梅香产生反应,瞬间化作一团白雾,呛得青衣剧烈咳嗽,瓷瓶掉在地上摔碎了。
      亲兵们趁机上前,将青衣死死按住。
      三皇子站在殿门口,脸色发白,却强作镇定:“二皇兄,这……这是怎么回事?”
      谢昀没看他,只低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青衣,声音冷得像冰:“搜他的身。”
      亲兵从青衣怀中搜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块完整的双鱼佩——正是用之前找到的碎片拼凑而成的!玉佩背面刻着个“三”字,赫然是三皇子的私印。
      人证物证俱在,三皇子再也装不下去,瘫坐在台阶上。
      太后闻讯赶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气得浑身发抖:“孽障!你……你竟做出这等事!”
      谢昀走到三皇子面前,将双鱼佩扔在他脸上:“三年前你为夺嫡,与魏家勾结,诬陷柳妃通敌,害死我母妃。如今又用玉佩杀人灭口,以为能瞒天过海?”
      青衣被押下去时,忽然抬头看向沈砚,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你不该多管闲事……”
      沈砚迎着他的目光,毫不畏惧:“欠了血债,总要还的。”
      庙会的钟声再次响起,却没了之前的祥和,反倒像在为这场迟来的清算敲响丧钟。沈砚站在谢昀身边,看着他将证据呈给赶来的皇帝,看着三皇子被禁足,看着魏家彻底垮台,忽然觉得手臂上被银针擦过的地方有些发烫。
      谢昀回头,见她捂着手臂,立刻上前查看:“怎么了?是不是被毒针伤到了?”
      “没事,只是擦破点皮。”沈砚笑了笑,“倒是你,刚才差点被偷袭。”
      谢昀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手臂上的划痕,动作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以后不许再这么冲动。”
      “当时没想那么多。”沈砚的耳尖又红了,“总不能看着你受伤。”
      阳光透过殿门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沈砚忽然明白,这场从后巷血案开始的纠葛,早已让他们从互相利用的盟友,变成了可以将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那些未还的血债,他们还要一起,慢慢查清。
      听雪院的红梅又开了些,冷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漫在庭院里,像极了此刻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三皇子被禁足于景仁宫的消息,像场迟来的雪,落得又急又密。
      听雪院的梅枝上积了新雪,沈砚正对着父亲的牌位擦拭灰尘,谢昀踏着风雪进来时,玄色袍角沾着的雪粒在暖炉边很快化成了水。
      “父皇下旨了。”他将一卷明黄圣旨放在案上,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却也藏着丝期待,“三日后在太极殿会审,命青衣与魏家余党当堂对质,务必查清柳妃案的来龙去脉。”
      沈砚的手顿在牌位前,指尖的灰尘簌簌落下。
      她转过身,眼眶微微发红:“也就是说,爹和柳妃娘娘的冤屈,终于能昭雪了?”
      谢昀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牌位上“沈知言”三个字上,声音放得很柔:“是。
      等查清所有罪证,我会奏请父皇,为沈大人恢复名誉,还柳妃娘娘一个清白。”
      暖炉里的银丝炭燃得正旺,映得两人眼底都亮着光。
      这是他们筹谋许久的时刻,从后巷那夜的惊魂初遇,到茶馆乔装的步步为营,再到寒山寺的惊险对峙,每一步都踩着刀尖,如今终于要迎来尘埃落定。
      沈砚找出父亲最爱的那套砚台,细细打磨着:“等事情了了,我想把爹的牌位迁回祖坟,让他和娘合葬。”
      “我陪你去。”谢昀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点雪沫,“还有柳妃的陵寝,这些年一直被太后以‘罪妃’之名锁着,也该重新修缮了。”
      沈砚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底。那里面没有了初见时的冰寒,也没有了算计的冷光,只有一片温沉的暖意,像此刻暖炉里的光,一点点漫过她的心头。她忽然想起在宛平柴房,他将她护在身后的模样,喉间微微发紧,低低地应了声“好”。
      这三日,京城里暗流涌动。魏家被抄家的消息传遍街巷,当年参与柳妃案的旧臣们惶惶不可终日,太后虽未被牵连,却也被皇帝禁足长乐宫,理由是“勾结群臣扰乱朝纲”。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他们期待的方向发展。
      会审前一夜,沈砚翻出那本加密小册子,想最后核对一遍细节,却在夹层里发现了张字条,是父亲的笔迹:“柳妃案有后手,非三皇子一人能为,当心……”后面的字被水洇了,模糊不清。
      她的心猛地一沉,拿着字条去找谢昀时,他正在灯下研究青衣的供词。供词里详细交代了三皇子如何指使他用双鱼佩杀人,如何与魏家勾结,却对“柳妃案主谋”只字不提,只说是“三皇子一人决策”。
      “这不对劲。”沈砚将字条放在他面前,“三年前三皇子才十五岁,虽有野心,却未必有能力调动那么多资源构陷柳妃,更不可能让太后为他遮掩至今。”
      谢昀的指尖划过“后手”二字,眉峰紧锁:“我也觉得蹊跷。青衣在狱中多次欲言又止,像是怕着什么。”他忽然抬头,黑眸里闪过一丝锐光,“明日会审,我要亲自审问三皇子。”
      沈砚望着窗外的雪,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像有片阴云正悄悄漫过月亮。
      太极殿的会审,比预想中更显凝重。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三皇子穿着囚服,被侍卫押至殿中,头发散乱,却依旧挺着脊背,眼底是化不开的怨毒。
      青衣和魏家余党已先一步招供,将罪责都推到三皇子身上。
      证据链完整,人证俱在,只等三皇子亲口认罪,便可定案。
      “老三,”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失望与痛心,“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柳妃是你的庶母,沈知言是朝廷命官,你为何要置他们于死地?背后是谁在指使你?”
      三皇子忽然笑了,笑声尖锐,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诡异:“指使?父皇说笑了。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皇位!柳妃挡我的路,沈知言不识时务,他们都该杀!”
      “你在撒谎!”谢昀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三年前你羽翼未丰,若没有太后和魏家的全力支持,怎可能办成这等大案?说!太后是不是主谋?”
      提到太后,三皇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桀骜:“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如今我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我嘴里套话,让你们查太后?做梦!”
      他猛地抬头,看向殿外的方向,像是在对谁传递信号。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长乐宫的方向,隐约有青烟升起,不知是炊烟还是别的什么。
      “你到底在怕什么?”沈砚忍不住开口,声音清亮,“难道你的背后,还有比太后更可怕的人?”
      三皇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露出一抹诡异的笑,那笑容里带着解脱,也带着警告。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却在舌尖抵上齿龈的瞬间,猛地用力
      “噗嗤”一声闷响,鲜血从他嘴角涌出,染红了胸前的囚服。
      “拦住他!”皇帝惊怒交加,拍案而起。
      侍卫们冲上去时,已经晚了。三皇子倒在地上,嘴角还淌着血,眼睛却圆睁着,死死盯着龙椅的方向,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恐惧。
      他咬舌自尽了。
      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皇帝沉重的喘息声。
      沈砚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像被瞬间扔进了冰窖。
      她看着地上那滩刺目的血,忽然明白了父亲字条里的“后手”是什么——三皇子从一开始,就是被推到台前的棋子,他的死,是为了保住真正的幕后之人。
      谢昀的脸色白得像纸,他握紧了拳,指节泛白,手背的青筋突突直跳。他费尽心机查到现在,眼看就要揭开真相,却被三皇子用性命彻底掐断了线索。
      “查!”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给朕彻查!查清楚三皇子死前看的方向,查清楚长乐宫的动静,查清楚这宫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可沈砚知道,查不清了。
      三皇子一死,所有的线索都断了。青衣和魏家余党咬死是三皇子一人所为,太后在长乐宫闭门不出,以“病重”为由拒绝问话。
      没有直接证据,谁也动不了太后,更查不出她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
      走出太极殿时,雪又开始下了。沈砚望着白茫茫的宫墙,只觉得一阵无力。
      她以为抓到三皇子就能为父亲昭雪,以为柳妃的冤屈能大白于天下,却没想到,这只是更深棋局里的一步,而他们,依然困在局中。
      谢昀走到她身边,将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披在她肩上。斗篷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却暖不了沈砚心里的寒意。
      “他在怕什么?”沈砚的声音发颤,“为什么宁愿死,也不肯供出幕后之人?”
      谢昀望着长乐宫的方向,眼底是化不开的冰:“因为那个人,比死更让他恐惧。”他顿了顿,握紧了她的手,“但我们不会放弃。三皇子能死,证据却不会死。
      总有一天,我会把所有藏在暗处的人都揪出来,为我母妃,也为你父亲,讨回公道。”
      沈砚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冷硬,鼻梁上的疤像条蛰伏的蛇。
      可他握着她的手,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量,让她在这片绝望的寒意里,又抓住了一丝微弱的光。
      雪落在斗篷上,簌簌作响,像在为三皇子的死哀悼,又像在为未完的棋局伴奏。
      沈砚知道,他们离真相曾经那么近,却又被瞬间推远。但只要谢昀还在身边,只要他们还握着彼此的手,这场关于血债与真相的较量,就永远不会结束。
      至少,他们还有彼此,可以在这深宫里,继续踏过刀尖,寻找那束能照亮所有冤屈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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