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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雪 暖药 他护着她? ...

  •   宫墙在冬日照里泛着冷白的光,琉璃瓦上覆的新雪被风扫得匀净,檐角走兽衔着冰棱,垂在半空像串剔透的玉饰。
      沈砚跟着谢昀踏上白玉阶时,厚重的锦靴踩碎了阶缝里的薄冰,发出细碎的裂响。她拢了拢斗篷,目光掠过高耸的宫墙——墙内飞檐层叠,朱红廊柱映着雪色,连空气里都浮着金粉似的光,华丽得让人不敢多望,偏又处处透着森然的规矩。
      给皇帝请安的暖阁里燃着银丝炭,地龙烧得极旺。
      沈砚跟着谢昀行礼时,余光瞥见御座上的皇帝鬓角已染霜,眉眼间倒有几分与谢昀相似的沉敛。她垂着头,听见皇帝问了句“新纳的侧妃?”,又听谢昀应了声“是”,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件寻常事。
      请安的流程快得像阵风。待起身时,皇帝忽然看向谢昀:“昀儿,陪朕下盘棋。”
      谢昀转头看了沈砚一眼。他比她高出近一个头,沈砚需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目光,见他黑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极轻地颔首:“谨守本分。” 五个字,是提醒,也是交代。
      沈砚屈膝应下,由宫女引着往太后的长乐宫去。宫道旁的红梅开得正盛,雪压着枝桠,落了她满肩碎红,可她指尖却渐渐发凉——她知道,真正的关卡在长乐宫。
      长乐宫的暖阁比御书房更显华贵。金砖地光可鉴人,映得描金屏风上的百鸟朝凤图活了似的,角落里的掐丝珐琅炉燃着安息香,烟缕缠在鎏金熏笼上,暖得人骨头缝里都发懒。
      太后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鬓边插支赤金镶珠钗,手上捻着串紫檀佛珠,抬眼时目光落在沈砚身上,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审视,倒瞧不出半分刻薄,只端得稳稳的端庄。
      “抬起头来。”太后的声音不高,尾音却拖得缓,像浸了雪的棉线,轻轻勒人。
      沈砚依言抬头,垂着眼帘,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臣妾沈砚,给太后请安。”
      “免了。”太后指尖的佛珠转了半圈,“听说你是知微堂的掌柜?”
      “是。”
      “商家出身,倒也利落。”太后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却没暖意,“只是这皇子府不比外面,规矩大。清辞是魏太傅的嫡女,将来是要给昀儿做正妃的,你既入了府,便该懂分寸,别总想着往前凑,抢了不该抢的风头。”
      话里的敲打像裹了棉的针,软乎乎地扎过来。沈砚垂在身侧的指尖悄悄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依旧平静:“臣妾记下了,定当安分守己。”
      “记下就好。”太后抬手,宫女立刻递过一盏刚沏好的茶。茶盏是薄胎白瓷,透着里面茶汤的滚烫,热气直扑沈砚的脸,烫得她睫毛颤了颤。
      “来,给哀家敬杯茶。”太后的手搭在榻边的小几上,却没伸手去接。
      沈砚双手捧过茶盏,指尖刚触到瓷壁就被烫得一缩。茶盏太烫,她不得不弓着指节,小心翼翼地递到太后面前,腕子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热气熏得她眼眶发红,可太后分明看见了,却偏过头,跟旁边的嬷嬷闲话:“昨儿御膳房的糖糕不错,今儿怎么没见着?”
      茶盏悬在半空,滚烫的茶汤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沈砚手背上,瞬间红了一片。她疼得呼吸一滞,却死死咬着唇没出声——她知道这是刁难,可此刻退一步,便是给了魏家看笑话的由头,也让谢昀的脸没处搁。
      就在她手背的红痕快要起泡时,暖阁的门忽然被推开。寒风卷着雪沫子涌进来,随即被一道颀长的身影挡住。
      谢昀来了。
      他还穿着那身玄色朝服,肩上落了点雪,袍角扫过门槛时带起冷意,却让沈砚莫名松了口气。他比在府里时更显挺拔,墨发用玉冠束着,侧脸的线条冷硬,鼻梁上的疤在暖阁的光里淡了些,只那双黑眸亮得惊人,扫过沈砚悬着的手时,眸色沉了沉。
      “孙儿给祖母请安。”他没看沈砚,径直对着太后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种不容错辨的存在感。
      太后像是才想起递茶的事,慢悠悠地抬眼:“昀儿来了?正好,沈氏给哀家敬茶呢。”
      谢昀这才转头,目光落在沈砚发颤的手腕上。他没说话,只往前走了两步——他本就比沈砚高许多,站在她身边时,几乎能将她完全护在身侧。他抬手,轻轻松松就从沈砚手里接过了那盏滚烫的茶,指尖捏着茶盏的边缘,仿佛那热度于他无物。
      “祖母”他将茶盏稳稳放在太后手边的小几上,语气听不出异样,“沈氏初来乍到,手笨,烫着了反倒冲撞了您孙儿刚跟父皇下棋赢了些新茶,想着祖母爱喝,便先送来了。”
      他这话答得巧,既没提太后刁难,又给了台阶,还暗暗点了皇帝对他的青眼。太后捻佛珠的手顿了顿,看了眼谢昀,又扫了眼沈砚手背的红痕,终是笑了笑:“还是你细心。既如此,便让她先回去歇着吧。”
      “谢祖母。”谢昀颔首,转头看向沈砚,没说话,只微微偏了偏头。
      沈砚立刻懂了,屈膝给太后行了礼,跟着谢昀往外走。走到暖阁门口时,她听见太后对嬷嬷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没听清,只觉得背后的目光像冰锥,刺得人发寒。
      直到走出长乐宫,冷风扑在脸上,沈砚才敢呼出口气。手背上的疼还在钻心,她下意识地想揉,却被谢昀按住了手腕。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却稳。沈砚抬头,撞进他的目光里,见他眉头微蹙,像是在看那片红痕。
      “上车。”他没多问,松开手,率先往宫门外的马车走去。
      马车里燃着暖炉,比外面暖和得多。沈砚刚坐下,就见谢昀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白瓷瓶,递了过来。他抬手时,袖子滑下去一点,露出腕间的青竹纹玉镯,衬得手指骨节分明。
      “涂药。”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对面的车帘上,没看她。
      沈砚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的凉意,心里莫名一动。
      她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药味散开来,倒不刺鼻。她刚要往手背上涂,谢昀忽然又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先擦。”
      沈砚依言用帕子沾了点温水擦净手背,再将药膏涂上去。药膏是凉的,抹上去瞬间就压下了灼痛感。
      她低着头涂药时,听见谢昀忽然低声说了句:“往后在宫里,不必硬撑。”
      她动作一顿,抬头看他。他还望着车帘,侧脸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柔和些,鬓角的碎发垂着,竟没了在太后面前的冷硬。
      “太后……”
      “她不敢明着动你。”谢昀打断她,转过头,黑眸里映着暖炉的光。
      “魏家想借她的势,她也需魏家的力,谁都不会先破了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涂好药的手背上,“下次再遇这事,把茶盏摔了便是。”
      沈砚愣住了。她以为他会让她忍,毕竟他步步为营,从不会做没分寸的事。
      “摔了?!……”
      “摔了有我。”谢昀说得干脆,没再多言,重新转回头去看车帘。
      马车碾过宫道的残雪,发出沉闷的声响。沈砚攥着那只白瓷瓶,手背上的凉意和心里的暖意搅在一起,竟有些发怔。
      她偷偷抬眼打量他
      他坐姿端正,玄色朝服的领口敞开一点,露出里面的月白中衣,鼻梁的疤在光里若隐若现,明明是张带着疤的脸,此刻却让人觉得异常可靠。
      雪还在下,车帘缝隙里漏进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肩线。他比她高那么多,刚才在暖阁里站在她身边时,像座稳当的山,把那些明枪暗箭都挡在了外面。
      沈砚低下头,轻轻摩挲着瓷瓶的边缘。她知道他们还是盟友,是为了翻案才绑在一起的“夫妻”,可此刻握着这瓶烫伤药,听着他那句“摔了有我”,心里某个角落,竟像被雪融后的春水漫过,悄悄软了一块。
      车外的红梅落了又开,宫墙内的算计还在继续,可至少这一刻,马车内的暖炉是热的,他递来的药是凉的,而他们,总算能暂时卸下宫里的防备,同乘一辆车,往皇子府的方向去。
      听雪院的夜,比往夜更沉。
      沈砚熄了烛火后没立刻睡,只靠在床沿摸黑捻着那枚梅花玉簪。
      白日从宫里回来时,谢昀在马车上默了半晌,忽然说“魏家定急着看账本”,她便懂了
      窗棂外传来梅枝轻晃的声响时,她指尖顿了顿,随即松了簪子,翻身往床里挪了挪,故意发出匀长的呼吸声。
      脚步声极轻,像猫踩过雪地,落在青砖上几乎听不见。
      借着月光,沈砚眯眼瞥见两道影子从窗缝钻进来,一道矮些,是春桃
      另一道身形纤长,虽蒙着面,那身月白绣兰的裙角却瞒不住
      是魏清辞。
      两人显然熟门熟路,直奔博古架。春桃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铜撬,对着沈砚白日“藏”账册的暗格轻敲了三下,暗格应声弹开。里面果然放着个蓝布包,正是沈砚抄录的《漕运账册》只是关键数字都被她换了,真迹早被谢昀藏进了书房暗格。
      魏清辞接过布包,指尖飞快地捏了捏厚度,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布上还沾着沈砚常用的松烟墨味,她眼底掠过一丝得意,对春桃比了个手势,两人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窗棂都归了原位,只留下梅枝上几片被碰落的花瓣,落在窗台上,像没来得及擦的脚印。
      沈砚直到院外没了动静,才缓缓睁开眼。窗外的月被云遮了半张脸,她摸了摸枕头下的真账册残页,指尖泛着冷魏清辞果然亲自来了,看来这假账,够她们忙一阵子了。
      次日天放晴了,雪却没化,反倒冻得更硬,踩在脚下咯吱响。
      魏清辞遣人来请时,沈砚正在翻谢昀留下的《漕运旧案录》。阿禾替她拢了拢斗篷:“主子,魏侧妃这时候请您去花园,怕是没安好心。”
      沈砚合了书卷,指尖在“魏家”二字上顿了顿:“去。”
      她刚偷了账册,正得意,该给她添点乐子
      花园里的红梅还开着,雪压在枝上,红得像燃在冰里的火。
      魏清辞穿了件水红斗篷,正站在梅树下喂雀儿,见沈砚来,笑着转身:“妹妹可算来了,你瞧这红梅开得多好,想着与你共赏。”
      她语气温柔,眼底却藏着打量,目光扫过沈砚的手
      昨日被烫的红痕已消了,只余一点浅印,显然是用了好药。
      沈砚刚要开口,身侧忽然冲过来一道影子,带着股蛮力撞向她的腰。
      是春桃,手里端着的茶盏“哐当”落地,滚烫的茶水溅了沈砚半裙,瓷片碎了一地。
      “哎呀!”春桃往后缩了缩,脸上却没歉意,反倒梗着脖子
      “都怪沈主子挡路!”
      魏清辞立刻蹙眉,假意呵斥:“春桃!怎如此无礼?还不快给沈妹妹赔罪!”
      春桃梗着脖子不肯动。沈砚垂眸看了眼被茶水烫得发皱的裙角,没等魏清辞把“妹妹莫怪”说出口,反手就给了春桃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雪地里格外清冽。春桃被打懵了,捂着脸瞪圆了眼:“你敢打我?!”
      “冲撞了主子,打不得?”
      沈砚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扫向魏清辞,“姐姐既管不好下人,便该送回魏府重新教。”
      魏清辞脸上的笑淡了些,却依旧柔声:“妹妹何必动气?春桃是鲁莽了些,可也不是故意的。你刚入府便动手打人,传出去倒显得你”
      她没说下去,只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却浮起委屈
      “罢了,许是妹妹心里有气,只是罚春桃几句便是,何苦动手?”
      这话说得巧妙,既坐实了沈砚“动气”,又暗指她嚣张
      周围伺候的下人都低着头,谁都看得出魏清辞在占上风。
      春桃见状,立刻哭起来:“主子!她不仅打我,还骂您!说您是…”
      “够了。”沈砚打断她,指尖捏着斗篷的系带
      “姐姐若要替她出头,直说便是。”
      魏清辞的脸终于沉了沉,却仍端着仪态:“妹妹这话说的。府里规矩最大,她冲撞了你,是该罚;可你动手打人,也失了体面。今日雪天路滑,你便在这梅树下跪半个时辰,醒醒神吧。”
      半个时辰?雪地里跪半个时辰,跟罚一天差不了多少。
      阿禾急了:“侧妃!我家主子…”
      “怎么?沈妹妹不服?”魏清辞抬了抬下巴
      目光扫过周围的下人,“还是说,仗着殿下宠你,便敢不遵府规?”
      沈砚看着她眼底的得意,忽然笑了。
      她解开斗篷,扔给阿禾:“跪就跪。只是侧妃记着 今日我跪的,是殿下的规矩,不是你魏家的脸面。”
      她说着,径直跪在了梅树下的雪地里。冰冷的雪瞬间透过薄薄的裙裾渗进来,冻得膝盖刺骨地疼。
      她挺直脊背,望着魏清辞的背影魏清辞正转身对嬷嬷低语,嘴角噙着笑,像看一场好戏。
      雪风卷着梅瓣落在她发间,凉得像针。
      她数着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两片……膝盖从疼到麻,再到没了知觉,眼前渐渐发花。
      恍惚间,竟看见谢昀站在梅树尽头,玄色袍角扫过雪地,带起一片冷白的光。
      她想唤他,却张不开嘴,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听雪院的床榻铺着厚厚的绒垫,沈砚躺在上面,脸颊烧得通红,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什么。
      谢昀掀开帐子进来时,正撞见阿禾用冷帕子敷她的额头。他伸手碰了碰沈砚的脸颊,烫得惊人
      眉梢瞬间蹙起:“怎么回事?”
      “是魏侧妃…”阿禾红着眼把花园罚跪的事说了
      “主子跪了快一个时辰,雪地里冻晕的。”
      谢昀没说话,只抬手拨开沈砚汗湿的额发。她的睫毛颤得厉害,像受惊的蝶,忽然反手抓住了他的袖子,攥得死紧。
      “别走…”她喃喃着
      谢昀动作一顿。
      “爹……女儿没忘……”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混着汗水
      她还在记着那些事。烧得神志不清了,攥着的还是复仇的执念。
      谢昀蹲下身,任由她攥着袖子,指尖轻轻擦去她的泪。帐外的红梅香飘进来,混着药味,竟有些呛人。
      “没忘就好。”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她
      账,我帮你算。债,我们一起讨
      沈砚没听见,只是攥着他的袖子往怀里拉了拉,像抓住了浮木的溺水人。她的手烫得厉害,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热度,烫得谢昀的心也跟着发紧。
      他回头对阿禾道:“去把库房里的银丝炭都搬来,守着她,烧退不了就叫醒我。”
      阿禾应了声退出去。帐子里只剩他们两人,沈砚的呼吸渐渐匀了些,却仍没松袖子。
      谢昀坐在床沿,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想起她在雪地里挺直的脊背,想起她打春桃时的干脆,又想起她此刻攥着他袖子的脆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闷闷的疼。
      窗外的红梅又落了几片,雪光映着帐角的流苏,晃得人眼晕。谢昀抬手,轻轻覆在她攥着袖子的手上,用自己的掌心裹住那片滚烫。
      “睡吧。”他低声说
      沈砚在梦里似是松了口气,眉头渐渐舒展,只是那攥着袖子的手,依旧没松。
      帐内的暖炉烧得正旺,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上,交叠着,像再也分不开的模样。
      沈砚是被渴醒的。
      喉咙干得像塞了团干草,她动了动唇,还没发出声,就觉得手腕被轻轻按住。
      “醒了?”
      是谢昀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些,带着点刚从久坐中起身的沙哑。
      沈砚费力地睁开眼,帐子没完全放下,漏进窗外的天光,暖黄的,落在他脸上
      他换了身常服,是件月白锦袍,领口松着,鬓角的碎发有些乱,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像是守了一夜。
      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袖子,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发僵,那片布料被她攥得发皱,像揉过的纸。
      “殿下…”沈砚的声音哑得厉害,慌忙想松开手,指尖却麻得使不上劲。
      谢昀没动,只抬手按了按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挣:“躺着。”
      他转头对帐外唤了声“阿禾”,声音不大,却带着稳妥的底气。
      阿禾端着药碗和温水进来,见沈砚醒了,眼睛一亮:“主子您可醒了!烧总算退了。”她把温水递过来,又要去扶沈砚,被谢昀拦住了。
      “我来。”他接过瓷碗,用银勺舀了点水,试了试温度,才送到沈砚唇边。
      温水滑过喉咙,干涩的灼痛感消了大半。沈砚偏头喝着,鼻尖蹭到他的指尖,凉的,带着点药草的味道
      想来是昨夜守着她时,沾了药碗的底。她不敢多看,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魏清辞…”她喝了小半碗水,才想起正事,声音还有些虚,“她昨日偷了账册,假的那本。”
      “嗯,知道了。”谢昀把碗递给阿禾,指尖擦过她的唇角,替她拭去水渍
      “她今晨遣人把账册送回魏府了,魏太傅怕是正对着假账算‘漕运亏空’,忙得很。”
      沈砚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府里的人,不全是她的眼线。”谢昀的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被子下的膝盖还微微肿着,是昨夜冻的。
      他的眸色沉了沉,“昨日罚你跪雪地的事,我已经追究了。”
      沈砚的心提了提,没说话。
      她知道谢昀不会不管,但也猜不透他会怎么处置
      魏清辞毕竟是魏家嫡女,明着罚,怕是会打草惊蛇。
      “春桃冲撞主子,目无尊卑,”谢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冷意,“我让人把她杖责二十,送回魏府了。”
      二十杖,足够让春桃躺上半月。沈砚抿了抿唇,没觉得解气,只觉得该。
      “至于魏清辞…”谢昀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她不是爱摆侧妃的谱吗?我让人把她院里的炭火撤了一半,再传句话府里用度紧,先紧着‘得宠’的份例。她若要闹,便让她去太后跟前闹,正好让太后瞧瞧,她魏家的女儿,在皇子府里连炭火都要争。”
      这法子阴柔,却戳中了魏清辞的软肋。她最要体面,炭火被撤,传出去便是失宠的信号,魏家面上无光,她自己也坐不住。
      沈砚忍不住抬头看他,见他眼底的冷意里掺了点护短的暖,心里那点因罚跪积下的委屈,竟悄悄散了。
      “多谢殿下。”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什么。
      谢昀没接话,只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微凉,触得她轻轻颤了颤。
      “烧退了,”他收回手,站起身,“你再躺会儿,我让人炖了鸡汤,等会儿喝了再睡。”
      他转身要走,袖子却被拉住了。是沈砚,她的指尖还没完全恢复力气,攥得松松的,像是怕他走,又怕唐突。
      “殿下,”她抬头看他,眼睛因为刚醒而有些红,“昨夜…我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她记不清梦里的事了,只隐约记得抓着什么东西,嘴里胡乱念叨着,怕自己把账册的真迹、或是谢昀母妃的事说了出去。
      谢昀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帐外的天光落在他鼻梁的疤上,那道疤竟像是柔和了些。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说了。”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
      “你说,”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像是怕吓着她,“要让魏家还血债,要让你爹瞑目。”
      没提别的。沈砚松了口气,指尖却更紧地攥住了他的袖子,眼眶忽然有点热。她原以为自己够硬了,可在他面前,这点没说出口的脆弱,竟被他轻轻托住了。
      “我没忘。”她低声说,像是在对他保证,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账,我会算清。”
      “我知道。”谢昀抬手
      “但也得先养好身子。你若倒了,谁帮我翻我母妃的案?”
      他把“我们”说成“你帮我”,却没让她觉得被利用反倒像是在说你不是一个人。
      沈砚没再说话,慢慢松开了他的袖子。他的袖口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皱,像她此刻乱了节拍的心。
      谢昀走到帐口时,忽然又回头:“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
      “魏清辞偷账册时,掉了支簪子在你窗台下,是支赤金镶珠的,你认得。”
      沈砚一愣
      那是魏清辞平日里常戴的,是魏太傅送的生辰礼,她怎会掉?
      “她是故意的。”谢昀的声音冷了些
      “想让下人看见,栽赃你私藏她的东西,好再找由头罚你。只是她没想到,我让人先捡了。”
      沈砚的指尖泛凉。魏清辞竟算计到了这步,连栽赃的后路都留了。
      “往后防着点。”谢昀说完,掀帘走了出去。
      帐子里静了下来,暖炉里的银丝炭燃得噼啪响。沈砚躺着,望着帐顶的并蒂莲,想起谢昀刚才探她额头的指尖,想起他说“摔了有我”时的语气想起他眼下的青黑…心里那点被雪水浸软的地方,像是又被暖炉烘着,慢慢透出点热来。
      阿禾端着鸡汤进来时,见自家主子望着帐顶发呆,脸颊还泛着浅红,忍不住笑:“主子,殿下待您是真上心,昨夜守了您大半夜,阿禾换帕子的时候,见他一直盯着您的手,生怕您攥着袖子累着。”
      沈砚没说话,只是接过鸡汤,用勺子慢慢搅着。汤里的红枣浮着,暖得像刚才谢昀的指尖。
      她知道,她和谢昀还是为了翻案绑在一起的盟友。可雪地里那跪、帐内这夜守,还有他那句“有我在”,像颗石子投进冰湖,漾开的涟漪,怕是再也收不回去了。
      窗外的红梅又被风卷落几片,落在雪地上,红得温柔
      沈砚喝了口鸡汤,暖意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魏家的账要算,太后的棋要掀,但这一次,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踏刀山火海了。
      至少,有人会在她冻晕时把她抱回来,会在她发烧时守着,会替她把那些明枪暗箭,悄悄挡在听雪院的梅树外。
      沈砚喝了两天鸡汤,膝盖的红肿消得差不多了,只是偶尔起身时还会泛酸。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博古架上的暗格出神,阿禾忽然进来禀报:“主子,魏府那边有动静了魏太傅的长子魏明远,今晨带了三个亲信离京,往通州去了。”
      沈砚指尖在暗格边缘敲了敲,唇角勾起一抹冷意:“看来魏太傅对着假账册,算出‘惊喜’了。”
      假账册上那些被篡改的漕运私贩记录,看似杂乱,实则精准指向通州码头的一处废弃粮仓那是魏家早年囤私粮的据点,后来虽弃用了,却仍是魏家的心腹大忌。
      沈砚算准了魏太傅多疑,定会派人去核实“漕帮老三与魏家死士接头”的假消息,而魏明远性子急功近利,最适合当这个送信人
      “去告诉殿下,”
      沈砚转身取下墙上的弓箭,这是谢昀昨日让人送来的,“鱼,上钩了。”
      谢昀收到消息时,正在军营点兵。玄色铠甲上沾着霜,他听完属下的禀报,将手中的令旗一挥:“按原计划行事。
      让通州的人撤到外围,留三个暗哨盯着粮仓,见魏家动手再发信号。”
      属下领命而去,他望着远处的城墙,指尖在剑柄上摩挲。
      沈砚这步棋走得险,却也狠
      用魏家自己的据点当诱饵,让他们亲手往自己挖的坑里跳。
      入夜时,通州码头飘起了小雪。废弃粮仓的木门虚掩着,里面点着一盏孤灯
      映出几个搬运工的影子
      正是谢昀安排的亲兵,故意穿着漕帮的粗布短打。
      魏明远带着二十名亲兵藏在粮仓外的草垛后,火把的光映着他眼底的急切。
      他已在这儿蹲了两个时辰,眼看三更将至,终于听见粮仓里传来暗号声:“西风起,粮草急。”
      “动手!”魏明远低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亲兵们拔刀跟上,踹开木门的瞬间,却见里面的搬运工们纷纷弃了粮袋,往粮仓深处退去。
      “抓住他们!别让漕帮的人跑了!”魏明远追了几步,忽然觉得脚下一软,低头竟看见满地的油布
      刚才那些粮袋里装的根本不是粮食,而是桐油!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支火箭从窗外射进,“轰”的一声,桐油遇火瞬间燃起,火苗顺着木柱窜上房梁。
      “不好!中计了!”魏明远又惊又怒,转身想退,却见粮仓大门不知何时被锁死,亲兵们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慌成一团。
      就在这时,粮仓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谢昀披着玄色斗篷,站在火光前,身后是三百名禁军,弓上弦,刀出鞘,将整个粮仓围得水泄不通。
      “魏公子深夜纵火,是想销毁什么证据?”谢昀的声音裹在风雪里,带着刺骨的冷
      “还是说,抓不到漕帮的人,便想放把火,伪造私通的现场?”
      魏明远这才看清,那些搬运工早已从粮仓后窗脱身,此刻正站在谢昀身侧,手里捧着的不是粮袋,而是一卷卷账册正是沈砚从魏府暗格中找到的真账册,上面详细记载着魏家近十年借漕运私贩粮草的罪证。
      “你…你们设局!”魏明远瘫在雪地里,看着禁军从亲兵身上搜出的“漕帮密信”
      那是谢昀让人仿造的,笔迹与魏明远平日的书信一般无二。
      “设局?”谢昀蹲下身,将一本账册扔在他面前,上面用红笔圈着的,正是假账册上魏明远的仿签名,“这账册上的字,可不是我逼你写的。”
      魏明远看着那签名,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襟。
      他终于明白,从偷假账册开始,他们就一步步走进了谢昀和沈砚织的网
      假账上的据点是真的,仿签名是真的,连他派人来通州的举动,都在对方的算计里。
      粮仓的火越烧越旺,映红了半边天。谢昀站起身,对禁军统领道:“把魏公子和这些漕帮余孽带回府衙,天亮后押解回京。”
      他转身时,看见雪地里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沈砚披着件灰鼠皮斗篷,手里握着那把弓箭,显然是连夜赶来的。火光落在她脸上,映得眼底亮闪闪的,像落了星子。
      “来了多久?”谢昀走到她身边,替她拢了拢斗篷的领口,指尖触到她冻得发红的耳垂。
      “刚到。”沈砚抬头看他,见他铠甲上沾着火星,“魏明远招了?”
      “嘴硬得很,”谢昀笑了笑,眼底却没温度,“但账册和人证都在,他招不招,不影响结果。”
      远处传来亲兵的汇报,说在魏明远的行囊里搜出了魏太傅的亲笔信,嘱咐他“务必拿到漕帮与谢昀私通的证据,必要时可纵火销毁痕迹”。
      沈砚闻言,轻轻吁了口气:“魏太傅倒是疼儿子,连后路都替他想好了。”
      “不是疼,是怕。”谢昀望着燃烧的粮仓,“他怕魏家倒台,更怕当年柳妃的案子被翻出来。”
      沈砚没接话,只是将弓箭递给他。弓弦上还沾着她的体温,谢昀接过时,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两人都顿了顿,又迅速移开目光。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的斗篷上,簌簌地响。火光渐弱,天边泛起鱼肚白,照亮了彼此眼底未说出口的默契——这一局,他们赢了,但真正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回京的马车上,沈砚靠着车窗打盹。谢昀看着她眼下的青黑,知道她为了核对账册熬了几个通宵。他脱下斗篷,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她。
      斗篷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淡淡的雪松香。沈砚在梦里动了动,往斗篷里缩了缩,像只寻暖的猫。谢昀看着她微颤的睫毛,忽然想起她在雪地里跪着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下,微微发疼。
      马车碾过结冰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知道,魏家不会善罢甘休,太后的眼线还在暗处盯着,往后的路只会更险。
      但此刻看着身边熟睡的人,他忽然觉得,那些刀光剑影,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马车驶入皇城时,沈砚醒了。她掀起斗篷一角,看见宫墙上的冰棱在晨光里闪着光,像极了他们一路走来的锋芒。
      “到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些哑。
      “嗯,”谢昀收回目光,“魏太傅此刻,怕是正跪在太和殿外,等着替儿子求情呢。”
      沈砚闻言,坐直了身子,眼底瞬间没了睡意,只剩清明的冷光:“那我们得快点,别让他等急了。”
      谢昀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车帘被风掀起,晨光涌进来,落在他鼻梁的疤上,竟显得柔和了些。
      “好,”他说,“我们一起去。”
      一起去,掀翻那盘布了多年的棋局,一起去,讨回那些欠了太久的血债。
      马车刚停在皇子府门口,就见阿禾迎着风雪跑来,手里攥着张纸条,脸色发白:“主子,宫里来消息魏太傅在太和殿外跪了两个时辰,以教子无方自请责罚,却暗指通州之事是殿下故意构陷,还说……还说您手里的账册是伪造的!”
      沈砚刚下车的脚步顿住,接过纸条一看,上面是谢昀安插在宫里的人传来的密信,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匆忙:“太后在旁煽风,皇帝已有不悦,让殿下去御书房回话。”
      谢昀紧随其后下车,玄色斗篷上落满了雪,闻言只淡淡颔首:“意料之中。”他转头看向沈砚,黑眸里沉着笃定,“你回府等着,我去去就回。”
      “我跟你一起去。”沈砚立刻道,指尖捏紧了那张纸条,“账册是我找的,假账是我抄的,这事我不能躲在后面。”
      谢昀看着她眼底的坚持,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也好。”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魏太傅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磕得通红,嘴里反复念叨着“求陛下明察,犬子虽鲁莽,却绝不敢私通漕帮,定是谢昀设局陷害”。
      太后坐在侧位的软榻上,捻着佛珠,慢悠悠地开口:“陛下,老臣也是急昏了头。明远毕竟是魏家长子,谢昀此举,未免太不给魏家留颜面了。”
      皇帝没说话,只盯着案上的账册,眉头紧锁。就在这时,太监高声唱喏:“二皇子、沈侧妃到”
      谢昀带着沈砚走进来,两人齐齐行礼,动作从容,不见丝毫慌乱。
      “儿臣参见父皇,参见祖母。”
      “臣妾参见陛下,参见太后。”
      皇帝抬眼看向谢昀:“昀儿,通州之事,你怎么说?”
      谢昀直起身,目光扫过魏太傅:“父皇,儿臣只是奉旨查漕运亏空,恰好撞见魏公子带人纵火,人证物证俱在,何来构陷之说?”
      他说着,对身后的禁军示意,“把魏公子的行囊呈上来。”
      禁军呈上一个锦盒,里面是那封魏太傅的亲笔信。
      皇帝展开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去:“魏爱卿,这是你的笔迹吧?”
      魏太傅浑身一颤,语无伦次:“陛下,这……这是伪造的!是谢昀仿造的!”
      “是不是伪造,父皇一查便知。”谢昀转向沈砚
      “沈氏,把你找到的真账册呈给父皇。”
      沈砚上前一步,将怀里的账册高举过顶:“陛下,这是魏家近十年借漕运私贩粮草的真账册,每一页都有魏家私章,与通州搜出的密信能相互印证。”
      她声音清亮,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至于假账册,是臣妾故意让魏侧妃偷走的。魏太傅多疑,定会派人核实,臣妾不过是顺水推舟,让魏公子自己露出马脚罢了。”
      “你胡说!”魏太傅急得直拍地面,“你一个商家女,怎会懂漕运账册?定是谢昀教你说的!”
      “臣妾自小跟着父亲学看账册,”沈砚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
      皇帝的脸色更沉了。他猛地将账册拍在案上:“魏坤!你还有何话可说?”
      魏太傅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最终,皇帝下旨:魏明远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
      走出御书房时,雪已经停了。沈砚望着宫墙上的残雪,忽然觉得浑身一松,脚下有些发软。谢昀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累了?”
      “有一点。”沈砚靠在他手臂上,轻声道,“没想到这么顺利。”
      “不是顺利,是他们心虚。”谢昀扶着她慢慢走下台阶,“魏家根基虽深,却早已蛀空,一点风吹草动,就够他们乱阵脚的。”
      夕阳透过云层照下来,给两人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沈砚看着他鼻梁的疤在光里若隐若现,忽然笑了:“殿下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意料之中。”谢昀低头看她,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毕竟,我的盟友很厉害。”
      沈砚被他说得一愣,随即脸颊微微发烫,忙移开目光:“是账册厉害,不是我。”
      “账册不会自己长腿跑到魏府暗格里。”谢昀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沈砚,你不必总把功劳推出去。”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带着不加掩饰的肯定,沈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慌忙往前走了几步:“快回府吧,阿禾该等急了。”
      谢昀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快步跟上,与她并肩走在宫道上。
      雪后的宫道格外干净,映着夕阳,像铺了层碎金。远处的红梅还在枝头傲立,红得热烈。沈砚偷偷瞥了眼身边的人,见他望着前方,侧脸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心里那点因他刚才那句话而起的波澜,久久未平。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魏家虽受了罚,却未伤筋动骨,太后的势力仍在,柳妃的案子还没翻。但此刻走在他身边,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安稳气息,她忽然觉得,哪怕前路还有刀山火海,她也敢一步步踏过去。
      因为她知道,身边这个人,会与她一起。
      马车驶离皇城时,沈砚掀开窗帘,最后看了眼那高耸的宫墙。墙内的算计仍在继续,但属于她和谢昀的棋局,已经落下了关键的一子。而往后的每一步,他们都会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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