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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Part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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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最近,容珩有些不对劲。
起初,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为我夹菜的手,会不经意地顿住;他为我披上外袍时,指尖的温度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迟疑。我以为他是为战事烦忧,便更加体贴地为他研墨、添香,想用我的温柔,熨平他眉间的褶皱。
可他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开始躲着我。
有好几次,我端着夜宵去书房,走到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他刻意压低的咳嗽声,以及他侍从低声的劝慰:“殿下,您该歇息了。” 我推门而入,他立刻换上一副温和的笑脸,可那笑容,却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再也寻不到往日的温度与真实。
最让我心慌的,是那一次。
我像往常一样,在他批阅奏折时,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将下巴搁在他的肩窝。
这是我们的习惯,他曾说,这样能让他瞬间卸下所有疲惫。
可这一次,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那只是一瞬间,短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但他握着笔的手,却微微收紧,笔尖在奏折上洇开了一小团墨迹。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有些干涩地说:“阿芜,别闹,我还有要事处理。”
他的语气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我的心里。
别闹?
他从未对我说过这两个字。在他眼里,我所有的一切,都应该是珍宝,而非“胡闹”。
我默默地松开手,退后一步。他似乎察觉到了我脸色的变化,终于侧过头,对我笑了笑,伸手想拉我:“对不起,阿芜,我……”
“没事。”我打断他,也对他笑了笑,“殿下忙,我先去给你煮碗安神汤。”
我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住步履的平稳。
他到底怎么了?是因为战事压力太大,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一只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了我的心脏,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手腕上那道淡去的旧伤,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是当年家破人亡时,为了保护一块传国玉玺的碎片,被乱兵所伤。那块碎片,如今正藏在我贴身的香囊里,是我与故国唯一的联系,也是我此生最大的秘密。
容珩,他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他最近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爱,有痛,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审视。
既然他退缩,我也继续当好一个本分的臣子,一把好用的刀。
有一次他处理完一叠关于北方旱情的加急奏报,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卷着雨点噼啪敲打在窗棂上。
我垂手侍立一旁,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案头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剑鞘古朴,镶着温润的墨玉。那玉的光泽,竟莫名让我想起母妃被夺走的那支陪嫁玉簪。
“又下雨了。”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倦意,目光却并未从奏章上移开,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我默然片刻,无声地走到窗边,动作极轻地,将一扇被风吹开的雕花木窗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寒意和湿气。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
他翻动奏章的手指微微一顿。那一顿极其短暂,快得让人以为是烛影晃动造成的错觉。但他并未抬头,只是继续批阅着,只是周身那股冷硬的气息,似乎悄然柔和了一瞬。
又过了许久,他搁下朱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紫檀木椅背。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又像是在对着虚空说话。
“这东宫…像个巨大的冰窖。”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不像是他会流露的疲惫与空茫,“人人都在算计,都在权衡。连这烛火…都像是冷的。”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冰冷的桌面,那动作里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孤寂的脆弱。
我心头一跳,异样的情绪还未萌发便莫名被铺天盖地的恨意吞没,杀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上来,勒得我几乎窒息。
冰窖?孤寂?他这样的人,生来便在云端,踩着他人的尸骨登上高位,他有什么资格谈孤寂?他那位好母后给予我母妃的绝望,才是真正的冰窖!
他此刻流露出的这点脆弱,虚伪得令人作呕!
袖中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尖锐的刺痛让我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我垂下眼,遮住眸底翻涌的恨意与极度的冰冷。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板而疏离的恭敬:“殿下为国事操劳,夙夜忧勤,自然觉得清冷。”
我没有安慰,没有附和。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臣子该有的分寸。
察觉到我的冷漠,容珩沉默了片刻。暖阁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愈发急促的风雨声。他忽然侧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掩地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很深,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穿透般的探究,仿佛想在我这张刻意维持平静无波的面具下,找到一丝裂痕,一丝他所期待的“温度”。
“沈厌,”他唤我的名字,声音低沉,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你…似乎从未怕过孤?”
那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死水。我迎着他的目光,毫不躲闪。
“怕?”我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沈厌这条命,是殿下从泥泞里捡回来的。若殿下要收回,随时可以。怕与不怕,又有何分别?”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我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毫无笑意。
容珩定定地看着我。
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跃,那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撞击着坚冰。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有被忤逆的不悦,有对于我冰冷态度的阴鸷,但更深处,竟翻涌着一股近乎病态的、被这冰冷与无畏所点燃的灼热。
他突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味,在寂静的暖阁里荡开。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月白的衣袍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在我面前站定,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了我垂在身侧的手腕。那掌心滚烫,与他冰湖般的眼神形成诡异的反差。
“说得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热气拂过我的耳廓,“孤就喜欢你这股…不知死活的味道。”他另一只手探向腰间,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仪式感,解下了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剑。
墨玉剑柄落入他掌心,温润的光泽在烛火下流转。他握着剑,毫不犹豫地,将剑柄一端塞进了我被他牢牢攥住的那只手中!
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包裹住我的指尖,沉重,坚硬,带着兵刃特有的死亡气息。那沉甸甸的分量,几乎压垮我的手臂。
“拿着。”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际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笃定,“孤的命,就在这里。”
他攥着我手腕的手猛地用力,强迫我的手指紧紧握住了那象征着东宫权威和生杀予夺的剑柄。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迫使我抬头,对上他那双此刻燃烧着奇异火焰的眼睛。
“沈厌,”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你不是不怕孤么?那孤今日就给你一个机会。孤的命门,就在你掌中握着。孤许你…随时可以拿走它。”
他微微偏头,冰凉的唇几乎要贴上我的耳垂,吐出的字句却像毒蛇的信子:
“不过,孤赌你舍不得。”
暖阁里死寂一片,瑞脑香的暖意被这冰冷的杀机彻底冻结。
舍不得?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狂笑在我胸腔里横冲直撞。那笑声里裹挟着血泪,裹挟着母妃悬梁时绝望的眼神,裹挟着冷宫无数个被仇恨啃噬的寒夜!
这真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我恨不得此刻就翻转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这冰冷的剑锋狠狠捅进他的心脏!看着他引以为傲的“赌注”在瞬间变成冰冷的尸体,看着他眼中那令人作呕的笃定化为惊愕和恐惧!
但不行。
袖中另一只手的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尖锐的刺痛如同冰水浇头,死死压住了那燎原的杀意。母妃的仇,不止他一条命!我要整个容氏皇朝陪葬!要那个端坐凤位、心如蛇蝎,鸠占鹊巢甚至不肯让位给自己儿子的皇后,亲眼看着她汲汲营营的一切在她儿子冰冷的尸体旁彻底崩塌!
我迎着他灼烫的、带着疯狂期待的目光,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殿下的命,”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艰难地挤出喉咙,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自然贵重。沈厌…受不起。”
我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颤抖的冲动,一点点、坚定地从他滚烫的掌心抽出了自己的手。
“当啷”一声轻响,墨玉剑柄磕碰在他腰间的玉带上。在这死寂的暖阁里,异常清晰。
容珩脸上的笃定和那近乎癫狂的火焰,瞬间凝固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抽离的手,又猛地抬起,锁住我的脸。
“受不起?”他冷笑一声,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在云层中滚动,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沈厌,你以为孤是在跟你商量?”
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的目标是我的下颌。带着薄茧的指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攫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迎上他翻涌着风暴的目光。
“听着,”他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滚烫,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温度,“从孤把你带回来的那天起,你的命,你的去留,就由不得你了!”
“孤许你留在身边,许你握着孤的命门,这是你的命!你只能受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狠戾,“除了待在这东宫,待在我身边,你往哪边——”他猛地加重了攫住我下颌的力道,痛得我几乎以为骨头要碎裂,“——多走一步,孤都一定会杀了你!听见没有?!”
下颌传来的剧痛和那充满血腥味的威胁,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我的神经。
但更深的寒意,却来自灵魂深处。
他一定知道什么了。
“听见了。”我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顺从,仿佛刚才的挣扎从未发生。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有一瞬,他眼中的狂怒风暴终于缓缓平息。
他不再看我,转身背对着我,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孤绝的阴影。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滚出去。”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也成了噬骨的寒冰。
我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抬手去碰一下火辣辣的下颌,只是深深低下头,将眼底翻涌的恨意彻底掩藏。
回到那间被安排在东宫偏僻角落的、狭小却整洁的居室。关上门,背脊抵住冰凉的门板,才放任身体沿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黑暗中,急促的呼吸终于不再压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下颌的疼痛尖锐地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
谢谢他帮我下定了决心。
黑暗中,我摸索着从贴身的里衣最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一样东西。触手冰凉坚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缕微弱月光,摊开掌心——那是一枚小巧的、造型古朴的青铜钥匙。钥匙的柄部,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兽首标记。这是耗费了无数心力、冒着巨大风险,才从皇后宫中一个贪财的老内侍口中撬出的线索,最终在一处废弃宫殿的隐秘夹墙里找到的。
它对应的锁孔,就在东宫最深处的机密档案库——麟德阁最内侧的暗格上。那里封存的,是皇室最讳莫如深的秘辛,也许包括……当年所有被“处置”的妃嫔宫人的原始记录。我母亲的死,我的身世,那被刻意抹去的真相……答案就在那暗格之后!
我在心里唾弃一个月前犹豫不决的自己,也感谢今日的他给我们之间的关系做了个了断。指尖死死攥紧那枚冰冷的钥匙,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容珩方才的疯狂、他的占有欲、他自以为是的“掌控”……都成了最可笑的注脚。他以为他困住了一只笼中鸟,却不知这鸟的每一片羽毛下,都藏着对他淬毒的恨意。
时机,终于到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成了东宫里最沉默的影子。对容珩的指令,一如既往地完成,甚至更加恭顺、更加高效。那日暖阁里的冲突,仿佛从未发生过。他看我的眼神,也愈发复杂,那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汹涌,时而探究,时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压抑的灼热。他似乎在等待,等待我那日被强行压下的“反抗”再次爆发,又或者,等待我彻底屈服于他强加的“命运”。
而我,只是在耐心地等待麟德阁轮值最薄弱的那个夜晚。
夜,深沉如墨。浓重的乌云遮蔽了星月,只有宫墙角檐下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呼啸的寒风中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巡逻侍卫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游荡的鬼魅。
我穿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灰劲装,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冰冷的宫墙阴影移动。每一次呼吸都压得极低,心跳却沉稳如擂鼓。东宫的地形早已烂熟于心,避开几处明哨和巡逻的固定路线,我悄无声息地潜行至麟德阁的后墙。
这里是整个东宫守卫相对松懈的区域,尤其在这样的深夜。我屏住呼吸,确认四周无人,才如同狸猫般敏捷地翻过低矮的窗棂,滑入阁内。一股陈年纸张、灰尘和墨锭混合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巨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在黑暗中投下幢幢黑影。
没有丝毫犹豫,我凭着记忆和无数次暗中观察的路线,快速穿过一排排书架,目标明确地走向最深处那个被巨大屏风隔开的角落。心跳在寂静中如擂鼓般清晰,血液奔流的声音冲刷着耳膜。终于,屏风之后,那面看似与其他墙壁毫无二致的青砖墙面出现在眼前。
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抚过冰冷的砖面,寻找着记忆中的位置。就是这里!一块砖的边缘,有一个极其微小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凹槽。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巨浪,从贴身之处取出那枚冰凉的青铜钥匙。
钥匙插入凹槽,严丝合缝。轻轻一旋——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死寂的阁内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开启声响起。面前的几块青砖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黝黑洞口,里面是一个同样大小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想象中的卷帙浩繁,只孤零零地躺着一个深紫色的、厚实的卷宗袋。袋子表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有岁月留下的深色印记。一股更加浓烈的、带着血腥味的陈腐气息从中弥漫开来。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就是它!母亲……我来了!
指尖带着冰凉的汗意,几乎是抢一般地将那个沉甸甸的卷宗袋抓了出来。借着屏风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灯光,我颤抖着解开系带,抽出里面厚厚的一叠纸页。
纸张泛黄发脆,墨迹也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晕染。但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那份朱笔批注的处置文书!
“……废妃沈氏,秽乱宫闱,罪证确凿……赐白绫……即刻执行……凤印:赵氏(皇后名讳)……”
“秽乱宫闱”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眼球上!下面附着几份“人证”的供词,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严刑拷打后的产物。再往后翻,是一份关于废妃沈氏所诞“孽种”的处置记录,字迹更加潦草冰冷:“……女婴,早夭,已处置……”
“早夭……已处置……”
我死死盯着那五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淬毒的钢针,密密麻麻扎进心脏!原来如此!这就是他们抹杀我的方式!
轻飘飘的五个字,就掩盖了一场谋杀,掩盖了我母妃被构陷冤死、我被迫流落街头如野狗般挣扎求生的血泪!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又被我死死咽了回去。身体里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地逆流冲上头顶!极致的冰冷之后,是焚尽一切的滔天恨火!赵皇后!容珩!容氏皇朝!你们欠下的血债,我要你们百倍、千倍地偿还!用你们的江山社稷,用你们的滔天权势,用你们所有人的性命来祭奠!
就在这恨意将我彻底吞噬的瞬间,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迅疾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这幽深的角落。
我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将卷宗塞回暗格,指尖却在触碰到冰冷砖壁的瞬间顿住了。那脚步声……太熟悉了。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
来不及多想,我迅速合上暗格,青砖无声地滑回原位。刚转身藏入巨大的书架阴影中,屏风外的月光便被一道颀长的身影切断。
容珩走了进来。
他似乎并未察觉异常,只是径直走向窗边,推开一扇窗。凛冽的夜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瞬间灌入,吹得他月白的衣袍猎猎作响,也吹散了阁内那股令人窒息的陈腐气息。他背对着我,负手而立,仰望着墨色的夜空,沉默的背影在昏黄的光晕里,竟透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孤寂。
雪下得更大了,细密的雪片被风卷着,从敞开的窗口飞入,在他肩头、发梢染上点点晶莹。阁内极静,只有风雪呼啸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我屏住呼吸,紧贴着冰凉的书架,指尖深深陷入掌心。方才卷宗上那刺目的“早夭”、“已处置”还在眼前灼烧,此刻却被迫与这雪夜中他孤绝的背影重叠,一种荒谬的撕裂感攫住了我。
他忽然动了。并未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几片冰凉的雪花落在他的指尖,瞬间融化成水珠,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麟德阁的雪,比别处更冷。”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这空旷的阁楼倾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声音穿过风雪,清晰地传入我耳中,竟奇异地没有往日的冰冷,反而像被这雪夜浸透,带着一种……空茫的寂寥。
我僵在阴影里,心头那团燃烧的恨火,竟被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寂寥刺得微微一滞。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并未搜寻,只是随意地扫过阁内层层叠叠的书架,最终,视线却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直直地落向我藏身的这片阴影。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并未走过来,只是隔着几排书架,隔着飘飞的雪沫,静静地望向我所在的方向。阁内光线昏暗,他看不清我,我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却又似乎在冰层下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
“沈厌?”他唤了一声,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仿佛早已知道我就在这里。
我无法,也不想再躲。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站定在几步开外,与他对视。风雪从敞开的窗口吹拂进来,卷起我的发丝,也吹动他垂落的衣袖。我们之间,隔着飘飞的雪,隔着那些血海深仇,隔着东宫暖阁里所有的试探与疯狂。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总是带着审视或掌控的眼睛,此刻在昏黄的灯火与雪光的映照下,竟亮得惊人。像寒夜里被雪水洗过的星辰,剔透,纯粹,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的探寻。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迷茫的、被这雪夜和孤独放大了的专注。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没有追问,没有猜忌,只是单纯地询问。
我沉默着,没有回答。能说什么?说我来翻查他母亲是如何构陷我母亲、如何下令扼杀我的?说这满阁的故纸堆里,藏着我滔天的恨意?
他似乎也并不期待我的回答。
像是对我出现在此处毫不意外,他的视线,从我脸上缓缓移开,落在我被风吹乱的鬓发上,落在我单薄的肩头。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便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夜风带来的、冰凉湿润的雪意,瞬间将我包围。
他太高了,这样近的距离,我必须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我心惊。有孤寂,有疲惫,但更深处,却有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迷途幼兽般的……渴望和迷茫。
他抬起手,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试探。修长的手指拂开我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微凉,触碰到我额角皮肤时,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让我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
他的目光,始终锁着我的眼睛。那里面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专注,仿佛在凝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茫茫雪夜中,终于找到了唯一能照亮他孤寂的光源。
“这雪……”他再次开口,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几乎气声,“下得让人心慌。”
话音未落,他微微俯身。
我下意识地想后退,想推开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危险气息的靠近。但身体却像被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轮廓,看着他挺直的鼻梁,看着他薄而色泽淡然的唇……
温软的触感,轻轻落在我的唇上。
像一片最轻柔的雪花,带着夜风的凉意,却又带着他唇瓣不可思议的温热。那触碰极其短暂,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吻,更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和安抚意味的轻啄。
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笨拙的温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风雪声,远处隐约的梆子声,甚至我胸腔里那疯狂擂动的心跳声,都消失了。
他很快离开了我的唇,但并未退开。依旧保持着极近的距离,灼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
“别乱跑,别乱看。”他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奇异的恳求意味,“这雪夜……太冷了。”
他的指尖,依旧停留在我的鬓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那缕发丝,随后一个表情都没留给我,便转身离开。
此时的发生的一切都匪夷所思,但是我来不及多想,待他转身,偷偷将卷宗袋仔细贴身藏好,冰冷的目光扫过这间藏污纳垢的密室,最后停留在那枚静静躺在暗格中的青铜钥匙上。没有丝毫犹豫,我伸手取回钥匙,动作利落无声。暗格机括再次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青砖墙面缓缓合拢,恢复如初,仿佛从未有人踏足。
那点虚假的温情,如同窗外的积雪,终将在阳光下彻底消融,不留一丝痕迹。而仇恨的种子,已在最深的黑暗里,长出了致命的獠牙。